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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目在那短暂的瞬间向我的脸庞瞥了一眼。
里香她呀,说要动手术……
她之前那一次发作很严重,所以我们也有考虑延期再开到,因为实在不知道她的身体受不受得了这样的负担。不过就算延期,也必须冒着可能出现更严重发作的风险。到底是硬着头皮动手术好呢,还是延期比较好呢其中微妙的差异连我们这种专家都没办法做出判断……
所以,我们把决定权交给里香的母亲。请她决定要怎么做。然后,她母亲就去问立下功能本人。问她你自己觉得呢。里香她就说做吧,我想活下去,就做吧……
我和她认识很久了,大概在她小学那时候就认识她了。她从以前就是那种个性,倔得要命,几乎都不会说出真心话。其实她从小就是个很固执的刚烈的孩子,像我都还常被她惹哭勒……
但我可是头一次听到,听那孩子说想活下去。
头一次听到呢。夏目重复。
然后,又在那一瞬间瞥向我的脸。
就在夏目的视线闪开的同时,我低下头。想活下去,里香这么说呀。虽然人想要活下去是天经地义的,但是这话从里香嘴里说出来的事实,却不由分说地紧紧揪住我的胸口。以那双眼眸、那双唇、那声音说出来的呀。想活下去。
我又望向夏目如机械般持续动个不停的双手。只有这家伙能救里香,只有那双手能让里香的心脏重获新生。我最讨厌夏目了,这毫无道理可言,总之光看到那张脸就火冒三丈。然而如今,我却想五体投地地匍匐在这个超级讨厌鬼面前。然后,哀求他:
请帮帮里香,拜托你,请救救里香,拜托你、拜托你、拜托你……
好像就这么一直大喊到声音嘶哑。
当然,我做不到。
我只能一直抱着膝,低着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做不到。或许是因为对于夏目的竞争意识吧,或许是缺乏足够的心理准备去做那么丢脸的事吧,也或许单纯只是因为没有魄力吧。
喔,夏目说着把伸过来。
这相机很棒嘛。
由于前一阵子已经习惯走到哪带到哪儿,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顺手把相机带来了。
哇,NIKON的喔。
是啊。
咦?这是怎么啦?
夏目的脸皱了起来。
底片卷不动耶?
哪会啊。给我一下。奇怪了……
的确是卷不动。
过片杆刚开始还扳得动,不过只差一点就能卷到底的时候,就卡地一声卡住了。
奇怪,到底怎么了嘛。
我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凑过来看我手上相机的夏目问:
你有好好地把底片放进去吗?
有啊。
骗人,你一定是随便放的吧。如果刚开始卷得不够进去的话,底片就会像这样拍到一半被卡死耶。
我还有印象。吵死人了啦,你这个臭老爸,自己说过的话语再次浮现心头。当时很不耐烦被人家说三道四的,随随便便就把底片盖关上。那个锯齿状的东西只转了两次左右,底片一卷进轴心就急着把背盖关上,然后……吵死人了啦,你这个臭老爸。
完全搞砸了。
里头有拍里香照片的底片。说咿~~的脸、闹别扭的脸、害臊的脸、在校门口那张首次到校的纪念照、两人一起跪坐的样子、在护士V手势的包围中,里香看起来很不爽的脸。之后,她还说什么有够丢脸的,一边唠叨个没完。
里头有拍里香的照片的底片。说咿~~的脸、闹别扭的脸、害臊的脸、在校门口的那张首次到校的纪念照、两人一起跪坐的样子、在护士V手势的包围中,里香看起来很不爽的脸。之后,她还说什么有够丢脸的,一边唠叨个没完。
完全搞砸了。
底片已经卷不动了,不能照相了。我辜负了里香的期待。为什么我老是这个样子呢?总是一连串的失败。整颗头由于本身的愚蠢而发热,眼角也开始发热。夏目虽然窥视着我的脸庞,我却难以有任何反应。夏目好像对我说了些什么。别这样,拜托什么都别说。不论是安慰的话或是嘲笑的话,此刻的我都再也承受不了……
此时,救星出现了。
裕一~~!
这样的声音乘着风飘进我的耳朵里。
我勉强地抬起头来,一位死命推着屋顶铁门的护士小姐身影顿时跃入眼帘。
她频频对我招手。
有客人喔。
客人这说法听来真有点怪怪的。一见到美雪的瞬间,发现对象也不死多了不起的人,只不过是青梅竹马,住在附近的朋友罢了。
怎么了嘛?
我一边发愣,一边说。
一楼的大厅,周遭挤满了来看门诊的病患。毕竟在医院里就只能长时间一味枯等,每个人都一脸老大不高兴地紧抿着嘴,伺机等待达到护士时可以大肆抱怨的机会。就在那充满杀气的大厅一角,我朝美雪走去。
美雪惶惶不安地环视四周。
这里好吵喔。
对啊。
我这么说,全副心思仍放在相机上。该怎么办才好呢?修得好吗?混账东西,笨裕一,去死把,像你这种蠢货一死算了。整个脑袋仅充斥着这些念头,然后也只能紧盯着相机,束手无策。至少看看能不能把底片拿出来呢?能不能把照片洗出来呢?
