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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舅舅和舅妈,我不想多说。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提起他们。一点都不愿意,甚至不想称呼他们。情愿说他们是我妈的哥嫂,也不想叫他们舅舅舅妈。没啥原因,啥原因都没有,就是不想叫。我们家基本上没有亲戚朋友,平常没客人来,过年过节也很少有人上门。山里人一般没有很远的客人,除开外出打工的人跟外面有些联系,大多山里人一辈子没出过山,没去过县城。亲家连襟也多在一面坡上,一条沟里。
现在想起来,我妈也不易,我们姊妹几个还没同时穿上买的鞋。给她的侄儿侄女同时买三双,这样的事在我爸活着的时候无论如何是不敢想的。
现在该说说我的大姐樱花了。大姐之所以叫樱花而不叫其他什么花,是因为我们家房山砉,也就是房子一侧吧,有一株樱桃树。大姐叫樱花这个名是村里人告诉我的。我们家什么事村里人都知道,大到结婚生子,小到买一斤酱油醋,他们啥都清楚。也难怪,谁让我们家住那么高,上学赶集都得经过人家房前屋后。走累了在人家干檐坎上坐一阵。既使不告诉人家干什么,人家也知道我们的行踪。每年三月不到,樱花开得那叫个艳呀,我们全家人都喜欢吃樱桃,樱桃开花和红透的时候都招人喜欢。这个时候我们家的打斗吵架比其他季节少,托的就是樱桃的福。
按说大姐樱花是第一胎,我爸应该高兴的。有个孩子总比没孩子强,可一点都不是那回事,我爸不高兴,连樱花抱都不抱,这让我妈很没地位。实际上我妈在我们家从来就没有地位过。那个时候,如果第一胎大大方方生个男娃,就用不着偷偷摸摸再生了。要生,顶多再生一个女娃,用不着东躲西藏,接二连三遭受打击。可能我爸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樱花一出生,我妈就开始挨打受气。我爸骂我妈是下不出蛋的母鸡,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在我爸眼里,女娃子不是蛋,只有儿娃子才是蛋。他不知道,实际上我们女娃是真正的蛋,儿娃子只是狗屁,根本生不出蛋。可我爸不那样想,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我爸为什么不认为我们是蛋。大姐樱花七岁的时候,也就是小妖精葵花出生前不久,被村里移居到外面的一户人家领走了。小时候,我只知道自己有个大姐叫樱花,但没有印象。你想,从来都没照过面,怎么会有印象。第一次见大姐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那件事与二姐有关,也可以说与二姐夫有关系,那都是后话。
大姐对于我来说,就像鱼和老鼠,根本不是一家人。我们家也不大有人提起她,偶尔,某个老人像想起啥事一样,问一声,大闺女好吧!日子过得好快,一晃这么多年。我爸我妈从来不主动对我们说你们的大姐怎么啦,樱花怎么啦的话。二姐毕竟跟大姐在一块呆过,大姐背过她抱过她,二姐桃花倒回答一两句老人的问话。告诉他们说,大姐住的地方有多平多宽敞,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太阳从洋芋地里升上天,晚上看见太阳落到洋芋地底下……这些话可能是她编造的。我们谁都没去过大姐住的地方,只听村里人说,那个地方一马平川,上顿下顿都吃米饭,地里种的是稻谷,而不是苞谷红苕。大姐的好福气我们村的人全知道。当我长到十岁左右的时候,有人说,女娃家,蹲在山里干啥,一辈子找个好主家,就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天到晚背着太阳上山,背着太阳下山。一辈子忙到头,还不知道太阳从西山升起的,还是从东山升起的。我问啥是好主家。人家告诉我说,你大姐就找了个好主家。从那个时候起,我才开始羡慕从来没见过面的大姐。以前还以为,娃儿只要不在父母身边生活就是苦孩子,命就不好,从那以后,这个想法就跑得没影影了。
在我的记忆中,我妈不提大姐。关于大姐的只言片语多是外人说的,但我见过我妈趴在樱桃树上的样子。看起来她是在观赏樱花,脸上却没有一点喜悦的神态,反倒是愁眉苦脸。樱花开放和樱桃采摘的时候,我们家相对平安,是不是我爸我妈想起了大姐,心里难受才暂时休战。这些事已经无从考证了,我爸死了,我妈也不在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有人说孩子像大人,有的像父亲,有的更像母亲。二姐桃花像母亲,这是村里人说的。他们的原话是这样的,实聋子没好报应,几个姑娘没一个像他。二姐真的像我妈,除了干活还是干活。整个白天在家里就见不到她的影子,不是跟我妈上山打猪草,就是伺弄苞谷红苕。该死的猪,该死的鸡,嘴张得马勺大。一天不吃都不行,不管你肚子饿还是肚子饱,它们不管,它们只管自己,只操心自己肚子的温饱。在这个家,它们是老大,老大不吃饱喝足,就别想有安稳日子过。桃花和我妈就肩负着这样的任务,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
相比之下,我和小妖精葵花就清闲多了。有时候我们见我妈扶着樱桃树往远处看,还笑她不到樱桃红就想吃樱桃。从我们院能看见通向江边的小镇,只要看见路上有穿花衣裳的人往山上来,不管多忙,都会停下手里的活,我妈一直望到山道上什么也没有为止。现在当然明白,那是母亲在张望她的大姑娘樱花,可我和该死的葵花就是不明白,还帮着我爸骂我妈。我爸骂一声不下蛋的鸡,我和葵花也骂一声不下蛋的鸡。我爸骂一声老耙里的榆木疙瘩,我和葵花也骂一声老耙里的榆木疙瘩。三个人一起骂我妈的时候,我爸就特别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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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山上一株菊
我是山上一株菊(5)
后来我和葵花摸着了他的这根筋,如果想要他给我们买根麦芽糖,用两斤苞谷换半个西瓜,我和葵花就明白该怎样讨到这些东西。我和葵花马上齐声高呼,下不出蛋的母鸡,老耙顶上的榆木疙瘩!我爸就直乐,胡子笑得一跳一跳的。笑得差不多的时候,就从黑不溜秋的衣服口袋摸出三角两角纸币。我和葵花就会撒腿往代销店跑,能吃到几颗纸包的硬糖是我们最快乐的事。每当这个时候,我爸再怎么揍我妈,我都不怎么难受,赶快躲到一边,自己跟自己玩耍,还会为他们这会儿顾不上指使我干活而高兴哩。谁让她整天就知道干活,不让我们家快快乐乐,不让我们吃好穿好,为啥就不给我爸生个小实聋子呢,活该!
