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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冰与猿不邪跪送洞外,直待云行天际,于看不见进,方才起来,入洞坐下,细想道:”祖师教我周行天下,广积阴功,我该从那个地方周行起?”猛想起当年到山西,遇一连城璧,虽系侠客,却存心光明磊落,我爱其人,承他情,送我衣服盘费,心意极其诚切。屈指整十个年头,我在这玉屋洞修炼,家间妻子未尝不思及,然随起随灭,毫无萦结,惟于他到不能释然。我如今要遵师命下山,却心无定向,何不先到范村一行。
但他这十数年,生死迁移,均未敢定。自柳家社收伏二鬼,从未一用,我何不差他先去打探一番。他若在家,便去与他一会,就近游注重山西五台,完我昔年志愿,再周行天下未晚。
想罢,将葫芦取出,拔去塞儿,叫道:“超尘、逐电何在?
”只见葫芦内起一股黑烟,烟尽处,二鬼站在面前。于冰道:“我自收伏你们以来,十年未尝一用,究不知你们办事何如。今各与你们符箓二道,仗此可白昼往来人世,不畏惧太阳。此刻速去山西代州范村,查访连城璧生死存亡。我再说与你们,他即改名易姓之张仲彦也。看他在家没有,禀我知道。”二鬼领命,御风而去。至第五日午,二鬼回来禀复道:“小鬼等奉命,先到代州范村,查知连城璧,即张仲彦,问他家中霤井灶诸神,于今岁六月初,去陕西宁夏看望他哥哥连国玺。
小鬼等便去宁夏,问彼处土谷诸神,言三月间,连国玺因盗案事发,被地方官拿送山东泰安州,不知作何归结。小鬼等又到泰安,始查知他弟兄二人前后事迹。”遂详详细细,向于冰说了一遍,又道:“连城璧等,巡抚审后仍令解回泰安,前日已从省城起身,今日大要还在路上行走。”于冰将二鬼收入葫芦内,叹息道:“连城璧虽出身强盗,他肯隐居范村,尚不失为改过知机之人,只可惜被他哥哥连累。
今拚命救兄,也还是义不容辞的事,并非去做强盗可比。我若不救,城璧休矣。”于是将猿不邪叫至面前,吩咐道:“我此刻即下山,或三五年、十数年回,我也不能自定。洞内有紫阳真人《宝箓天章》一书,非同儿戏,吾虽用符咒封锁在丹房,诚恐山精野怪,或明夺暗取,你无力对敌。今授你吸风吹火之法,妖魔逢之,立成灰烬。你再用本身三昧真火一炼,久暂皆可随心应用。再授你指挥定身法,并借物替身法。你有此三法,保身降魔有余,也是你在我跟前投托一场,以酬你十年采办食物,昼夜勤劳。你若仗吾法,混行人间,吾惟以雷火追你性命。”猿不邪大喜道:“弟子承师尊天恩收录,不以畜类鄙薄,已属过望。今又蒙赏赐仙法,何敢片刻出离洞府,自取灭亡。”于冰…一传授口决,并以手书符指法,不邪顿首拜受。于冰又道:“嗣后若差二鬼回洞,你切莫视为怪物,擅用神火,他们经当不起。”不邪道:“弟子从未与二鬼识面,须一见方好。”于冰从葫芦内叫出二鬼,二鬼显形,不邪见其形貌凶恶,亦少有畏缩之心。于冰道:“尔等从今识认,日后亦好往来。”说罢,收了二鬼,走出洞来。不邪也学于冰送火龙真人样子,跪送洞外。
于冰将脚一顿,顷间遍身风云,飞腾虚渺,不过半个时辰,早到山东地界。拨云下视,见济南道上有一队人马,约有二三百人。再一细看,隐隐绰绰,似有几辆车儿,在众人中间行走。
于冰道:“是矣。”将云光落下,缓步迎了上去。少刻,见十数队马兵,腰悬弓矢,一个武官领着开路,从面前过去。又待了一会,有一百六七十步兵,各带兵器,围绕着两辆车儿行走,车儿内有七八个蓬头垢面之人。于冰等他走到切近,高声说道:“将车儿站住,我要说话。”只这一句,两辆车儿和钉定住的一般,车夫将骡马乱打,半步亦不能动移。众兵丁深为怪异,忙问道:“适才可是你这秀才,要和我们说话么?”于冰道:“我要和连城璧说话。”众兵道:“连城璧是动牢反狱、拒敌官军、问斩决的重犯,你与他说话,自然是他的党羽了。”于冰道:“我虽非他的党羽,却和他是最厚的朋友。”众兵大吵道:“不消说了,这一定是他们的军师。”随即就有七八个上来擒拿,于冰用手一指,众兵倒退几步,各跌倒在地,再扒不起来。众兵越发大吵不已,又上来二三十个,也是如此。
众兵见此光景,分头去了守备、知州,知州从后面赶来看视。于冰见轿内坐着个官儿,年纪不过三十上下,跟着许多牢牢衙役。但见:头戴乌纱帽,脚踏粉底皂。袍绣白鹇飞,带露金花造。须长略似胡,面麻微带俏。斜插两眉黑,突兀双睛暴。书吏捧拜匣,长随跟着轿。撑起三檐伞,摆开红黑帽。敲起步兵锣,喝动长声道。铁绳夜役拿,坐褥门子抱。有钱便生欢,无钱即发燥。官场称为太老爷,百姓只叫活强盗。
只见那知州在轿内坐着,不住的摇头晃脑,弄眼提眉。于冰心里想道:“看他这轻浮样子,也不像个民之父母。”知州到了面前,几个兵丁指着于冰说道:“就是这秀才作怪。”那知州先将于冰上下一看,口里拿捏着京腔问道:“你是个什么人儿?
