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哑口无言,愣愣地看着蓓蓓,无意间瞥一下余利,也是一脸茫然和无奈。这世界上没有比当父母更难做的事情了。
第二部分21克爱情 9(3)
我泄了气,瘪瘪地斜倚在床上,跟余利大眼儿瞪小眼儿。蓓蓓像只麻雀似的在我的屋子里蹦来蹦去,这看看,那瞅瞅的,最后发现了那两只铜烛台。她拿起一只掂过来倒过去地看了一阵儿,对我说:
“妈,我喜欢,送给我吧。”
不等我回答,她已经将烛台放到了自己的包里。
这时,蓓蓓脱去了身上那件短得只到腰带的牛仔夹克,露出一件低领浅粉色毛衫,脖子上系一条窄窄的红色羊绒围巾。毛衫紧紧地裹着她的身体,昂扬的生命力透过毛衫的每一条纤维强烈地辐射出来,我感觉到那种生命力对于我的威胁,残破的东西是无力面对美好的,面对的结果就是加深残破的程度。
蓓蓓挨近我,蹭着床沿儿坐下来,一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瞳仁儿里映现着我变了形的影子。蓓蓓伸出一只手,柔软地抚着我的脸颊,突然,她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她问我真的会死吗,并说她很怕。我吃惊地看着她,问她是听谁说我要死的,纯粹是胡说,我有些气急败坏地看着余利。余利慌忙摆手说不是他说的。
趁蓓蓓去大姑屋里时我对余利说,你应该好好管管文蔷,她怎么能对蓓蓓说什么我要死了,这对孩子多刺激。余利不说话,闷着头看电视,电视里正播警方怎样逮住了一个大毒枭,屏幕上是大毒枭的一个特写镜头,大毒枭面皮白净,神情坦然,说话慢条斯理极有板眼,竟然有一种领袖风范。余利一边看一边感叹:可惜,他要是做其他生意保准能做大。我说:他现在做得还不够大呀。余利笑了,扭头看了我一眼,从上衣兜里掏出一盒烟,想起了什么,问我能不能抽。我说最好别抽。他便将烟盒放回兜里,问我怎么办。我知道指蓓蓓。我赌气说,你回去跟文蔷商量,你是她的监护人,干吗问我,再说我已经活不了几天了。余利说,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你又得急。
余利又把烟盒掏出来,站起身朝外走,他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冷空气卷进来,夹杂着雪的潮湿气息。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从我的窗户射出去的灯光下,细细的雪粒儿精灵一样闪闪地朝下坠落,地面已经覆了一层白霜。天气预报没有雪,预报不准再正常不过了,老天爷的事情,人怎么能作主?但城市里的居民们早已被嘈杂和拥挤的空间掠去了忍耐和宽容,他们像教徒们诅咒罪恶一样诅咒着气象台,骂他们“瞎报”,纯粹是“放屁”;如果报了阴天或雨雪,而相反阳光灿烂,一些人便毫无顾忌地骂气象台是“傻逼”。总之,城市的气象预报就成了“傻逼”放的“屁”。
余利手里的烟头一明一灭的,他站在北屋的廊檐下同小姑说话。余利低着头,一只脚在地面划着。小姑两手抱在胸前,头微微昂起。天色太黑,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从他们的姿态上看得出无非在谈我,或者蓓蓓。谈我的病,无药可救的病,或许也谈到了我的死以及我死以后的事情,诸如墓地选在哪里什么的;还有蓓蓓的留级问题,和她那青涩得想想都能酸倒牙的爱情。蓓蓓曾经说过李杨的父母都在美国,姥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如果能让李杨的父母把孩子带出国就好了,起码能解燃眉之急。
蓓蓓的身影映在北屋的窗户上,她的双手比划着、说着,最多的动作是仰头或弯腰,那是在笑。窗外飘舞的雪粒儿、少女映在窗子上的动作、余利手中明明灭灭的烟头、小姑那种独特的傲慢的悲哀,这一切都收录在我的心里,我那易感和悲伤的心里。
我流泪了,莫名的感动左右着我。我知道那是对于生命的贪恋、难舍,然而,人的愿望对于命运的安排而言,近乎水和铁板的关系,人的愿望只能让那块命运的铁板更加光亮和坚固。
又一个早晨,当我从一场酣睡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生命的活力再次回到了我的身体里,因为当我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就好像我是一只浮游生物,缓慢而幸福地从黑暗恐怖的海底升上来,见到了能哺育生命的阳光和空气。健康的细胞迅速地在我的身体里裂变生长,伤口的疼痛已减轻了许多。这时候,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死亡离我还十分遥远吧,或者,它只是暂时地走近我、警示我,然后远远地离开了我,让我尽情地感受生的痛苦和快乐。
无论痛苦和快乐,生都是美好的;这是当死亡临近时,我因贪恋生命而发自内心的感慨,并非通常意义上人们那种空泛的叹息。我抚摸着身体上的刀口,结的珈已经掉了大半,新长的肉光滑细嫩,这无异于有着死亡标记的禁地上的一撮绿草,死而后生的希望。这让我想起了张同,或者说是张同一下子跳进了我的思维。
