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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左的心情似乎不太好,说话的声音有些迟疑。郑小伟马上想起刘左这些日子所遇到的事情,小伟也搞不懂到底是因为什么?他倾向于和张志国的死有关。虽然刘左和自己是好朋友又是上下级,但谁都不能真正了解对方的生活。郑小伟只是不愿意刘左出什么事,在某种意义上说,刘左出事对郑小伟一点好处也没有,谁都知道郑小伟是刘左一手提拔的干部。这就涉及了官场里边的站队问题,郑小伟和张志国、易萌都是刘左线上的人,刘左一旦倒了,这几个人也就很难被新上任的重用了,人家也要用自己的人。郑小伟说:〃你这一阵子够紧张了,放松一下怎么样?〃刘左说:〃怎么放松?想不出怎么样才能放松。〃郑小伟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难得下个早班。〃刘左说:〃这样吧,你跟我去一趟精神病院吧。〃郑小伟说:〃没你这么放松的,行,几点走?〃刘左说:〃你开车,我马上下楼,晚上八九点钟也就回来了。〃郑小伟在汽车里给弗朗索瓦兹打了一个电话,弗朗索瓦兹只是嘱咐路上小心,不要飞车,〃晚上我等你。〃她说。刘左说:〃医生说齐丽丽的情况有好转,我担心。〃郑小伟说:〃你准备接她回家吗?〃刘左说:〃当然想了,现在的家已经不像个家啦。〃
郑小伟说:〃真够难为你啦。〃刘左说:〃想想真是没意思。招谁惹谁了?莫名其妙。〃郑小伟说:〃我也时不时有这种感觉呢。〃刘左说:〃你?你现在正是人生中上升时期,怎么会呢?人可不能太贪心了,否则就愉快不了的。〃郑小伟说:〃不是贪心,是心里虚。经常搞不清自己一天天忙乎些什么和为了什么?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没目标。〃刘左想了想,说:〃大家都差不多了。穷日子的时候还有心思寻找一点浪漫,日子富裕之后人反倒变得冷漠了。大家就是整天地忙乎,挣钱再挣钱,好像除了这个别的都不是生活了。〃郑小伟只能同意,他没理由反驳刘左。事实也的确如此,但总还要活下去。适应。适应这个词是很有意义的,只有选适应这种陌生的现实,才有可能掌握它。适者生存嘛。但这些话用不着讲给刘左,刘左非常明白这些,否则他也干不到握有实权的副行长了。刘左的适应能力之强是他本人没有发现的,几乎每一个处级以上的干部都预测刘左是一把手的惟一人选,许多人还讲省行不是刘左的久居之地,有朝一日刘左会当更大的官。郑小伟觉得刘左是手电筒光照别人不照自己,老鸦落在猪身上只看见别人黑。
《中年底线》 第三部分《中年底线》 第十二章(3)
郑小伟说:〃'新天地'的那笔贷款你想好了没有?〃刘左说:〃想好了,投否决票了。我不能眼看行里破财。〃郑小伟说:〃是不是已经定下来了?〃刘左说:〃还没有最后定,要在行长会上最后决定。但我坚决反对,别的人也没话说,毕竟我是业务主管。〃郑小伟说:〃这件事我很敬重你,让我也长了见识。〃刘左说:〃还是你和易萌的资料更有说服力,我光有胆子没意义,得按科学办事,明显是光赔不赚,为什么要干?〃郑小伟说:〃要是都按科学规律办事,银行也不会亏损,现在的干部都只关心自家的钱袋,才不会管别的呢。〃刘左说:〃其实也就是个工作责任心,没有太多可说的。〃郑小伟说:〃就这个已经很伟大了,还想怎么样?〃刘左说:〃你怎么学得连朋友的马屁也拍上啦?〃郑小伟说:〃这一阵子恐怕没有人讲你的好话,我要是不讲你大概就四面受敌十面埋伏了,想让你高兴高兴。〃刘左说:〃我要是领导人,就派人到金融界开刀。其实哪个行业里搞坏事也没有金融界搞坏事可怕。几十万几百万谁会当成事情看,哪一回不是千八百万上亿的。怎么生产也补不回来的。〃郑小伟说:〃你不说我也知你指什么。有什么办法?〃刘左说:〃是啊,没办法。来,我开车。〃郑小伟把车停到停车道上,两个人交换了位置,刘左很快就把车子开到一百八十公里的时速上,这种六缸的日本尼桑跑起来轻捷,消音效果也好。郑小伟把安全带系好,又帮助刘左也系上,说:〃你可得小心点,别逞强。〃刘左说:〃我还是头一回开这么快,心里真愉快。〃这时候车速表已经指向二百一十公里,车子稍稍有点发飘,但还很容易掌握。〃奔驰就比它稳当多了。〃他一边说,一边把车速一点点下降到一百四十公里时速,小伟这时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见了值班医生,医生知道刘左是齐丽丽的丈夫之后很热情,马上派护士去找齐丽丽。医生说:〃她的情况很乐观,比预计恢复得快。院长希望再观察一两个疗程,神经系统的病症最怕反复,我们希望能让她痊愈。〃刘左说:〃真得感谢你们啊。〃医生说:〃能医好一个病人,我们更高兴,成就感嘛。〃齐丽丽跟在护士身后进了值班室,看见刘左,说:〃你怎么来了?不是刚刚才来过几天吗?