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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村上春树-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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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量拖延,尽量把事情推后延搁。我们死抱住真实的肉体也好,做到的可能也只是暂时遮风挡雨。爱,仍要在黑暗中颤抖。     
    更讽刺的是,在村上另一个故事《跳舞的小矮人》之中,跳舞成了出卖灵魂的诱惑。很会跳舞的小矮人来到梦中找男主角,除了展示令人屏息静气、瞠目结舌的舞姿舞技,还帮他占有心仪的女孩。不过,条件便是让小矮人进入体内,以奇妙的舞蹈夺取芳心,而在得到女孩之前,不可发出丁点声音。否则,他的身体便由小矮人接收。     
    男主角最后凭意志战胜了小矮人,但对方对他说,你赢了,但我还会再来;你可以赢很多次,但只能输一次,之后你便什么也没有了。男主角可以拒绝他多少次呢?     
    跳舞这个作为出口的譬喻,并不是平面和单向的。《跳舞的小矮人》中,跳舞是男主角摆脱平凡沉闷生活的出口,但也是万劫不复的入口,情况便好像上面说到的,永远留在梦境一样。     
    出口三:直面暗黑和虚无     
    《神的孩子全跳舞》,没有直接讲失落、空虚和死亡。但它很鲜明地展示了村上关于出路的新思维。     
    善也的母亲18岁便和帮她堕胎的医生生下了他,但后来信了神的她,认为令她怀孕的其实是神,善也是神的儿子才对。神户大阪发生了大地震,善也在母亲和其他信徒前往赈灾时,于东京的地下铁碰见了可能是那个医生的男子。善也不加思索地跟踪他,直至市郊一个无人烟的棒球场。男子像被蒸发般消失了。善也在接近午夜的时分,在那个棒球的投手台上跳起舞来。     
    对善也来说,尾随男子来到当下的“舞场”,大抵可视为一次显现吧。但这次显现不是奇迹。它只不过展示了善也一直追逐的,“或许是像我自己所抱有的,黑暗的尾巴之类的东西吧”,他刚巧碰见了“那个”,然后追踪下去,在深夜,也是人性的暗黑深处失去了那个的踪影。    
    这个故事追踪的情景几乎令我立即想起《奇鸟形状录》中冈田亨追踪扎幌酒吧火烧手掌的男人,然后发现“那个”的经过。冈田亨听从舅父的忠告,在街上看人脸,等待有什么信息出现,让他找到寻找失踪妻子的头绪。一天,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年前在札幌酒吧表演烧手掌的男人。由于看表演时妻子正自己在东京进行堕胎手术,他凭直觉觉得遇上那男子是他和妻子关系转坏的转折点。他尾随男子,却遭受伏击。满腔的怒火令他反殴了那人一顿,事后他觉得“那个”在暴戾中找上了他。     
    善也的舞动不是《舞!舞!舞!》那对抗被虚无吞噬之舞;善也的舞也不是“跳舞的小矮人”那迷人幸福快乐的罪恶之舞。善也的舞是黑暗的心灵在暗黑的地下力量前展示的安然之舞。他不是在虚无面前挣扎,他是在虚无之中建立自己的节奏。舞动时,他自觉有什么在看着他,但那又有什么所谓呢?看着他伴随着的暗影,也是来自他体内的野兽啊。邪恶是如此接近而真实,他甚至在跳舞之后,敢于面对自己对母亲的欲望,他也曾对她产生过性的渴求!但那又有什么相干?重要的是:“也许再也看不见那个了”;重要的是:“我们的心不是石头,石头或许有一天会崩溃,或许会失去形影。但心不会崩溃。我们这无形的东西,不管是好是坏,都可以无止尽地互相传达。”善也在跳舞,别的神的孩子都在跳舞;各自努力,各自向对方传达了信息和心意。     
    明确地承认暗黑和邪恶,与之共舞,承认那是出于自己体内的,没有什么好抗拒的,重要的是如何在危情和限制中把暗黑力量转化;关键似乎在于人与人的沟通、人与人的彼此帮助;别人不是被利用,以泄私欲的工具。顺子遇上三宅;皋月遇上尼米特;善也遇上同样对他母亲有欲望的田端先生⋯;⋯; 说他们相濡以沫,也许不见得准确,但他们彼此的沟通和交流,心灵的相互感通,令生不如死的处境,有了安慰的可能。    
    叙事结束前,善也的一声“神在哪里”,不是对超自然或终极力量的呼唤,当然也不是对神的感恩,而是终于舒出一口气,在暗黑的包围和“那个”的显现下仍然可以伸展手脚,崩溃的阴影逐渐远去,地狱也有喘息之所。     
    《舞!舞!舞!》中高度不安和焦虑的舞步,过渡到《神的孩子全跳舞》的适然之舞,真的有如“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第二部分出口:寻找一口井