张同的形象和声音以及他谨小慎微的走路的形态,还有他轻缓无味的鼻息,甚至他走路时带起的那股清风,都真切地来到我眼前,伸手可触。但张同在我的生活里始终是一团白色的意识。我清楚,是疾病,我的疾病阻隔了张同的真实性;或者说是医生这个特殊的职业让他仅仅具有医生的真实,而失去了作为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的清晰度。我和张同仅凭生、死、疾病,这些严肃得近乎可怕的字眼儿联结着。然而,我的禀性里有一种执拗的成份,我非要让那团白色的意识涂抹上一层粉红,在我的生命临近终点的时刻,这抹粉红对于我至关重要,这是我对于世界的最后的奢求。
第二部分21克爱情 9(4)
梁雨在门外喊我,我让他进来,可我依旧躺在床上,我们的爱情关系虽已成为过去,但彼此间没什么可遮掩的;广而言之,所有的情人,(曾经做过情人现在已无情可谈的人们),无论彼此间有无情欲都可赤裸相对,包括身体和思想。
梁雨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很灰暗,一望而知劳累过度、内心焦急,不像是刚下飞机,像是刚从劳改农场释放的。
他把手里的大包小包一并卸在门口的地上,然后将自己扔到沙发上。白眼球布满血丝,瞳仁儿闪着焦灼,我说不准梁雨是因为爱情还是工作上的事情,才表现出这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的。他问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去医院复查。他在问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目视着正前方衣柜把手上挂着的一只毛熊。没等我回答,梁雨就从兜里掏出一盒“骆驼”,连问都不问就“啪”一声点燃一枝,使劲吸一口,用力吐出一股直直的烟雾。我不反感烟味,但我是病人,他竟然不经过我允许就抽烟,分明是对于我的极大蔑视。我冷冷地对梁雨道:
“你出去抽,我不舒服。”
梁雨听我这么说,立即把烟掐灭了。他站起身朝我走来,我渐渐闻到梁雨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男人特有的气味,那股气味形成一个大大的场,覆盖了我,让我无法自由自在地思想,只能是一副束手待毙的样子。
梁雨重重地坐在床上,我打量着他,焦灼、疲累还有欲望,总之足以让一个人丧失体力和耐力的东西,统统聚集在梁雨的眼睛里。我有些惶惑,正要问他片子进展得怎么样,梁雨的喘息突然急促起来,紧接着就将一只又凉又硬的手伸到我的脖子处,轻柔地抚弄起来。他的疲累消失了,只剩下焦灼和欲望,严格地说只有欲望。
我迟缓地迎合着梁雨,迟缓里包含着无奈和迁就,不管怎么说一个男人对一个行将就木的女人还能有欲望和真情,这无论如何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抛开这种情感的真实程度,单是他现在的真切的喘息也足以唤醒我身体深处的可耻的欲望了。
我顾虑着我的刀口,梁雨的动作很轻,看得出他有意控制着他的情欲,他朝四周看了看,似乎是在感觉屋子里的温度,然后便拉下我身上的被子,解开我睡衣上的钮扣,我那惨败的身体便暴露无遗了。
梁雨轻声然而急切地问我想不想他,然后把头覆在我的胸口处,似乎要听清我的心脏的跳动,以判断我的健康程度。他有意不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在那道长长的刀口上,是顾及我的面子(以前凡事我都力求完美,梁雨可能以为我一定羞于面对自己破损的身体,更不想让别人细读),还是他本来就对被损害过的身体天生恐惧,我一时还弄不清。他亲吻着我身体的两侧,幸运的是我的腰部并没有太多的赘肉,从这个角度说,无愧于他的热吻。然而我的腰部是我整个身体上最不敏感的区域,梁雨抚弄和亲吻的结果,没有让我开始觉醒的欲望上升,相反,心情复归平静,身体里血液的流速减慢,我除了像根儿木头似的呆呆地躺着,别的就什么也谈不上了。
这时梁雨抬起头问我是不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懒得回答这个显得有些愚蠢的问题,我深切地体会到:性欲的康复远远比人的身体迅速得多。这恐怕因为性欲是无形的,而身体是一种真实的存在的缘故,除非身体遭到重创,性欲会悄悄溜走外,其余大部分时间性欲都似睡非睡地攀附在你的身体里,只等待唤醒,而唤醒它,从一个特定角度来说易如反掌,就像神话故事里“芝麻,开门吧”那句著名的暗语一样,你只要谙熟了机关,打开那扇欲望之门再容易没有了。
看得出梁雨心情烦乱,他给我盖好被子,然后在我那平坦得飞机场似的胸脯上轻轻拍了两下,就又坐回到沙发上。这次他点燃一枝烟以后便走出屋子。
梁雨只是站在了我的屋门口,他的巨大的背影映在门玻璃上,拿着烟的右手有节奏地抬起、放下,喷吐出的烟雾很快消散,像卡通片。
自从我生病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