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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踩在脚下才能减轻,因为,我也是一个女人啊。
噢,你同意我的话吗,有些女人生下来就知道自己的性别,有些女人却要经过生死折腾才晓得自己是女人。既然是折腾,失恋就比恋爱重要、嫉妒就比爱慕深刻,这就好比死的分量远远超过了生、黑夜的秘密远远胜过了白昼。哦,现在说起来我是非常的平静,而且非常的那个……哲学,对不对?哲学,你自然比我更清楚,哲学就是那种似是而非的真理。不过,在那一个时刻,我真的忽然明白了,自己虽然留板寸、穿军靴、随身带着刀子,但我的的确确只是一个女人啊。我看着我第一次爱过的男孩其实是在另一个女人手里长大的,就像一团湿泥被那个女人的手捏着、揉着、塑造成形,我觉得两眼发黑,差一点就要栽倒在地了。
我对朱朱说,朱朱,我要死了。
朱朱掐着我的人中,她说,胡说。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说,你们都欺骗了我。你们都在欺骗我。你们什么都知道了,就瞒了我一个傻瓜。
朱朱说,如果他们都欺骗了你,那还有一个人对你诚实,这个人就是我啊。
我说不出话来,软软地靠着朱朱的肩膀。朱朱的身上有青蒿洗浴液的味道,腋窝里还有淡淡的汗味道,我靠着她,一点劲都没有了。朱朱笑笑,她说,你还没有看出来吗,哪个男孩是靠得住的呢?
热风再次把那些淋湿的彩旗吹干了,并让它们重新在热风中徐徐飘扬。英语节已经结束了,下午放假半天,全校已经清场了,在安静得泡桐树叶子的翻卷声都可以听到的正午,朱朱携着我最后从教室走出来。高二·一班的学生今天获得了一种权力,可以放肆一回,——这么说,好象我们平时都是乖孩子——因为英语节是由我们的班主任主持的,而且还出了一个镇住老外(婆)的大酷哥。尼斯太太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波地一声吻了陶陶的额头,她说,孩子,你可以来酒店当大堂经理了。噢,她继而拍拍自家的额头,当然,我的意思是大堂副理,对不对,亲爱的?她红肚兜里的娃娃把手含在嘴里波波地响,会用方言骂人的那个家伙则斜眼望着陶陶,似乎在估算着他的分量。
尼斯太太的话是宋小豆翻译的,她虚着眼睛望着陶陶,她的声音就像专业的配音演员,韩国电视剧里那种靡靡之音。
陶陶一点都没有受宠若惊。他彬彬有礼,落落大方,抬起尼斯太太的手,轻轻吻了它。他说,三客哟!我们都知道,这是谢谢。
蒋校长带头鼓了掌,然后掌声一波一波地向外蔓延着,就连栅栏门外那些不知所云的灰狗子也跟着鼓了掌,真是掌声雷动,波澜起伏啊。
第二十八章 烧烤摊的狂欢
当陶陶凯旋般走回教室的时候,雨点一样的纸团子纷纷打到了他的头上、脸上、肩膀上。纸团子是彩色的,就像彩球一样缤纷绚烂。女生们挤满了楼上的栏杆,大声呼叫着陶陶陶陶陶陶,陶陶啊陶陶……那些纸团子里写着她们的名字和奇奇怪怪的句子。这种把戏除了我,所有的女生,恐怕还有所有的男生,他们都干过。为什么是纸团子呢,他们说,纸团子就是不长尾巴的绣球啊。他们在音乐厅、体育馆的门口,朝着那些明星使劲地扔,仿佛巴勒斯坦的青年朝着以色列的战车投石块,一个是因为爱一个是由于恨,相同的是他们都在没命地
扔!我曾经拣起一个纸团子拆开看,里边的写的不是“我爱你”,而是“我咬你!”记得有一回××芳来这儿开个人演唱会,陶陶也追着要去“咬”她一口,我说,她已经皮老肉厚,你当心碜了你的牙!陶陶很不高兴,他哼了一声,说,放心,我啃得动豆腐,也啃得动骨头。我当时真被他逗乐了,就替他把这句话写进纸团子里了。其实,××芳哪里看得到呢,陶陶也不过是参与参与罢了。
今天,当我看见陶陶若无其事地穿过如雨的纸团时,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宋小豆不是长得很像××芳吗?我问朱朱,是不是这样呢?朱朱说,是还是不是,都不重要了,对吧?我吁口气,我说我不知道。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陶陶一只手叉在腰杆上,另一只手半搂着阿利的肩膀,这个姿势似乎表明,他愿意让阿利,而且只是让阿利一个人,来分享他的快乐和荣誉。阿利的脸是惨白的,就连嘴唇都在哆嗦着,有些语不成声了。他说,陶陶,我们去白果庆贺吧?