〃又看看郑小伟,说:〃你可是稀客,欢迎你来精神病院参观指导。〃郑小伟说:〃嫂子,你现在的情况好多了,快该回家了。〃齐丽丽说:〃回家干什么?我在这里挺好。我已经跟院长申请过几回了,最好就留在这里照顾病人。老刘,你帮帮忙。〃刘左说:〃你不是当真的吧?不想和儿子一块生活啦?〃齐丽丽说:〃你要是愿意,就让儿子到这里来。让他从小就干些有用的事,免得长大之后光顾自己不管别人。〃郑小伟说:〃嫂子,在这里可是屈了你,那怎么成?〃齐丽丽说:〃院长和这么多医生怎么不觉得屈?我能在这里出把力是我的荣幸,有什么不成的?〃刘左说:〃如果你真的想,我就跟院长谈谈,但儿子恐怕不能来的,他在S市读书还是更好些。你说是不是?〃齐丽丽说:〃只要我能留下,什么条件我都依你。我可以放假回去看看,你和儿子也可以到这里来看我,当游玩似的。〃刘左说:〃反正你现在就在这里,我会跟院长谈的。〃齐丽丽说:〃我了解你这个人,说话算数,我相信你。〃说完就对郑小伟挥一下手,然后出了值班室回病房。刘左看看医生,说:〃这能说是情况好转了吗?〃
郑小伟说:〃我看反倒严重了。〃医生说:〃不能这么看。齐丽丽现在已经没有那些恐惧记忆了。她只是喜欢这里的工作,或许她在这期间想清了什么,或者是对日常生活产生了新的结论。她现在是对生活的认识问题,而不是精神系统的病症。希望你们能理解。〃郑小伟说:〃这怎么理解?一个有家有工作有丈夫有孩子的中年女人,竟然什么都不管偏要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医生说:〃各种测试都表明齐丽丽的思维正常,她没有什么言行举止反常的地方,我们一致认为这是个人的生活目标问题。〃刘左说:〃这已经有点不正常啦,我还是和院长谈谈吧。〃医生说:〃很不凑巧,院长去北京了,回来后马上和你联系。〃两个人只好回S市,一路上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郑小伟一个劲地骂医院,刘左说:〃丽丽如果坚持留在那里,就依了她。硬把她弄回家,搞不好还要犯病。在医院兴许是她鬼迷心窍,也兴许真的是个生活态度问题,不管怎样,还是顺着她更好。〃郑小伟把刘左送回家,马上回自己的家。弗朗索瓦兹看见郑小伟很沉闷的样子,连声问发生了什么事,郑小伟就把到医院的事讲了。弗朗索瓦兹想了想说:〃我倒是很同意医生的看法。人生是很复杂的过程,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特定的情形下悟透某种道理。刘大嫂所想的大概并不是我们能想到的,因为违反常理,你们才会觉得不可信,但没有谁是齐丽丽本人。〃郑小伟说:〃什么事让你一讲,就不那么特殊了,这大概就是东西方文化的不同,你们强调个人,我们强调大家。〃弗朗索瓦兹拥抱了郑小伟一下,说:〃我正在东方化,你正在西方化,这就是东西方的结合,其中包括性爱。〃郑小伟笑了,坏心情一下子没有了,他在弗朗索瓦兹的嘴上吻了一下,说:〃一个人喝酒也是西方文化吧?〃弗朗索瓦兹说:〃我也有个人问题,闷了,喝一点酒,也是自我调节的方式之一,你不想喝一点吗?波尔多产的干白。〃郑小伟说:〃这种酒在比利时被禁卖了,你还敢喝?〃弗朗索瓦兹说:〃比利时人对法国有成见,找点茬儿就要发难,波尔多葡萄酒并没有滞销,起码在中国没有。〃郑小伟端着杯子看了看,说:〃我的确很喜欢它,中国的干白干红光酸,波尔多干白干红入口之后有点苦涩,但回味起来却非常舒服。中国酒民大部分都喝不好这种味道。〃弗朗索瓦兹说:〃这就如同宗教文化的差异,欧洲人在痛苦中去体验人生的意义,东方人在痛苦中寻求解脱。〃郑小伟笑了,〃这可是你的哲学、新鲜。〃他揽过弗朗索瓦兹的腰,〃你知道你最让我惊奇的是什么吗?〃弗朗索瓦兹的眼睛警觉地睁大了,〃什么?〃〃你在做爱时不讨论哲学。〃弗朗索瓦兹笑了,〃做爱本身就是哲学,它需要体验和感悟,是人类语言很难表达的境界。〃郑小伟觉得心情好多了,弗朗索瓦兹的认真和书卷味总是能让小伟意识到自己是作为一个文化人存在着,他经常觉得自己已经远离了文化生活,正变成一个工作动物,正变成一个数据库和一本账簿,是弗朗索瓦兹让他时不时回到那种陌生了的抽象中去,这让人愉快。郑小伟想到这里有点激动,他觉得自己幸运多了,并不是每个男人都有这样的好运气的。
刘左在很多方面都该得意,但他却没有这种让人舒畅的家庭生活。想到执意要留在精神病院里的齐丽丽,郑小伟预感到刘左的家要毁掉了,这或许是一件好事,但问题是刘左极有可能顾虑社会舆论把这个家庭维持下去。刘左害怕别人说他不仁不义无情无义抛弃糟糠之妻,事实上刘左也只不过是普通人,害怕所谓舆论的人都是把自己看得过分重要的人,他们忘了一点,多么伟大的人总是要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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