敢在本州治下卖弄邪法。你这混账猴儿,离忽到那个分儿上去了!”于冰听他口音,是个直隶河间府人,便笑向轿内举手道:“老乡亲请了。”那知州大怒,喝令:“锁起来!”众衙役却待上前,于冰用手向轿内一招,那知州便从轿内头朝下跌出,把个纱帽触为两半,头发分披在面上,口中乱嚷:“反了!”又骂众衙役不肯拿人。众役一边搀扶他,一边来拿于冰。于冰向众人唾了一口,个个睁着两眼,和木雕泥塑的一般;又将书役兵丁周围指了几指,便颠三倒四,皆模卧在官路上。
于冰走至囚车前问道:“城璧贤弟在么?”城璧在囚车内听得明白,看了多时,早已认得是于冰,连忙应道:“小弟在此。
”于冰将他扶下车儿,见他带着手肘脚拌,用袍袖一拂,尽皆脱落在地。韩八铁头等各大喜。于冰见他两腿膀肿,不能步履,用左手轻轻提起,揽在腋下,行动如飞,片刻走了十二三里,到一破庙殿中放下,面朝庙外,将剑诀一煞,那些兵丁衙役人等,一个个陆续扒起,又乱嚷闹起来。
于冰回身,与城璧对面坐下。城璧先与于冰磕了几个头,放声大哭道:“弟今日莫非已死,与大哥幽冥相会么?”于冰道:“青天白日,何为幽冥?”城璧却要诉说原由,于冰道:“贤弟事我已尽知,无庸细说。”城璧道:“一别十年,大哥即具如此神通,非成得真仙,焉能诸事预知?”于冰将别后事亦略言大概。城璧道:“天眷劳人,也不枉大哥抛妻弃子一番。”说罢,又叩头不已。于冰道:“贤弟不必如此,有话只管相商。”城璧道:“弟同事之王振武、韩铁头等七人,俱系因救家兄,陷于罗网。今弟脱离虎口,怎忍使众友遭殃。仰恳大哥大发天地慈悲,也救渡救渡罢。”于冰大笑道:“贤弟,休怪我语言干犯你,你听我说。韩铁头等,自少壮以至老大,劫人财,伤人命,破人家,心同叛逆,目无王法。我遇此辈,正该替天行道,为国家除害,个个斩绝才是。怎么你反教我救起他们来?
就是我今日救你,也是藐法欺公,背反朝廷的事。皆因你身在盗中,即能改过回头,于数年前避居范村。这番劫牢反狱,是迫于救兄,并非你又蹈前辙,情有可原,故相救也。”城璧听了,一句没得回答。
于冰又道:“贤弟如今还是回范村,或别有去向,都交在愚兄身上。”城璧长叹道:“弟系已死再生之人,今蒙大哥救援,又可多活几日。此后身家,均付之行云流水,只求大哥念昔日盟情,不加摈斥,弟得朝夕伺候左右,便是我终身道路,终身结局。设有差委,虽赴汤蹈火,亦所甘心。”说罢,叩头有声,泪随言下。于冰道:“出家二字,谈何容易!若像世俗僧道出家,不耕不织,假藉神佛度日,受十方之供献,取自来之银钱,则人人皆可出家矣。依愚兄看来,贤弟还该回范村,养育妻子,教训二侄成人。总文武衙门遍行缉捕,也未必便寻到那个地方。
”城璧道:“大哥意见,我已明白了,不是为我出身贼盗,便是为我心意不坚。”于冰道:“我若因贼盗二字鄙薄你,还救你怎么?到是怕贤弟心意不坚是实。今贤弟即愿出家,不但大酒大肉一点咀嚼不得,就是草根树皮,还有缺乏时候。”城璧道:“弟作恶多端,只愿今生今世得保首领,不但酒肉,即吃茶水,亦觉过分,尚敢纵饮畅啖,自薄衣禄?若怕我心意不坚,请往日后看,方信愚弟为人。”于冰道:“据贤弟话,这范村目下且不去了。”城璧道:“宁死绝域,誓不回乡。”于冰道:“这也随你。我十年来,仗火龙真人易骨一丹,方敢在湖广衡山玉屋洞修炼。此山居五岳之一,风极猛烈,你血肉身躯,不但冬月,即暑月亦不能耐那样风寒。贤弟可有知心知己的朋友、亲戚,且且潜藏一二年,日日蔬食淡菜,先换一换油腻肠胃,我好传你修养功夫。”城璧道:“此番大闹泰安,定必画影图形,严拿我辈。知心知己的人,除非在强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