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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亲戚远远近近地赶了来,一见到肃穆的灵堂,那口黑森森的棺材,顿时泪如雨下,哭啼啼跪在李氏大太太的灵位前,最后一次向她诉说亲情。即使在最喧闹的时候,小李耳也没醒来,只是很优雅地翻了个身,依然熟睡。李家的亲戚哭号之后,自然挨个儿去看小李耳,都被这个奇怪的小婴儿吓得惊叫,很快就把大夫人之死和他联系在一起。于是惶恐地匆匆离去,生怕小李耳也给他们带来晦气。中午时分,灵堂里就只剩下了爷爷、婢女和婶母,还有几个村里帮忙的人。婶母望望空寂的屋子,走到小李耳跟前,突然觉得一阵恐惧,脊背上渗出了冷汗。她急忙拉过爷爷,说:我看,得赶快把巫祝请来,给李家祭神驱鬼,要不然,你我说不定哪一天也会让小李耳妨死了。爷爷说:不,不会的,这孩子虽说长相怪,可看起来还是面善,没事的。婶母一跺脚就往外走,说:你不去,我去,我不能让这个偷生鬼害得我家破人亡。
巫祝来了,他阴沉着脸,一句话不说,在屋里来回踱步。看看灵堂,看看小李耳,然后闭上眼,望空稽首,口中念念有词。爷爷和婶母的眼睛跟着他转来转去,一句话不敢说,生怕打扰了巫祝。在他们看来,这时候,巫祝真的正在和上天的神灵说话,寻找让李家避免更大灾祸的方法。爷爷也希望巫祝能和上天通融,放过小李耳。这孩子纵然面相有一些古怪,但这不至于成为李家的灾星。更重要的是,李耳的父亲早在宋鲁两国交恶时战死,只留下这么一个独苗,他的叔叔家是几个女儿,李家传宗接代只能指望李耳了。如果巫祝说出什么斩杀偷生鬼的主意,那么,李家的香火也就断了。然而婶母的想法和爷爷大相径庭,她倒希望巫祝对偷生鬼施法,把这个小老头儿处置了,这样,爷爷不多的财产也就自然让她家继承。
爷爷和婶母都紧张地看着巫祝。
巫祝慢慢地不言语了,静静地坐着,似乎没了一点气息。突然,巫祝大叫了一声,身子剧烈地抖动,额上霎时冒出了豆大的汗珠,白色的法衣飘飘荡荡,像是有风吹着。过了一会儿,巫祝整个如软软的纸人儿,竟然晃晃悠悠地飘起来,升到屋梁上,双手伸向天空,叽叽咕咕地说着话。他的声音完全不是平日的腔调,变得尖利、颤抖,犹如女鬼的惨叫,吓得满屋人齐齐跪下伏地叩头。
半空里一个如女鬼的声音在说:神灵啊,你的弟子求你相助,从地狱里爬出了个偷生鬼,他就要降灾于我曲仁里,快把他的灵魂摄了去吧!
喊了一阵,巫祝似乎和上天已经沟通,便慢慢睁开眼睛,地从黄色的法事袋里掏出一方黄表纸、一枝朱砂笔,铺在棺材盖上。这是巫祝要秉承上天的旨意进行“批示”,决定对偷生鬼是活埋还是水葬。爷爷知道,小李耳的生死关头到了,巫祝的朱笔一点,他的孙子就将命丧黄泉。也是急中生智,爷爷突然灵机一动,走到巫祝面前,找了一个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悄悄把一枚上好的玉佩塞进巫祝的手里。这块玉佩,是爷爷的爷爷花了一千个铲币买下的。过去的一千铲币,可以买下一院上好的房子。无论日子怎么难过,爷爷都没舍得把玉佩出手。可今天,爷爷几乎没怎么想,就把玉佩给了巫祝。
巫祝不动声色,顺手把玉佩放进口袋,朱砂笔在黄表纸上迅速地画了几笔,转过身念道:
取红盆一个,红枣九十九枚,和大葱大蒜入水,将偷生鬼浸洗三遍;再编刍狗一只,做偷生鬼样,贴白眉白须,放入一百一十一个铜钱,子时埋入后院三尺之下,寅时偷生鬼自去也!
婶母怔了一下,说:那、那不是杀不了妖怪了吗?
巫祝摇摇头,说:小小婴儿,不过肉体凡胎,只是有偷生鬼附身。上苍有旨,宣李耳身上所附偷生鬼速速离去也就罢了。
婶母有些失望,却又不得不装出高兴的样子,去忙着找东西。
爷爷终于松了口气,他虽然知道,孙子得以活命是那块玉佩的功劳,但他还是很感激地朝巫祝作了个揖。
小李耳被放到了大盆里,大盆里放着许多枣、大葱和大蒜。他并没有大哭大叫,却极有兴趣地捧起一把水,看指缝中流下的水滴,看水滴滴在水盆里溅起的水花。
巫祝绕着水盆走了三圈,口中道:
偷生鬼,鬼偷生,
就怕龙王的水来冲。
巫祝撩起水,从小李耳的头上淋下。
巫祝接着念叨:
天降圣水冲一遍,
是精是怪都滚蛋。
巫祝捧起一把水,朝天泼去。回头对婶母说:半夜子时,把扎好的刍狗埋了,记住,放进一百一十一个铜钱。
巫祝走了,婶母不高兴地嘟囔:苦活累活都是我干,落个什么好啊?
