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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还是难以释怀
总之,先把书还给里香再说,我一只手拿着《高濑舟》走出病房。要怎么跟里香说呢,是要说「很好看」,还足要说「不好看」呢?我边想边往旁边望去,看见隔壁病房,也就是色老头多田先生的房门开着,里面有两个背影。其中一个瘦小孱弱的背影是多田先生,他旁边那个白色的背影大概是亚希子小姐吧,他们在做什么呢?
我没想太深入,开口问:
「你们在做什么啊?」
两人抬起脸庞。
往这边转过来。
我倒抽一口气。
「吓」
我还以为自己会哭出来呢。
不。
稍微哭出来了。
「你的额头是怎么搞的啊?」
里香不可思议地问。我轻抚火辣刺痛的额头,亚希子小姐也真过分,竟然用卷起的杂志突然就打过来。
「被亚希子小姐弄的啦。」
「亚希子小姐?为什么?」
「因为太恐怖了嘛。」
「什么?」
里香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这也难怪,因为连我自己也都莫名其妙。那实在是太恐怖了,整脸都是滑不溜丢的香菇耶,而且又跟多田先生一起朝我这边逼近,我忍不住放声大叫:「别过来啊~~!妖怪~~!」听到「妖怪」两字顿时勃然大怒的亚希子小姐就用拿在手上的杂志,啪地一声往我的额头打过来。可是,那当然会大叫的啊,嗯,毕竟光是回想起来就觉得恐怖了。这样就气成那副德行,亚希子小姐还真是脾气火爆的人。而且当个护士竟然还去相信那种古里古怪的健康杂志,是不是有毛病啊,真受不了。
里香听完我这番抱怨,眉头皱了起来。
「莫名其妙。」
「总之就是很恐怖啦。」
「先别管这个了,书咧?」
「啊,嗯。」
我将拿来的《高濑舟》交给里香,里香收下后便沙沙沙地翻动书页,那动作就像是在翻什么非常宝贝的东西。她是怎么了?不就是一本老旧的书而已吗?
「好看吗?」
她似乎很宝贝地拿着,一边问。
我歪着头。
「好像有点搞不懂耶。」
「搞不懂什么?」
「应该说是『难以释怀』吗?让我稍微思考了一下。那对兄弟是幸福的吗?」
「我觉得他们是幸福的喔。」
里香点头。
「我觉得是这样的。」
我专注地凝视她的脸庞,里香并没有凝视我,或许也没有凝视病房中的任何一处,而是其它地方,不在此处的某人。我感到有些寂寞,同时低头。
「啊,嗯,或许吧。」
我也可以说是姑且让各种事情都维持在暧昧状态,不论是那对彼此信任,却不幸踏上错误结局的兄弟,或是其它好多事情,现在都还不想一意加以厘清。正因为还没有任何觉悟,所以也只好这样。
之后有好一会儿,我们两人都保持沉默,窗户那头逐渐转暗。走廊上的脚步声也变得清晰可闻,某人在笑,窃窃私语的声音接近后又慢慢远去。我总是很怕这种沉默,不只是和里香在一起的时候,和朋友玩的时候也怕这种沉默怕得不得了。像那种时候,我总会刻意发出嬉闹的声音,用无聊的笑话混过去。然而现在,沉默却不可思议地让人感到舒服,刚刚所感受到的沉默如今已经消逝无踪。很想就这样永远珍视近在身旁的美丽少女和她遥远的双瞳,光那样莫名地就觉得好幸福。
尽情品尝过那样的幸福感后,我问:
「喂,里香,妳怎么会有那么旧的书啊?」
里香缓缓抬头凝视着我。
好透明的双瞳。
嗯,里香说着,视线落到书上。
「这是爹地的。」
「妳爸的?」
「爹地以前看过的书原本都塞在纸箱里,我就一本一本拿出来跟着看。」
里香果然还是很宝贝地拿着《高濑舟》,像是以双手紧紧包覆住一般。看着她小小的双手,
我低喃着什么「喔~~」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因为是从她爸爸那边传下来的书,所以才会这么宝贝啊。
啊,对了
我突然想起,之前一听到我说《高濑舟》好看,里香就好像很开心似的。
因为那是她爸爸的书嘛,感觉上就像是她爸爸的嗜好受到称赞一样呀。
「我跟你说,很好玩喔。看爹地的书,还会有买这本书的那家店的收据掉出来,日期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收据耶。另外,也会有像是便条一样的小纸条掉出来。」
里香似乎很幸福地微笑,她大概很喜欢她爸。
「之前还有张写着『还藤原一干圆』的纸条掉出来,可能是向一个叫藤原的人借过钱吧,感觉上好像偷看到年轻时候的爹地一样呢。」