    如何看待村上春树是我一直在努力进行的工作。工作难度之大并非村上的文字里有难以排泄的苦闷和混沌,而是自己面对喜欢乃至带有崇拜色彩的情感表现出的某种无力感。    
    村上的文字几乎全以第一人称来叙述。这使文章看起来像是“一场有意识的呓语”。文章的情绪暗涌,阅读起来,读者似乎好像是拿住了什么,而正当你产生思考时,忽然发现,其实你所捉住的东西从不敢令自己确信。     
    讨论村上,必须先说说日本的文学。    
    日本文学常以阴柔、纤细、含蓄、感伤为基本精神。而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们充分继承着日本文学的主旨。这个保持了抒情传统的国度,却出现了村上春树与日本文学主旨毫无相关的作家。 村上之所以成为有着世界影响力的作家的根本原因是,村上摒除了文学之外的国民精神,而去探索人类普遍未知的内心世界。这一探索与这个年代的某种情绪不谋而合。例如虚无感,又例如失落感。同时,这一探索充满了村上式的理解和爱心。说到理解与爱心,我不得不提一下中国现代小说的通病:严重缺乏这两样东西。中国的小说向来目的明确,有因为一定要一个所以。却不知事实上有很多东西是无谓什么可言的。例如冬日一天的早上,你起床打开窗忽然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浓雾之中,你的感觉让你感伤不已,如同生理反应一般。没有什么原因,也不容否定这种感受。这便是村上风格。    
    村上在文字里常提到自己所喜欢的爵士乐、意大利面条等诸如此类的词汇。林少华在序言里充分分析了其存在的意义。在此不作叙述。    
    由于市面上村上的作品几乎由林少华一人译出,虽然我一直认为,村上与林少华就如同咖啡与咖啡伴侣的关系,但林少华未必充分译出了村上的内心世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村上,从不同的角度上去看这个必定是第三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日本作家(个人想法),想必理解得更“完整”一些。之所以没有用“完美”来形容,是因为我怀疑村上是否已百分之百地了解自己。    
    谈一谈村上对于“井”产生的某种情结或者表现出的一种兴趣。村上在《挪威的森林》中以直子的身份提到井:“在荒郊野外有一口水井,是否实有其井,我不得而知。”直子的话使渡边的脑海中浮现出对于此井的幻想:“我惟一知道的就是这井非常之深,深得不知有多深;井筒非常之黑,黑得如同把世间所有类的黑一古脑儿煮在了里边。”同时,渡边和直子却找不到井在哪里。所以,直子对渡边说,可千万别偏离正道。井在《挪》里作为孤独与死亡的标志而存在于渡边的心底,同时也存在于村上的意识里。村上之所以在小说的开头提起井,或许是想提醒各位,我们都生活在各自的井里,这是我们产生虚无与失落的根本原因。惟有在心里紧握着心爱的人的手,才有可能拯救彼此。    
    而在《奇鸟行状录》里,“我”把井作为不同于现实世界的另一世界作为思考现实的一个绝佳地点来对待。在井里,“我”的回忆开始带有未曾有过的强大力度,回忆本身的断片开始鲜明真切。而在黑暗的井中,“我”不由得想到,“所谓的肉体云云,归根结底不过是为意识而将染色体这种符号适当编排而成的一时性空壳而已。”有趣的是,“我”为了证实自身的存在,便在黑暗的井里将十指合拢,以左手五指确认右手五指的存在。下井,是为了思考现实。因为,“我”觉得思考现实最好尽可能地远离现实。而当“我”意识到在井里过了一天时,“我”向自身提出了“我一天的不在,对谁都不至于有影响吧?纵使我彻底消失,世界也将无痛无痒地运行不误吧?”这些可怕而真实的问题。当然,“我”内心很清楚地得出结论:我已不为任何人所需要!此时,井已不仅仅作为简单思考现实的绝佳场所存在,而是一处具体的、并非想像的另一世界融化在“我”的血液里。当然,这种融化带有类似于权力的强迫性和不由自主的被动性。井作为一个具体的事物,已被村上上升到与现实世界相峙的另一世界。当然,现实和这个世界并不对立,它们处于一种平等的关系。倘若说现实是喧闹的,而这一世界是绝对宁静的。如果现实是物质世界,而这一世界则几乎扮演着通向人类隐密的内心世界的角色。    
    这两处所提到的井无以例外地发出这样隐密的问号:孤独的人生仅仅面对的是一个无所理解的世界吗?    
    用村上的一句话来结束有关井的论述:为了思考现实,需在自己的世界找到最深的井下到井底。


第二部分孤独:一头年迈的老象

    合上《象的失踪》,没有叹息没有忧伤,惟一的感觉就是想大笑,嘲讽地笑,会意地笑,尖刻地笑。在仔细理解“象的失踪”所隐寓的思想后,抑止不住地抖动身体,牵动嘴角发出异笑。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我不是上帝,依然想笑,为小说中流溢的人与人之间,由人组成的社会群体与群体之间的冷漠,麻木不仁,毫不怜悯而笑。也许这个时候我忘了,我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在高速运转的社会机器中不由自主或是毫不反抗地翻卷,挤压,传送,正慢慢地被榨干心理的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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