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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五十九年,钱南园奉派为军机章京。阿桂以下皆称“南园先生”而不名,为军机章京前所未有的尊遇。钱南园在未到差以前,以御史身份上疏云:
臣伏见近日惟大学士阿桂一人入直军机,大学士和则入止内右门内旧直庐,或入止隆宗门外近造办处,大学士王杰、尚书董诰,入止南书房,尚书福长安入止造办处。每召见时,联行而入,退即各还所处,属僚白事,趋走多歧,以皇上乾行之健,离照之明,大小臣工,感德怀刑,决不至启朋党之渐。然行之万世而无弊,实莫如率由旧章。
而世宗以来,及皇上极御之久,军机大臣萃止无涣,由前律后,不应轻于变更。况内右门切近禁内,大臣入止,司员随之,为日既久,不能不与内监狎熟,万一有无知如前之高云从者,虽立正国典,而所已多,杜渐宜早。若隆宗门外及造办处,则应差人众窥探于外,大臣于中办事亦属过亵,请申饬诸臣仍照旧例。疏入,有旨饬责,由是有稽查军机处之命。
时和相擅权,朝中自立私寓,不与诸公共坐,公劾之,谓国家所以设立衙署,盖欲诸臣共集一堂,互相商椎。佞者即明目共视,难以挟私,贤者亦集思广益,以济其事。
今和妄立私寓,不与诸大臣同堂办事,而命诸司员传语其间,即有私弊,诸臣不能共知,虽欲参议,无由而得,恐为揽权之渐。
钱南园所列举的军机大臣共五人,依序应为阿桂、和、王杰、福长安、董诰。除阿桂外,王杰、董诰,皆非和党,王杰尤恶和,《清史稿》本传:
杰在枢廷十余年,事有可否,未尝不委曲陈奏。和势力赫赫,事多擅决,同列隐忍不言,杰遇有不可,辄力争,上知之深,和虽厌之而不能去。杰每议政毕,默然独坐。一日,和执其手戏曰:“何柔荑乃尔?”杰正色曰:“王杰手虽好,但不能要钱耳。”和赧然。
风裁峻整御史—任宏嘉进士—任宏嘉(6)
王杰对和的态度,虽出于本性,而实以耿直报乾隆之知。原来王杰的状元,本来应该是赵翼的,适以平定西域,为示偃武修文之意,将殿试前十本第三的王杰,拔置第一。乾隆对和,徒以有一段断袖余桃的孽缘,乃恶恶而不能去。但对阿桂、王杰、董诰皆善善而能用,且与和同列,以收裁抑之功。英主之所以为英主,看乾隆的作为,思过半矣。
董诰浙江富阳人,其父邦达,以丹青受知乾隆。董诰亦一直是文学侍从之臣,虽在军机,直南书房时较多,生平以调护乾隆、嘉庆父子感情一事最可称。《清史稿》本传:
嘉庆元年,授受礼成,诏朱来京,将畀以阁务。仁宗贺以诗,属稿未竟,和取自高宗曰:“嗣皇帝欲市恩于师傅。”高宗色动,顾诰曰:“汝在军机刑部久,是于律意云何?”诰叩头曰:“圣主无过言。”高宗默然良久曰:“汝大臣也,善为朕辅导之。”乃以他事罢之召。时大学士悬缺久,难其人,高宗谓刘墉、纪、彭元瑞,三人皆资深。墉遇事模棱,元瑞以不检获悉,读书多而不明理,惟诰在直勤勉,超拜东阁学士。明诏宣示,俾三人加愧励焉。
乾隆之择皇十五子琰继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第一个因素是,乾隆晚年自知游幸、土木、用武,古来帝皇花钱的三个毛病都犯了,民力凋敝,亟须休养生息。而皇十五子本性仁厚,可望达成他的期待。第二个因素是年龄,国赖长君,固然不错,但一入中年,难望有所作为,更恐年寿不永,如明朝泰昌的故事,足以动摇国本。皇十五子生于乾隆二十五年,六十年内禅时,年三十六,应该还有二三十年的天下,年力正强,亦很有一番事业可做。乾隆的打算是不错的,尤其是他实现了他的祖父的想法,不负康熙对他的钟爱,确是很值得恭维的一件事。
但是,大权所在,即令父子,亦不免猜疑。乾隆熟读纲鉴,深知大权脱手的太上皇如唐太祖、唐玄宗、宋高宗等,味道缺缺。所以虽已内禅,权力并不放松。如果嘉庆笼络大臣,在乾隆看,即有布置羽翼、谋夺大权的嫌疑。但乾隆毕竟是英主,故能体会董诰的本意,欣然嘉纳。
福长安为孝贤纯皇后内侄,傅恒幼子。博恒四子,福灵安、福隆安、福康安、福长安。福康安为乾隆的私生子,其蛛丝马迹,较之孝庄太后与多尔衮的一段情,以及慈禧太后因小产血崩,转成痨病,更为明确。此在乾隆的诗文集中,有情不自禁的流露,更耐人寻味的是,福灵安、福隆安皆为额驸,而福康安“身被十三异数”,死封贝子,独独生前未成为乾隆的乘龙快婿,其故安在?岂不可思!大概在乾隆末年,福康安实为皇子,口耳相传,是个公开的秘密。所谓“嘉庆君游台湾”,殆由福康安平林爽文的附会而来。此是闲话,表过不提。