哇,那真的是很开心的脸庞,我有点羡慕里香,因为我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的父亲。
「裕一,只差那么一点点耶,真可惜。」
我站在里香病房中,听到这样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我并非十七岁,而是回到大概七、八岁小鬼头那时候。手臂比现在细得多,声音当然也比较尖,身高不过才一百三十公分左右。
「最后一场比赛,要不是四号那家伙怯场,我们绝对可以赢的。」
我和父亲迎着闪耀金色光芒的夕阳往前走。
那时候,觉得父亲看起来高大得不得了,想看他的表情还必须使劲把头拾得半天高才行。可是如今看照片,才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高大,大概只比母亲高一个头而已,搞不好就跟现在的我差不多。
七、八岁那时候,跟父亲撒娇说「带我出去玩」,结果父亲带我去的地方竟然是赛船场。
「你看,是船喔。」
父亲握着一张小纸片大概是赛船票一边说。
「很好玩的喔,裕一。」
怎么可能好玩。
嗯,一点都不好玩。
毕竟,就只是在震天价响的吵闹音乐中,一堆船往前冲而已。四周的大人个个杀气腾腾,座位脏得要命,周围弥漫着烟酒的味道,一到厕所就看到醉汉瘫在地板上呻吟「王八蛋、钱还来、王八蛋、钱还来」,还有眼神恍惚的阿伯跟我说什么「小少爷,借我钱吧,十倍奉还喔」,简直就是糟糕透顶的假日。
但是父亲却似乎是打从心底地开心叫嚷:
「喔耶,杀、杀、杀啊啊啊啊啊~~!」
或是:
「寺尾、马达有没有在转啊!别怕啊啊啊!」
或是:
「拚死给它冲过去呀~~!马力全开~~!」
满嘴净嚷嚷着这些东西。
但是,父亲只能在刚开始那段时间维持亢奋情绪,随着赛事挺进第五、第六场,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杀气腾腾,到最后一场比赛结束时,整个背部已经无精打采地缩成一团。
「裕一。」
父亲以无精打采的声音说。
「坐公交车的钱没了,要用走的喔。」
就这样,两人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路回家,周遭还有好几个同样拖着沉重脚步走路的阿伯,不论哪一个看起来都像窝囊废。那些人的惨状甚至让我萌生杀意,往身边一看,就是和他们看起来简直如出一辙的父亲,道道地地的窝囊废。为什么这样的人是我爸呢,我很想催眠自己有另一个更酷的父亲。
自己是因为被卷入某种意外,好死不死被这个窝囊废养大而已其实,在某个地方还有一个堂堂正正的真正生父
那样的妄想还真是魅力十足,让我整整十分钟沉浸在欢乐的情绪中。但是一回神,身边还是那个窝囊废父亲,确实血脉相连的至亲,毕竟我们两人的耳朵形状根本就一模一样,越看那耳朵就越想哭。
我因为口渴,才一说:
「我想喝东西。」
父亲的脸便皱成一团。
即便如此,父亲仍然翻找口袋,首先是右边口袋,然后是左边口袋,锵啷一声响起,还有钱剩下。我有点期待,却是个错误,因为拿出来的只有区区三十圆。
别说是果汁了,就连养乐多都买不到。
「忍耐一下,你是男孩子吧。」
所以我忍耐着继续往前走,就在我定近一户老旧房屋门前时,父亲突然发出雀跃的声音。
「喂,裕一!跟人家要水喝吧!」
「咦?」
「你看!这里喔,这里!」
原来他跑到人家门前洗手用的水龙头那边,当父亲将水龙头一转,透明的水就流了出来。
「来,快喝!」
虽然幼小的心灵总觉得随便用人家的水龙头不好,可是一看到得意洋洋笑开怀的父亲,就说不出「不能喝」。
我直接将嘴巴凑近喝水。
对于干渴的喉咙面言,清澈的水喝起来好好喝,所以开始咕噜咕噜地大口喝了起来。
「很好喝吧,裕一。」
不久后,和我一样喝过水的父亲也笑着说。
「嗯,好好喝喔。」
我莫名地笑了。
不过就是水而已。
一定是因为那水很好喝吧。
眼前是闪耀金色光芒的夕阳,看来格外耀眼,我玻鹚邸2宦凼撬贰€殂榱鞒龅乃褂心歉浇氖贰⑽液透盖锥笺逶≡谝黄鹕饣灾小R换赝罚液透盖椎挠白映こさ匮由煸谕蝗境山鹕牡缆飞稀8盖椎挠白颖任业挠白踊挂さ煤枚唷⒑枚唷�
我如今都还牢牢记得当时那水的美味。
里香同样也拥有各种不同的回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