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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良满估上三百两,我与你的东西,若变卖了,便有二百四五。你不过止出着五十多两,我就是你的人,将来好也是个过,歹也是个过。穷人家一文无有,也未尝尽行饿死,还要养活儿女哩。为今之计,可咬定牙关,只拼出三四十两来,在此混到水尽山穷处,方零碎与他们。将来我父母若赶逐起你来,你只管回家,留下我与他们拌着走。人生在世,能有几何?与你快活得一日是一日。我实实的舍不得你,再交好别人。”说着雨泪纷纷,倒在如玉怀内。
如玉听了,感激的入骨切髓,连忙抱起来,用自己的脸儿来回与他揩抹;温存了半日,方说道:“这温如玉家门不幸,叠遭变故。若在三四年前,早已与你成就了心愿了。你的议论,都是从心眼中细针密线盘算出来的,只是愁你将来要大受凌虐。你父亲还罢了,你母亲不是善良神道。”金钟儿道:“任凭他。拼上个死,谁也打发的下去。”如玉道:“你今说到此际,我也有个隐衷,屡次想要说,只是不忍与你分离。”金钟儿惊问道:“你为何说出离别两字?”如玉道:“我如今家业凋零,只有一日不如一日,断无兴发之期。目今已六月初十日,离科场仅有五十来天。我意思要回家,读几句书,或者藉祖宗功德,侥幸一第。异日总不能中进士,挨次做个知县或迁就别途,也是日后的饭根。”金钟儿听罢,呆了一会,说道:“你这一下场,不知得多少日子才能完结?”如玉道:“若从如今回家,到八月初八日进场,十六七完场;二十内外,我可与你相会。此地离省城百余里,比泰安还近一半路,我场事一完,即来看望你。”金钟儿道:“这是你功名大事,我何敢误你?
但愿上天可怜,从此联捷。你出头的日子,就是我出头的日子。
只是要与你隔别两月功夫,我真是一日也受不得。”如玉道:“你若不愿意着我去,我就不去。”金钟儿道:“这是什么话说?我不是那样不识轻重的女人。但是你回家读几句书,固是要紧;我想命里该中,也不在用这几天功夫。”如玉道:“我于八股一途,实荒疏的了不得。若要下场,必须抱抱佛腿。”
金钟儿又自己屈着指头,数算了一回,方许在十天后回家。
两人斟酌停当,如玉写了字,暗中雇人送与张华,着他十八日雇车来接。至此后,也没别的议论,惟有夜以继日的干那勾当。萧、苗二人见他们青天白日常将门儿关闭,也不过互相哂笑而已,那里知道他们早晚就要分别?只是不见如玉拿出银子来相帮,萧、苗着急之至。
到了十六日,金钟儿又与如玉相商:“起身时,与萧麻子留四两,说在下场后再多送;与郑三留二十两。”如玉道:“萧麻子送多送少,我又不该欠他的,到也罢了;只恐这二十两银子,你父母未必肯依。”金钟儿道:“我早已都想算停当了,此番王伙计一你送银子来,数目多少,他们都知道。我猜必是那赶车的后生露的风声。你若将银子带回家去,不但我父母和你从头至尾清算嫖账,就是萧麻子亦必搬弄是非。如今有一妙法:我这后园中有的是砖头石块,你我今晚取他些来,都用纸厚厚的包做十来封,每封写明数目,画上你的花押,放在我柜内。临行将我父母叫到跟前,着他们都…一看过,当面将柜子外面加上你的封皮,钥匙交付我收管。你的原银并我与你的银子、衣服、首饰,该在身边带的,你可同张华分带;该在被套内装的,俱装入被套内。我父母见你的银子不拿去,不但还与他留二十两,就一两不留,他也可以依允。将来你去了,设有客来,他们看在这几百银子分上,也必不肯过于强我。待你中了,人情是势利的,我们再想别法。如此行去,看来还可以谎的过他们去。”如玉听了,喜欢的心花俱开,说道:“此计指鹿为马,以羊易牛,实妙不可言。”连忙将金钟儿抱过来,放在怀中,亲嘴咂舌的说道:“谁似你这般聪明,这般才智!我温如玉将来得你做夫妻,也真不罔生一世。”说罢,急急的将门儿关闭,两人又干起旧生活来了。