福长安以其父其兄的关系,本可不必依附和,而竟亦成为和党,大概因此而为嘉庆所卑视,所以嘉庆四年以后的境遇坎坷。《清史稿》傅恒传附福长安传:
(嘉庆)四年,高宗崩,大学士和得罪。仁宗以福长安阿附,逮下狱,夺爵,籍其家。诸大臣议用朋党律,坐立斩,上命改监候,而赐和死,使监福长安诣。和死所诡视,旋遣往裕陵,充供茶拜唐阿,就迁员外郎。
六年,以请还京夺职,发盛京披甲,旋自骁骑校屡迁,再为围场总管,一为马兰镇总兵,再署古北口提督,屡坐事谴谪。二十一年,援正黄旗满洲副都统,二十二年卒。
钱南园之入直军机,身份特殊:一方面是军机章京;一方面又以上述一奏为乾隆嘉纳,即命司稽察之职,犹是御史的本分。和对他自然恨之刺骨,而无奈其何,于是故意加重他的工作负荷。钱南园当然咬着牙忍受,年老力衰,兼以平时清廉自持,生活刻苦,因而劳瘁成疾,竟致下世。奸佞摧残正人,无所不至。姚惜抱挽诗有云:“孤危仍不恤,溘死又谁论?”致慨甚深。
侍御—谢振定御史巡城—谢振定(1)
谢振定·曹锡宝·广兴·戴璐
附记:刘统勋·海兰察·讷亲·张廷玉·汪由敦·史贻直·高恒父子·和门下
与钱南园同时,又有《烧车御史》。“十朝诗乘”载:
和盛时,其家奴势焰张甚,横行京外,莫敢究语。其折之以法者,独谢芗泉侍御与武虚谷大令。芗泉以御史巡城,遇仆于途,控怒马,引朱轩,扬扬自得。芗泉之下,责其僭妄,即道旁笞之,并火其车,世称“烧车御史”。陈散原尝见其遗墨,以片楮书“光明正大,通天达地”八字,其子兴垣旁注,称为“临终之笔”。
散原题诗云:“烧车御史不再得,百余年间诵孤直,当时为国护制度,九衢煌煌贯白日。胸中有道匪袭取,死生一条见遗墨。至今传玩起嗟叹,此是孤儿眼中笔。”
当焚车事闻,有诏令指实其僭,以车已焚,无左验,坐罢官。败,以主事起用,官至员外郎。嘉庆中,其子兴,以固始令卓荐入觐。上曰:“此烧车御史子也。”询前事嗟惜,特擢成都守,芗泉为不朽矣。
按:谢芗泉名振定,湖南湘乡人,乾隆四十五年翰林。五十九年考授御史,第二年奉命巡视东城。违制乘车者,是和妾弟。谢兴引见,时在道光,非嘉庆。宣宗因谢兴背履历时,京语琅琅,问起来才知他从小生长京城,为谢振定之子。又兴引见时官河南裕州知府,特擢四川叙州知府。《十朝诗乘》所记微有不符。
与谢芗泉遭遇相仿者,复有曹剑亭,名锡宝,浦东南淮人,乾隆三十一年翰林,五十年特授陕西道御史。《清史稿》本传:
时协办大学士和执政,其奴刘全恃势营私,衣服车马居室皆逾制,锡宝将论劾。侍郎南淮吴省钦,与锡宝同乡里,闻其事,和方从上热河行在,驰以告和,令毁其室,衣服车马有逾制,皆匿其迹。
锡宝疏至,上诘和,和言平时戒约严,或扈从日久渐生事,乞严察重惩。乃命留京办事王大臣召锡宝问状,又令步军统领遣官从锡宝至全家察视无迹。锡宝自承冒昧,上召锡宝诣行在面诘,锡宝奏全倚势营私,未有实迹,第为和杜渐防微,乃有此奏。复谕军机大臣大学士梁国治等复询,锡宝又承杜渐防微,语失当,请治罪,下部议当左迁。
上手诏略言平时用人行政,不肯存逆诈亿不信之见,若委用臣工,不能推诚布公,而猜疑防范,据一时无根之谈,遽入人以罪,使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断无此政体。锡宝未察虚实,以书生拘迂之见,托为正言陈奏,姑宽其罚,改革职留任,五十七年卒。
当时朝士,皆轻和,即或因利害关系,不能不往还,亦不过虚与委蛇。惟有吴省钦、吴省兰兄弟公然依附。省钦乾隆二十八年进士,朝考第一,点庶吉士,时年最少,省钦有纪恩诗并注云:
尧廷列跽姓名通,诏傍阶墀览下风(引见官跽处,距阶例二丈许,是日命移近至阶下),誉忝朝元珠错落(新进士试保和殿,第一者谓之“朝元”,时钦忝此选),迹联馆少玉玲珑(馆选齿最少者,谓之“馆少”,省钦与海宁祝德麟、寿光李铎司列一等,其年皆只二十)。丹毫结体天旋左(名折既下,丹圈者庶吉士,尖者分部额外主事,连点者知县候选,御笔圈处,皆由左而右,丹迹宛然),黄闼凝晖日正中。好与元和征故事,喜欢三十二人同。
侍御—谢振定御史巡城—谢振定(2)
又大考擢侍读云:
天门诛荡曳青,甲第联衔候试差,月旦待题名士重,风仪难信病坊谐(朔日引见,应出试差人员,坊缺中有年老者,遂命大考)。六年大比宜循典,三日常雩适致斋,馆吏一时喧走语,笔床砚匣细安排(自壬戌后,届六年即举大考于西苑,时值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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