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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是该有比较满意的一点成就么?这是我近年有时候要在心上浮起的
感叹。可是认真想起来,过去的杂乱诵读也不是完全白费金钱和脑力的。
比如我现在对于文学的起源、文学的功利性以及民众创作力等的认识,
能够比较深入一些,这多少就靠了过去对于原始艺术和民间文艺多用了
一点工夫。那些民俗学、人类学和土俗志的名著并不是白读的。如果当
年不诵读那些书籍,也许在别的点上可能比较有些心得,可是在这方面
却未必有现在的收获了。幸和不幸,往往是互相倚伏的。
现在一般谈到读书方法的人,大都主张要有计划。比如一说,某些
入门书应该先读,某些比较深沉的著作应该放在后面。某些书是一定要
读的,某些则可以不读,或者根本不该提到它。我们读书正像造房子或
缝衣服一样,要有一定的选择和工作的程序。这种说法自然很有道理。
能够照着做去,成绩也许会很显著。可是,就我个人的经验说,却不是
这样循规蹈矩的。我已经提过,我的读书趋向并不是很固定的。在这个
时期这类的书是我的女皇。在另一个时期里,她可能已经变成弃儿,而
另一类的东西完全代替了她的地位。和这相像,我的诵读某一类书也并
不是怎样严密计划过的。有时候我的心意忽然整饬起来,要给自己的诵
读一个“理想的”程序。开起书单,规定进展,好像一定会照着实行的
样子。可是,结果呢,事实和理想总是差得很远。这自然要怪我的毅力
不够,或者客观的条件不凑巧,而我的不规矩的读书法,也没有疑问是
有毛病的。
可是,我多少有点怀疑,读书究竟和造房子之类比较机械的工作,
在性质上是否“完全”一样?读书是一种偏于心理的活动,它该有它相
对的自己的规律。事实上,我们预定要读的,往往倒没有去过眼。那些
由于偶然的兴味或者迫于某种特殊需要去读的,却占着很大数目。在效
果上,我们也不能够说后者定不如前者。平心地检查起来,我自己倒是
从后者得到许多好处的。例如我因为研究民俗,就自然地读起先史学、
考古学和宗教学一类的书来。而这方面的阅读,并不一定是由浅入深,
或者非名著不读的。又因为对于涂尔干的《宗教生活的雏形》感到兴趣,
就尽量搜读着他的(连到他那一派的)社会学的许多著作。这种“瓜蔓
式的”读书法,也许有不少浪费或危险,可是,我们也不能够太看轻它
的自然性和可能的益处。我决不反对有计划的阅读,只认为它不一定是
唯一的道路。许多在学问上有成就的人,恐怕未必只是从那条路上走过
来的。
现在是一个匆忙的时代。事情是那么繁复,生活是那么紧张。从前
白头专一经的情形,已经和我们的时代太不合拍了!我们生在讲效率的
时代,生在争速度的时代。今天我们要有十倍于孔子时代读书人的知识。
而且我们还得吸收得分外敏捷些。据说,美国的大学生,在一个假期里
教授往往指定了许多书要他们阅读。那些书的分量,在过去时代的读书
人,也许是足足可以读一辈子的。现在,不但阅读范围推广了,读书的
技术也大大进步。好像用“卡片摘记”的方法就是一种。这种方法,可
以备忘和便于应用,是一般人所看重的。我自己自然是个时代的孩子。
我泛滥地读许多性质不同的东西。记得有个时期,我整天关在那座九层
楼的图书馆里,常常从第一层的“书目”之类钻到第九层的“娱乐”之
类的书仓,活像一只谷仓的耗子。本来也许是想去检读某一本书的,但
是结果却迷失在书的大海里了。
这种情形,多少说出了我的“滥读”。可是在另一面,我却是坚持
“精读主义”的。“如果我跟别人读得那么多,我就跟别人一样知道那
么少了。”这句英国名学者的话,好像永远壮着我的胆。(虽然我在没
有读到它的时候,早就是一个精读主义者了。)有一部诗选,我差不多
从小学时代读起,直到现在还时常放在枕头边或旅行的手提箧里。又像
罗曼·罗兰的《托尔斯泰传》、法郎士的《易匹鸠尔之园》、普列汉诺
夫的《艺术与社会生活》和高尔基的《回忆记》等,都是反复读到十次
以上,而且有的还要继续反复下去的。小泉八云曾经劝日本学生说,当
你想买一部新书的时候,你还是去把已读过的名著重新读一回罢。我爱
买新书,可是我更加喜欢旧书。许多人不肯再读已经读过的好书。这大
概由于贪多爱新,或者不深懂得书味和它的真正益处。诵读已经读过的
好书,正像和老朋友晤谈,那种味道决不能够是从新交那里得来的。而
且从效果上说,对我们的人生修养和学艺精进最有帮助的,正是那平日
读得烂熟的少数书本。要使书籍中的道理和文词,和我们深切联结起来,
或者简直成了我们自己的血肉,那些随手翻翻或只映眼一过的书怎么办
得到呢?那些潦草地零碎地摘下来的东西怎么办得到呢?因此,我常常
要劝青年朋友熟读一些自己所喜欢的名著。这是他将来学问的一个重要
泉源。泛泛之交满天下的人,往往是不容易得到一些真实友谊的援助的。
也正因此,我对于现代一般流行的多读法和卡片主义,多少抱着批判的
态度。“留意那一本书的人”,这是何等古老而又何等深湛的一句警语
啊!。。
约写于40 年代前期谈买书
“黄金散尽为收书,
满架琳琅百不如。”
——录近代诗人句
一
两个多月前的一个上午,所坐的帆船一靠了长堤,我就跑上来找寻
住宿的地方。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到了文德路。那些四壁和当中堆积着
各样各色书籍的旧书铺子,像老朋友一样拉住了我。尽管我没有余裕跟
他们详谈细话,可是,草草打个照面,也就被包围在难以名状的快乐气
氛中。因为七八年来,辗转在穷乡僻市,饥饿着的心眼,久已没有这种
吞咽的机会了!