在我爸死后的第三年,小妖精葵花也死了。这件事说出来你们可能不相信,但事实确实如此。
事情是这样的。一天,我妈背了只母鸡到镇上去卖,回来的时候称了两斤粗盐,给二姐桃花买了条红色的塑料带子,二尺长的样子。还背回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着半罐油忽忽的鸡脑壳鸡脚干一类的东西。我妈把罐子里的东西倒进吊罐热了热,我和二姐桃花叽叽咕咕吃起来。我一共吃到了三只鸡腿、一个鸡头。滑滑的,爽爽的。油腻,馨香。抓起一只鸡腿,舍不得吃,举到眼皮跟前仔细瞅,黄亮亮,油光光。有的地方鸡皮脱落,只剩下腿骨。骨头上露出细细的、白白的、黄黄的肉筋。牙一咬,没咬住,一弹,缩了回去,再咬。鸡腿上的肉筋像扎头发的皮筋一样,好玩极了。可我不敢玩,我得大口大口地嚼,大口大口地咽。吃慢了,怕二姐三姐吃光了。鸡肉的味道跟开放的樱花一样好闻,可比红艳艳的樱桃吃起来过瘾。鸡肉的好吃与樱桃的好吃完全是两码事,一个清香,一个油腻。山里人的肚子一辈子不缺清爽,不缺素食,缺的是油和肉。鸡肉的好吃远在猪肉牛肉之上,就是山谷里的娃娃鱼的肉也比不上鸡肉的香。后来我想,那罐鸡肉为什么那样香,那样可口,大概因为油水太多,又加上在油水里浸泡的时间太长,肉才出奇地滑润,出奇地细腻,而且酥得连鸡骨头都碎了软了。当我吃第三只鸡腿的时候,牙还没碰上,鸡腿就成碎末了。那是一种怎样的可口,想来想去也没有啥东西能比上。我不知道二姐是不是还记得,反正我忘不掉。现在想起来,还能想起那种香味。那是一种特殊的香,没有啥东西相比,你们肯定不信,不相信没关系。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相不相信一点都不重要。
我低着头一个劲地吃,二姐也毫不掩饰地大口嚼着。按说那个时候她已经知道害羞了,因为她有了那条红带子。没过几年,当我也有的时候,才知道那只是一条普通的月经带。葵花根本犯不着争的,到时候自然就有的。
不得不承认,那罐汤汤水水的鸡肉是我长这么大吃到的最美味的食物。我说葵花是小妖精你还不信,这回该信了吧,这么香的东西也诱不住她。她不但不吃,还大声呵斥我妈,问我妈把活蹦乱跳的鸡弄到哪去了,鸡咋变成了一罐残汤剩水?她指着我妈的鼻子,问我妈是不是到镇上的食堂捡的剩饭渣子。我和桃花立即抬起头,看看我妈又看看碗里的鸡骨头。只一小会时间,我和桃花又埋头吃起来。我妈连头抬都不抬,她也在吃,正啃一块骨头。她啃的那块骨头不像鸡骨头,鸡骨头没那么大的块头,那更像猪的一截腿骨。
自从我爸死后,我妈的话就更少了,她不大理会小妖精的质问。见我们三个人谁都不理她,小妖精就捡起火塘边的一块黑炭,又是黑炭!该死的黑东西!
小妖精把黑炭端端正正投进我们锅里。我们的锅就是那只吊罐,漆黑漆黑的罐子,一年四季吊在火塘上。虽然只是个生铁罐子,一日三餐天天得用,既烧水又煮饭。我们家有口锅,二尺口面的大铁锅,这口锅不煮饭,专煮猪食。小妖精葵花把吊罐打了个稀巴烂,一吊罐红艳艳黄灿灿的油汤哗一下喷出来,泼洒到吊罐下还没熄灭的火星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同时,一阵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