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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里香大声反问.带着全罩式安全帽的里香,嘴唇似乎没有被冻僵。
“揪哭到了!”
就快到了,我其实是这么说的,不知道她听懂了没。
她似乎听懂了。
里香点点头。
我更使劲催油门。现在已经管不了什么超不超速了。反正我连驾照都没有,而且还两个人共乘这台轻型机车(注:日本轻型机车禁止搭载乘客)。没错,不管是哪种违规,只要被抓到就完了。所以我决定,既然如此只有尽速飙到炮台山方为上策。
我一边提防里香被甩出去,一边骑进弯道。
得慢慢减速才行。
然而.没戴手套的双手整个都冻僵了,就在那一瞬间反应慢了半拍。感觉上,速度似乎快了点。心底同时窜起一阵凉意。糟了,转不过去。里香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手紧搂住我的腰。不过,总算还是顺利骑过了弯道。后轮滑了一下,还发出“揪嗯”的讨厌声响。
事后才涌上心头的恐惧感,让我不禁倒抽了口气.
里香大声喊叫:
“你要小心点喔!”
“我知道!”
但是,我根本就不知道。
当我们终于抵达炮台山山脚下时,事实证明我根本就不知道。炮台山也就是龙头山,是标高约一百公尺的小山,这里有一条直通山顶的步道,是条走起来颇为轻松的健行路线。然而,那条路并未铺设路面。机车是骑得上去,只是必须把速度压得蛮低的才行。
身为当地人的我,当然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当我见到碎石路出现在眼前时,就想着“好,到了。差不多该减速哕。”但是,冻僵的双手却无法立刻行动。
不妙。
碎石路越来越近了。
我勉强想移动双手,却完全使不上力。我没办法用力握住煞车把手,只能以缓慢的速度逐渐减速。结果。在降到预期速度之前,我们骑的机车就一头冲进了碎石路。就在那时候,前轮迎面撞上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
铁定会上演精彩的前轮腾空特技!
一眨眼,所有一切都反了过来。天与地、夜的黑与月的光——当我回过神时,整个人已被抛向空中。那瞬间真的是长到不行。咦,怎么会这样啊,我想。啊啊,翻车了,我想。里香不要紧吧,我想。得赶紧在空中接住里香,好保护她,我想。我另外大概还想了三件事后,便摔落到地面。当然,我也没能够在半空中接住里香。
背部遭受撞击后,我有好半晌无法好好呼吸,只能边大声呻吟边痛苦打滚。
当我好不容易起身后。便立刻开始寻找里香。
只见她就跪在离我五公尺之处。
“里香!”
我焦急地跑向里香。
里香一看到我的脸,就以泫然欲泣的声音大叫:
“大白痴!”
“我还以为我们死定了耶!”
“对、对不起!有没有受伤?不要紧吧?”
“我不知道。”
脱下安全帽后,里香慢慢站起来。她动动这、动动那,确认身体状况。虽然她的脸庞由于疼痛而皱成一团,可是各部位看起来似乎都还能活动。
“好像没事,只是那一带好痛喔。”
“太好了……”
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心脏随后便狂跳了起来.
里香左膝的睡衣布料,早巳被染成一片血红。
“里香,膝盖!”
“咦?”
里香被这么一说,好像才察觉到自己的伤。
睡衣裤管卷起来后,里香纤瘦的脚出现在眼前。她的膝盖上有个好大的伤口,虽不至于到断裂的地步,感觉上像是撞击造成的肌肉严重撕裂。鲜血从伤口汨汩溢出,过于刺眼的大红色,让我觉得晕头转向。
滴答,红色的鲜血顺着洁白的肌肤滴落。
“血、血流下来了……”
我到底做了什么。
糟透了。
烂透了。
我实在是一个超级无敌大白痴。
“不要紧。”
然而,里香却这么说。
她从外套口袋中拿出一条手帕,用来包裹膝盖。当然,就算这样血依然流个不停。
但是,里香还是站了起来。
“好了,走吧。”
“可是……”
“也没那么痛啦。”
骗人。”裕一,是你自己说的喔。你说要带我去的”
“”
“难道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吗?”
里香的双瞳中蕴含着光辉。那或许和我体内蠢蠢欲动的奇妙力量,是属于同类的东西。
“好,走吧。”
我点点头,随即拖着脚步走向机车。
机车倒在那儿。两个轮子凭空“喀拉喀拉”地转着.说不定坏掉了。
我将手放上车把,打从心底祷告。
(拜托,一定要动呀。)
如果坏掉的话,就到此为止了。
在普通情况下,要让身体孱弱的里香走上山顶。就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了。更何况,里香现在脚又受伤。
届时也只能放弃一切,半途而废。
并向亚希子小姐求援了。
只要一想到这,腹中就仿佛有什么紧缩成一团。
(动呀!)
