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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富有规律而且决不过界,我只是有喝酒这种特殊的嗜好而已。在车上我还想:“这样有趣吗?”我看着车窗外面在夜幕中渐渐生动起来的城市,叹了一口气。管它呢,人生如同牌局,我只是要按自己的牌理出牌。
“百花露”酒吧就在城市边缘的一块空地上,这里人迹稀少,不会像城里的酒吧那样喧闹,甚至还会有流莺出现,让人不能专心致志地享受品饮之乐。这个酒吧座落在葵花街,这本身就是一条安静的街,“百花露”更是寂静得仿佛天堂一样。我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柜台后指挥小工调鸡尾酒,酒吧只在临窗的一角坐了一对恋人。我选择离那对男女最远的一个桌子坐下,向着老板打了个手势。
老板转头看见了我,于是他亲自端过来八杯各种颜色的烈酒,外加一桶冰块、五听汤力水。这是我的老规矩——这堆酒是我每晚的第一轮,大概要喝两小时。如果是周末我会喝三轮,但大多数时间只喝两轮。如果我喝醉了,老板会把我抬到出租车上,多给司机五十块钱让人把我送回家。我的地址——无论是住家还是公司,都记在他的笔记本上——也不知道这个城市有多少出租车司机认识我这个醉鬼的家——当然,我还有一张信用卡存在老板的柜上,每天凌晨我走的时候,老板那个美丽的太太都会欢天喜地在POSS机上把我的卡划掉。我相信,到了月底和银行结帐的时候,累计起来的数字足以抵消我给他们带来的辛苦。
赵涤青之不解之谜第一章 酒(4)
今天老板的脸色有点灰暗,我猜那是昨天晚上让我给害了。昨天我挺高兴,就在他这里一直喝到后半夜三点半。这已经大大超过他的忍受极限,因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喝,而且我把他这里弄得一片狼籍。想来把我鼓捣回家以后,他又和太太小工收拾到了半天,这样他就几乎没时间睡觉了。
他把酒放在我面前,然后从托盘上拿起自己的茶杯,坐到了我的对面,跟我商量道:“今天少喝点吧。”
我边往杯子里倒汤力水,边问他:“为什么?”
他没有说为什么,只是略微带点忧郁地瞧着我。看我喝完了第一杯他才说:“你这样喝下去脑子会出问题的。”
“不会。”我说,“我脑子好使得很,比大多数人都好使。”
“你会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是吗?”他又说。
我停下来,仔细地盯着老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幽幽地泛着光芒。
“昨天送你回家的出租车司机,把你送走后又回来了。他告诉我,你指挥他开到了一家洗衣店,把自己穿的西服给洗了。你把西服送进去洗的时候健步如飞,根本就不像喝多了酒的样子。”
“这有什么不正常吗?”我努力回忆了一下,实在是回忆不出昨天晚上回家的过程。其实一般人喝高了的时候,做事情都很清醒,但睡过一觉以后就会出现记忆缺失,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比如现在,我只知道自己回家了,西服拿去洗了,但怎么做的却一点都记不得。记不得就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老板说:“不正常的并不是你,而是那个洗衣店。那里并没有洗衣店的,司机说那里本来是我的酒吧。你指挥司机在马路上拐了好几个弯,又回到我们这条街上。你大摇大摆地下车,把衣服脱了就进了洗衣店。当时司机在车里看得目瞪口呆,明明二十分钟前还是‘百花露’的招牌,却顷刻之间变成了‘绿缘’洗衣店。他把你送回家后又折了回来,看到的还是‘百花露’酒吧,于是进来和我说了整个过程。我也觉得很古怪。”
我嘿嘿地笑了起来。我对老板说:“你可真会编故事。你这么说就是为了让我少喝两杯,你好早点睡觉。”
老板说:“洗衣服总得有收据吧?”