小裕……
小裕……
小裕!
那恐怖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正好走过身边的来人,也不知道是哪里好笑,只见他露出傻笑,一边凝视着我和美雪,然后才离去。他大概以为是小情侣吵架吧。
你要不要紧啊?
我被这么问着。可是,我却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被这么问。自己只是得了肝炎,不过就是放着它不管也会自然痊愈的病。总而言之,就只需要静养而已。此外,就是充分补充营养,吃完就睡。然后,还是吃完就睡。光是这样就能痊愈,根本就没什么生命危险。大概就是比感冒严重一点,却又没有盲肠炎那么严重的疾病,肯定不要紧的呀。
嗯。
所以我点头。
不过,美雪还是以怜悯的眼神窥视着我的脸。
裕一,你的脸色怪怪的耶。
那是因为我惨到不行。
然而,那些什么悲惨的回忆还这是要多少有多少,根本数也数不清。如果认真回想起来的话,整张脸大概会红三天三夜吧。
是的,一点儿都不稀奇。
那已经是十年以上的往事了。现在虽然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大概是我身高还按不到自动贩卖机最上方按键的那个时候。那台自动贩卖机就放在寿司店门口,而我又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呢,是因为去接我那个喝醉的父亲。
父亲当时像只烫熟的章鱼般,心情好得不得了。
裕一,要不要喝点什么?
他口齿不清地这么说。
我当然点了头。
那是夏天。
而且很热。
喉咙很渴。
好,那我请你喝吧。
父亲说完,便摇摇晃晃地从口袋里拿出百圆硬币和十圆硬币。对了,那时候的消费税是百分之三,罐装果汁一瓶一百一十圆啊。锵啷,十圆硬币被投进了投币口中。咯锵,百圆硬币掉到了地面上。那硬币在地面上滚来滚去,一边划着弧线,一边往自动贩卖机下方滚去。我手忙脚乱地蹲下去伸手压住,才勉强阻止它侵入黑暗之中。没办法准确地把钱币头进去的酒醉父亲看来很滑稽。
我要喝可乐。
我说着,自己把百圆硬币投了进去。由于当时我够不着最上方的按键,所以就请父亲代劳。可乐旁边就是橘子芬达,那时候喝芬达已经变得很老土,所以我提心吊胆地怕父亲会按到那里去,所幸后来他还是帮我按对可乐的那个按键。喀当,可乐瓶掉到取罐口,机器同时响起哗哗哗哗哗的点子声响。此时我才注意到,原来这是一台具备抽奖游戏功能的自动贩卖机。仔细一看,自动贩卖机正中央有一幅棒球场的画,有一颗红色的光点从投手丘闪到本垒。挥棒区有一个按键。那光点似乎代表棒球,而那个按键似乎代表挥棒。
按键、按键。
我边跳边叫。光点缓缓朝本垒移动,差不多一秒钟一公分,从投手丘到本垒是五公分,所以大概五秒内决胜负。没问题的,这么慢的球肯定轻轻松松就能打到。
是这样玩的喔。
曾是中日龙对球迷的父亲似乎立刻就会意过来,接着把食指放到按键上。红色光点逐渐逼近。那真是颗有够慢的慢速球,赢定了。如果打出全垒打,一定可以再赢一罐的。
好!就是现在!
然而,球却被棒球手套所吞噬,父亲在那同时按下按键,完全抓不准时机。连那么慢的球都打不到。因为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连站着都东倒西歪得让人捏一把冷汗。
咦?奇怪了?
是不是坏掉啦,怎么摆一台烂机器在这嘛,父亲口中吐出不满的声音。不知怎么搞的,此时红光再次从投手丘飞出,往本垒移动。一看才发现,球场上出现好球的字样,沿着那些字排列着三个灯,其中之一已经亮起红灯。原来如此,三次决胜负呀。那还有两条命,还有机会。好,包在我身上,父亲边说边瞪着光点。像个笨蛋把脸贴得好近。酒臭味、东倒西歪,而且双眼直瞪着。光点缓缓接近、挥棒,太早了。过了一会儿,光点就被棒球手套接个正着。接下来,是最后的第三球,这次也是惨败收场。他在棒球手套把球接下后,才按下按键。哗~~,夜空中回荡着空洞的电子声响,真令人遗憾呀。哗~~、哗~~、哗~~。
我伫立在一旁,为连那么慢的光点都抓不到的父亲感到可悲,为自己身为这种男人的儿子感到可悲。也为父亲吐着酒臭气息,边说啊哈哈,还真难呢!的样子感到可悲。
回程中,我边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