白果川菜馆是我们这儿最好的川菜馆,我自然是没有去过的。听说一顿饭下来,热毛巾都要换上十二遍,一碟泡菜也要卖上十八块钱。阿利要请陶陶到白果吃饭,再拉上不少陪客,这一次他真是破了天价了。我看着阿利,阿利的脸色从没有现在这么白过,他也在笑,可笑得有些惨然,有些让人不忍心多看。
我也看看陶陶,远远地,透过别人的肩膀和脑勺,他的脸从来没有这么红过。当然,可以解释为天气太热的缘故,也可以认为是那件鲜红体恤的映衬。他其实没有笑,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很冷漠,他那只放在阿利肩头的手好像在不断地施压,阿利的笑变得越来越难看了,他垂着头,显得那么低声下气,那么卑微无助。陶陶呢,自从他爸爸被抓进去之后,他从没有现在这么挺起胸膛过,就是家长会那天打垮包京生,他也没有一丁点的喜色呢。现在他成了一个神话中的人物,从前他是心狠手辣、慷慨仗义的大哥,如今他是凤凰什么的,从火里钻出来,他又成了他,成了一个天才的大人物!
但我都没有想到,陶陶否定了阿利的提议。陶陶说不,不去白果,去白果干什么?乡巴佬才把这种事情当大事。他拖长声音说了一句英语,发音就和宋小豆一模一样,我不懂,但我知道,那就是——乡——巴——佬——!
阿利的样子很糊涂。阿利说,哪儿都不去吗?阿利的声音充满了迷惑。
陶陶久久地沉默着,把两手收到自己的眼皮下细细地打量,像一个女人很挑剔地摆弄着葱头。他的沉默,把阿利的迷惑拉长了,也把围在教室里的人都拉进了迷惑。所有人都看到,阿利在像过去一样请求陶陶,而陶陶还没有给他答复。
陶陶终于说话了。他从左手大拇指的边上撕掉一块皮屑,他说,我们去吃烧烤吧,啊?
阿利的表情,显然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说,你是说吃烧烤吗,河边上的烧烤,陶陶,就跟过去一样?
是啊,还跟过去一样,陶陶再次把手搭在阿利的肩头,他说,跟过去一样不是挺好吗?陶陶的目光环绕着男生和女生,他殷勤地笑起来,说,不怕热的,就一块去吃烧烤吧?
人群乱哄哄地响应着,吃烧烤吃烧烤吃烧烤……声音把人群卷走了。一干二净,只剩下两个人,朱朱,还有我。
朱朱说,阿利又是从前的阿利了。阿利还是可爱的阿利。
可爱吗,我说,可怜的阿利。
朱朱笑笑,我们不是刚学过一篇古诗吗,可怜就是可爱啊。朱朱说,算了,换个话题吧,我们去哪儿呢?去我家吃西红柿炒嫩蛋,还是我们找个地方吃小吃?
朱朱的手还一直挽着我的胳膊,保持着我差一点昏过去时的动作。她的手是纤纤细手,又软又凉。但我还是有一点不舒服,好像一头牦牛被一只绵羊搀扶着,感觉怪怪的,怪得让我不舒服。我试图小心翼翼把她的手卸下来,可朱朱挽在我胳膊上的手臂虚弱却又坚强,我真是无可奈何呢。
我说,哪儿也别去了,我们也去吃烧烤吧。
天,朱朱说,你一说烧烤,我觉得又热起来了,火都要烧着我的手背了。
难怪,我说着,指着朱朱缠着我胳膊的手,你的手烧得我出汗呢。
对不起,朱朱不情愿地把手放下来,她说,那就去吧,我们去自讨没趣。
管他呢,我说,我们不去,阿利要难过的。
烧烤摊就是从前的烧烤摊,当乱世用重典的秘书长堵住前门时,它们就转移到学校的背后了。学校在那儿有一扇狭窄的后门,也是铁栅栏的,上边套着一把铁锁,但是锁和栅栏全都锈迹斑斑,生出了铁锈色的小花。从街上看过去,小门隐在树荫和青苔里,就像它通向一道长长的防空洞。这扇门从来没有打开过,但它生锈的栅栏现在却成了买卖烧烤的通道。蒋校长从他的小楼里可以俯瞰后门,也自然可以嗅到臭哄哄的香味。他也常常在广播里强调要堵住后门,但是我们听不懂,他说的后门是泡中的后门,还是社会上的不正之风。所以,就
像你可以想象的一样,后门就依然还是后门,栅栏和铁锁上的锈迹最后都被磨干净了,还透出均匀的光芒,像是一个狡黠的家伙在发出鬼头鬼脑的笑。朱朱告诉我,秘书长是动了真格要堵住后门,蒋校长说,前门的事你管,后门的事我管,啊?他说,前门要严格开关,后门要灵活疏导。总之,不要堵,堵不得。治校如治水,堵是要把人憋死的。为什么学生成天喊痛苦,痛即不通嘛。疏就对了,水有地方流,气有地方出,钱有地方花,嘴有地方吃,一通百通啊。再说,当然是蒋校长在说,人都喜欢偷吃禁果,吃不得的偏要吃,摸不得的偏要摸,光天化日之下的东西总没有偷偷摸摸得来的东西有味道。留着那门吧,娃娃们想得到的,就都得到了。
哦,你瞧,我们的蒋校长又是很哲学,对不对?他是用哲学在治校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