爷爷说:那你就叫他叔叔去做吧。
婶母说:你那个好儿子,还在家里睡觉呢。
第一部分第3节 涡河水,倒着流
三
涡河边的树木,被黑夜装扮得有些阴森,夜风吹过,沙沙作响,夹杂着猫头鹰的哀号。河中映照出星光,在波浪里诡秘地闪动,似乎随时都会有什么精怪突然从水中蹿起。
李耳的叔叔和婶母夹着狗尾巴草编的刍狗,慢慢走到河边,寻找掩埋的地方。到杏林边,婶母不走了,要叔叔挖坑。叔叔就挖。他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什么事都任由婶母安排,自己落得个清闲。他平时喜欢和村中闲散人等在一起游荡,却也不惹什么是非。不出家门的时候,就蒙头睡大觉。爷爷虽嫌他懒散,常常数落他,可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又有个天天拉着脸的厉害老婆,也只有无可奈何。
叔叔挖好了坑,婶母把刍狗放了进去,又将一把铜钱摆在贴着白胡子白眉毛的刍狗身上,叔叔便开始填土。快埋住刍狗时,婶母忽然拦住叔叔,跳下去扒拉开土,把铜钱拣了出来,放入自己口袋。叔叔不明白,说:这是爹爹给的,巫祝让放的,要是没了铜钱,偷生鬼赶不走怎么办?婶母不耐烦地说:你知道什么,赶不走正好,那个小孽种是个偷生鬼,长大了让巫祝设坛活祭了他。叔叔连连摆手,说:还是把钱币放回去,小李耳到底是李家的骨血啊!婶母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喝道:你真没出息,这可是一百一十一个铜钱,够咱吃一个月的肉呢。你不要管。她夺过叔叔手中的铁镐,几下就把坑填平,然后拉起叔叔就走。
小李耳的婶母和叔叔走远了,树丛里悄悄走出了巫祝,他看看四周,确信没人,这才慢慢走到埋刍狗的地方,用带来的铲子挖起来。他试着挖到了软软的草人,便急忙扔下铲子,下手摸。他知道,按他的吩咐,这里面放了一百一十一个铜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与其让它烂在地下,不如取出来享用。摸着摸着,巫祝的脸上现出懊丧,因为他连一枚铜钱也没摸到。他气得骂起来,想把刍狗拉出来,扔到河里去。他拾起铲子,准备挖开土堆。刚刚扬起铲子,他突然看见一点昏黄的灯光慢慢向这里移动,照出一小片光晕,村里有人拎着灯往这边走来。他看清楚了,来的是李耳的爷爷,要是他发现刍狗被挖出,肯定会对他的神权产生怀疑,动摇他在曲仁里的威信。于是他急忙把土填好,匆匆遁入树林。
爷爷虽然拎着灯,可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脚下的路还是看不清楚,磕磕绊绊地来到埋刍狗的地方。他放下灯,在新鲜的土堆边插了三枝香,跪下,朝天拜了三拜,口中说道:苍天啊,我的孙子不是偷生鬼,你老看仔细了,千万不要降罪于他。等这孩子平安长大,我给你年年供三牲六畜。说完,爷爷又伏地磕了三个头,这才费力地起身,拎起灯,踉踉跄跄地走回村子。漆黑的夜里,这一点灯光格外明亮。
风渐渐大起来,杏林里响起可疑的哗哗声,猫头鹰的叫声变得有些奇怪。涡河里的波浪剧烈地翻滚着,似乎烦躁不安。
不过,天终究还是要亮的。
小李耳刚刚降生,就被贪欲和阴谋包围了。婶母不想让这个孩子将来成为分家时的竞争者,欲置其于死地而后快。巫祝看出来了,呱呱坠地的李耳已经显示出非凡之处,说不定以后对他的地位造成威胁。亲戚和曲仁里的一些人看到奇异的婴儿,也表现出恐慌和不解。然而,爷爷坚信他的宝贝孙子不是怪物,日后必成大器。在爷爷的呵护下,小李耳还是慢慢地长大了。
曲仁里一个平常的早晨,像往常一样,孩子们都聚在村头,玩一种叫“掷石”的游戏。其实孩子们掷的不是石头,是每个人脱下一只鞋子,鞋头朝上,堆成塔形,然后大家远远站好,轮流用另一只鞋子投掷“鞋塔”,谁能一次把塔击倒,谁就是胜利者,可以任意命令其他的孩子做事。被指定的孩子或唱歌,或翻跟斗,甚至不得不听从命令回家为胜利者偷一个馒头吃。孩子们玩得非常开心,不时发出愉快的笑声。
九岁的李耳躲在一棵大树后边,远远地看着大家玩耍。他当然想和孩子们一起掷石,可他也知道,孩子们不会让他参加的。从朦胧记事起,他就隐隐觉得,除了爷爷,曲仁里的人都似乎不太愿意和他接近。婶母有时也来,不过是和爷爷叫嚷,说叔叔不会挣钱,她又要挨饿了。爷爷知道她是在撒谎,可还是叹口气,颤巍巍地从樟木箱子里拿出些钱,交给婶母。看见小李耳的衣服破了,婶母装作没看见,只顾拿过钱币,欢欢喜喜地走了。
小李耳看着看着,真的有些忍不住,就慢慢地向孩子堆边靠拢。
孩子们正在高兴地游戏,见小李耳过来便一哄而散,躲在一旁,拍着手喊:
涡河水,
倒着流,
你生下来就是小老头。
没有爹,
没有娘,
你浑身上下白苍苍……
小李耳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