到了十八日,张华如期而至。如玉暗中和张华说明,张华大喜。郑三家两口子见张华来接,真如平空里打了个霹雳,烦萧、苗二人探问如玉,回家不回家。如玉总是含糊答应;怕郑三等生心防范,此夜四鼓从窗空内,付与张华银三百五十两,钗环首饰,一总转送过手。张华俱妥贴收藏。如玉原定在二十一日起身,到二十日晚间,两个难割难舍;又改在二十三日。
郑婆子又嘱咐金钟儿,着将如玉千万留下。金钟儿满口应承。
此晚将如玉的两个褥子,两个被子,俱皆拆开,将棉花去了些,所有的棉夹皮纱,凡新鲜些的衣服,尽铺绪在被褥内;又各用针线牵引的稳稳当当。
至二十二日,这一夜千言万语,叮嘱不荆如玉也安慰了金钟儿许多话。五鼓时,两人将被套打开,把被褥四件装好,天色才有亮光。张华便教车夫拴起车来,在窗外请如玉。如玉又将二百五十两用搭膊自带在身上。郑三家两口子听得套车,各没命的扒起,到玉房中问讯。如玉说明要回家读书下场的原故;又将柜子开了,着郑三点查了银两封数,随即锁住,外面贴了封条,将钥匙交与金钟儿收存,嘱咐小心门户,到下场时即来;又言明场事完后,再来久祝郑三家两口子见十数封银子不带去,大放怀抱,心上甚是欢喜。如玉又拿过二十两一包银子,说道:“我在你家,遭扰日久,心甚不安。这些须银两,权做家中茶水钱用,等我下场回来,再加十倍酬情。”郑三家夫妇见银子虽然极少,却大头段都在自己家里存着,于是陪着笑脸说道:“大爷在我身上,恩典甚重,只可惜没有好管待,早晚间不知得罪下多少。”郑婆子又接着说道:“大爷何必多心,与我们留这几两银子。至于嫖了的时日,大爷更不必多心。
将来上算盘,也是打的出的。下场读书,是个正大题目,我们也不敢强留;但是走的太鬼秘了,也该早和我们说声,收拾一杯水酒送送,令旁人也好看。难道必定是鹿鸣宴才好吃么?”
如玉道:“我正怕你老夫妻费心,所以才不肯达知。”郑三向金钟儿道:“怎么你一句儿不言语?”金钟儿道:“自张大叔来,我问他走不走的话,也不知几百遍。今日五更鼓时,忽然扒起来要走。我把舌头都留破了,他决意要去,就着他去罢。
我还有什么脸再说?”又拿过四两银子:“烦送与萧大爷,说不堪微礼,与小相公买双鞋穿罢。我大要不过一月后,就来看望令爱。”正说着,张华入来。如玉着他搬取褥套。郑三道:“怎走的这样急?”那里肯教张华搬取?自己揪起来,扛在肩头。郑婆子连忙拿起衣服包。如玉向金钟儿举手道:“话也不用再说,我去了,你要处处保重。”说着眼中泪行行直下。金钟儿止说了一句:“我知道。”那眼泪与断线珍珠相似,在粉面上乱滚。如玉出了东房,郑三道:“不用和苗三爷说说?”
如玉道:“等他起来时替我表白罢。”出了大门,向金钟儿道:“你请回罢。”金钟儿也不回答,一步步流着痛泪,送出堡来。
如玉走一步,心上痛一步,只是不好意思哭出声,也不敢看金钟儿一眼。此时街上行人甚少,看见的,都挤眉弄眼,跟着观玩。一同出了堡门,车子跟在后面,如玉向郑三夫妇道:“感谢不尽,容日补报罢。”又向金钟儿道:“我说过的话,你要处处保重。你快回去,我走罢。”金钟儿流着泪,点了两下头儿。郑三扶着上了车,还要送几里。如玉再三止祝少刻,马行车驰,走的望不见了,金钟儿方才回家。有如玉与打杂的胡六留下二两银子,并小女厮的五钱,都递与他们。
把门儿从新关闭,也不吃饭,低声痛哭不止。苗秃子起来,方知如玉去了,心上甚是怪异;又询知银子未曾带去,止与了郑三二十两,萧麻子四两,自己一分也无。与萧麻子说知,萧麻子心中念道:“这温如玉好没分晓,怎么敢将五六百银子交放在亡八家内?若我断不如此。”又想了想,笑道:“男女两个,都热的头昏眼花,还顾得甚么?”苗秃子总以不辞而去为歉。
萧麻子道:“他与我留了四两,与你没有留下,他自然要早去。
你他怎么辞别?”苗秃子道:“这小厮真是瞎了心,谁想望你那卖住房钱?”
再说如玉回到家中,安顿妥当带来的银物,也无暇读别的书,止将素年读过的几本文章,并先时做过的窗稿,取出来捧玩。无如他分了心的人,那里读的入去?一展书时,就听见金钟儿在耳旁说话;离过书时,便想他的恩情,并嘱咐的要紧话儿。茶饭拿来,吃几口,就不吃了,不知想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