记得十二三岁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市镇里的小学生。在那山僻的地
方,没有新旧书铺子,没有公共图书馆,也没有私人藏书室。自己家里
除了叔父和父亲所看过的那些《四才子》、《玉匣记》、《笑林广记》
以及《验方新编》之类,是别无所有的。但是,我却非常渴望那些诗文
集和史学的书籍。父亲每天给我上学用的一点零钱,我私下把它积蓄起
来,到了有相当数量的时候,就寄到汕头或上海的那些书店里去。买回
来的,大都是扫叶山房、文端楼一类便宜本子的国学书。
在那小市镇中,每年总要有一两次,(时间大约在燕子来时或纸鸢
飞空的时候)来一些穿短上衣,缚住裤脚,肩起一大捆用布带束紧的书
籍的游行书商。他们大都是几个同伙来的,所卖的书也大致一样,——
从《康熙字典》、《纲鉴节要》到《千字文》、《一见哈哈笑》等,本
子都是有光纸石印本。在他们逗留市镇的那几天,我和一些有同嗜好的
小朋友总是浮着笑,亮着眼光。他们一走,就不免有点清寂的感觉了。
从我们那市镇到县城,大约有三十里路。那里也没有专门的书店,
有的只是些兼卖书籍的洋货铺。书自然不会多。平常我们是很少到城里
去的。但一到了那里,精神就好像飞升起来了。因为这一来,多少可以
带回一些在家里连名字也没有知道过的书。老实说,我每次到城里去的
动机,主要的就只为着买书。
进了中学校,因为住的靠县城,买书的机会自然便利了许多,且由
于一些师友的学艺上的刺激,买书的嗜好就更加扩展了。那正是新文化
运动开始不久的时候,新出版的诗集、小说等还不多,我差不多是有一
本买一本的。(在那些时候,——不,到现在也没有改变,——每回打
开从外埠寄来的报纸,最先注目的,就是那些新书的广告。)有时候,
从朋友那里借来看看,总觉得不很过瘾。有些时候,因为买不起或买不
到,就写信向作者或出版机关去要。因此,也往往附带的跟一些作者或
编者结成了文字因缘,我跟故诗人刘大白先生的友谊,就是这样开始的。
后来的许多日子,大抵住在那些大都市里。不知是由于生来的性情,
或幼年少年时代的生活、教养,大都市的生活,在我总觉得是一种压迫。
我感到局促、烦扰、呼吸重浊。至少,它常常叫我感到“陌生”——即
使是在那里打发过相当时日的。要我说出在大都市生活中那仅有的欢乐
的话,恐怕就是看书买书方便这一点了。如果没有它,我是宁愿一辈子
做乡下人的。我住在杭州的年月比较长久些。现在一想到那个“天堂”,
除了西子湖外,印象最鲜明的,就是那些旧书铺子(特别是在城站一带
的)了。在那些年月里,要不是生病或者到别的地方去旅行,我不能够
禁制自己到一个星期以上不踏上那些铺子的门限。哪间铺子里有些什么
书,哪些书放在什么地方,哪间铺子里的价钱便宜些,哪位老板有什么
特别脾气,。。我的脑里是清清楚楚的。现在我还常常记起城站的那位
上了年纪的书铺老板。他身材稍矮,头发灰白了,面颊却相当丰满,往
往还添上了酒红。双手总是糊摺着破旧的书页,一支短的旱烟管是很少
离口的。因为本钱短少,周转不灵活的缘故罢,他的书往往卖得比较便
宜(他并不是不知道那些书籍的一般市价的),因此我也更加常到他那
里去。后来我们仿佛像好朋友一样。有时候走到那一带,光为了看看他,
也得踏进他那充满灰尘和霉气的小铺子里去。他也常常把一些杭州的掌
故告诉我,有时候还把他们书业界的隐秘情事吐露了出来。这在我可算
是一种从买书上得来的副收获罢。书业里有着因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