我这么祷告,同时转动油门。
砌嘎嘎嘎嘎嘎——!
随着尖锐的声响,后轮劲道十足地凭空转动。不要紧。没坏掉。我们可以继续前进了!
我忍住手肘擦伤的疼痛,扶起机车。
随后,和里香一起跨坐上去。
“这次不要再摔车了喔。”
“我知道。”
我慎重地催油门,缓缓上路。
路面上有汽车驶过所留下的胎痕,小石粒之类的障碍物比较少。我特別沿着那胎痕骑。不过。碎石路终究是碎石路。只要压到稍微大一点的石头,机车就常会不稳定地左摇右晃。而每当这个时候,里香环抱我腰部的手就会更为使力。
我刚开始以为她可能是因为害怕,才会紧搂住我。可是后来听到她的呻吟声,才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是因为脚上的伤口会痛……
里香的伤或许比想像中还要来得严重。千脆回去好了,这想法首度浮现心头。然而,我立刻便打消了这样的念头。不能在这里半途而废。一定要想办法到山顶去才行。
否则,似乎我们未来的一切也会随之败得一塌糊涂。
空中悬挂着半月,
散发耀眼明亮的光辉。
天狼星也在附近。
每当道路转弯时。那半月便会跟着我们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然而,月亮总是陪伴在我们身旁。
道路两侧被包裹在一片深绿中。
那是全然的黑暗。
似乎只有我们前进的这条道路,才是属于人类的领域。
我们在漫长的一段时间中,都默然无语,只管专心一意地凝视前方。眼前的并非普通的山路.而是我们的未来。那是倾尽全力前进、追求,然后终于能够掌握于手中的正确未来。
后来;我想起了多田先生。
第3回
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我记得,应该是在全面谢绝会客的禁令尚未解除那时侯。
当时,毕竟还不习惯住院生活,也还不会偷溜出医院,总之就是整个人闷到快发霉了。
长时间待在病房中,觉得几乎快要窒息,浑身不自在。
那里简直就是个牢笼。
也因此,我想至少要呼吸一下外界的新鲜空气.所以常跑到屋顶上。
有一天,当我一如往常地到屋顶上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是多田先生。他坐在水塔旁的向阳处,那样子就像只晒太阳的大乌龟。
他见到我便咧嘴一笑,果然笑得也像只乌龟。
“小少爷。”
他这么叫我。
“你有女朋友吗?”
劈头就是这个问题。
多田先生一定满脑子都只想着女孩子吧。
我顿时手足无措。
“没……”
或是——
“就是没什么机会……”
我想自己当时就呢喃着诸如此类的话语。
我以前本来就不太有机会能和老爷爷交谈,总之对于该怎么和老人这种生物相处根本就是一窍不通。
多田先生那时候一定在心底偷偷窃笑吧。
“唉呀!那可怎么成。这样不是寂寞得紧吗?”
“哈哈哈,是呀。”
“那亚希子亲亲怎么样呀?”
“什么?”
听到他的惊人之语,我不禁这么出声。
我那一阵子早就深刻体认到亚希子小姐的恐怖。再怎么说。我前一天才刚被她的点滴针剌了三遍耶。不仅如此.当我坐着轮椅玩的时候,就被她连人带轮椅整个翻过来.害我的腰摔得惨兮兮;不然就是在我一时好玩,把头伸进太平间偷窥时,被她用门夹住整颗头,凌虐一番。
那个人啊.下手实在是不知道轻重。
“……不必了。”
我回忆起手腕、腰和头的痛楚,忧郁地婉拒。
见到我那个样子,多田先生笑了。
“別看她那个样子,亚希子亲亲也有她可爱的地方呀。”
“可、可爱吗?”
“嗯,可爱得很呢。”
这老人到底是在说什么啊?难不成,在多田先生的故乡,“可爱”这个词有不同的含意。说不定形容“可憎”或“恐怖”的时候就会说“可爱”。
“真是个好姑娘呀,亚希子亲亲。”
“喔……”
“我的初恋就是个像亚希子亲亲一样的女孩子呢。那时候还是日本零式战斗机,追着美国B29轰炸机飞的时代,对了,大概是昭和十七或十八年吧(注:西元一九四二、一九四三年)……”
虽然,自顾自地讲起故事来的多田先生让我吓了一跳,不过听着听着,也觉得那个故事还真不赖。
多田先生的初恋(听说长得很像亚希子小姐),是地方望族村长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