我想想,收据好象就在我的皮包里。我把包拿过来,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了那张粉红色的收条,上面写着的是今天的日期:4月17日,还清楚地标明了洗衣店的地址:葵花街9765号。
我沉默了。这个地址我太熟悉了,这是“百花露”酒吧的地址。我有点吃惊,然后就听到我喉咙里发出了轻微却古怪的声音。
窗前的那对男女一直在低头嘀咕着什么,但又根本听不到声音。而我这轻微的一哼却惊动了他们。他们扭转过脸来,认真地打量着我。这一瞬间,我注意到那个男的鼻头上有个痦子,这让他像个丑角。
我出声音并不是因为惊恐,也不是因为事出蹊跷让自己想不通。我出声音是因为我想到,我可能永远拿不回我的西服了。我现在身上的这身乳白色西装,日常还能应付,但在正规的董事会会议上就会显得很不端庄。我必须在明天天亮以前买的新的西服,或者找回我送到那个根本就不存在的洗衣店里的西服。
我对老板说:“我今天必须喝第三轮。我需要喝大。”
老板有点失望地站起身来,他叹了口气,回到他的柜台去了。
赵涤青之不解之谜第一章 酒(5)
酒是好东西。我边喝边想。不同的酒有不同的作用,喝国产的白酒,会有一种慢慢让人漂浮的感觉,而喝洋酒,则让人越喝越感觉出身体的重量,每一口、每一杯洋酒都如同石头那样冰冷而瓷实。我并不喜欢那些五颜六色、名称稀奇古怪的鸡尾酒,那些东西外表华丽,但总是弥漫着一股不纯正的感觉,仿佛是衣着光鲜的女明星,看着让人垂涎欲滴,但真要把她弄到手,还真得有股不怕脏不怕累的劲头。我只喜欢醇的酒,没有杂色,味道浓烈。我要各种各样的醇酒,把它们依次喝下去。如果要混合,也要它们在我的胃中混合,我愿意先享受酒的纯洁,然后再享受它的邪恶。
“百花露”酒吧里的灯光渐渐昏暗起来,那对小男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老板在音响里放起了低沉悠扬的背景音乐。这样的环境是我最喜欢的。我不记得我到底喝了多少杯,我只记得中间老板走过来两次,给我端酒。我感觉身体在下坠,而思想却在上升。我仿佛浮到空中,俯视着整个酒吧间。我看到一个孤独的、衣食不愁的男人,正斜斜地倚在酒吧的桌前,如饮甘露一般,把那些酒顺畅而熟练地喝下去,喝得叫人乍舌,也喝得我心中暗自得意。他真厉害,他是生活在酒精中的生物,他在依靠酒发酵自己——每天,这个男人都要有酒精来灌溉,这样他才能保持他的优越感、他的自尊,还有他的聪明和敏捷。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头顶爬过,便抬头看看酒吧的天花板。这个酒吧装修得古色古香,天花是完全按照旧式的房屋修建的,有纵横交错的木梁,没有油漆,散发着木头独有的味道。由于灯光昏暗,我不能看清楚细节,我只看到那个孤独的饮者巨大的身影在天花上轻微地晃动,我还看到了蜘蛛网。肯定,这个天花从建成以来就没有人收拾过,上面落满了灰尘。接着,我就看到了那个在天花上爬动的东西,那是一只迷路的蚂蚁。它在上面东游西窜,找不到正确的方向,只是在灰尘上留下自己的脚印。它只知道向前,一直向前,发现不对的时候停下来,考虑一下,再向右。它的右边是房梁的背面——但很快它又爬了出来。它是在围绕着一个圆柱形的物体转圈,不过它并不知道自己是原地踏步。它肯定是以为,自己走了很多的路,只是这条路永远看不到尽头。
接着,我看到天花板上的影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那个喝酒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已经被浇透了,他现在要找出那家干洗店,找回自己的西服。
我走出“百花露”酒吧,胳膊上搭着白色的西服,手里拿着包。我什么都没拉下,我喝完酒后脑子清醒得出奇,我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看看酒吧的门牌号码。没错,就是葵花街9765。
我刚确认了门牌上的号码,酒吧的灯就立刻黑掉了。老板已经被我拖垮,他再也扛不住了,必须去睡觉。
我叫了一辆出租车,上去后对司机说:“我去葵花街9765号。”
司机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汽车开到路口,右转,走到下一个红绿灯再右转,然后过了一座桥,第三次右转,这就到了葵花街。我们城市的出租车都是些便宜货,很轻,甚至还没有我有分量——我喝完酒以后是很沉的。现在,这只穿行在城市里的小蚂蚁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我让司机把汽车停在路边,打开灯——借助着微弱的灯光我从包里找出了那张洗衣收据。我蛮有把握地认为,只要我一走下汽车,就能看到洗衣店。
可是我错了。我迷茫地站在马路边,看着周围黑茫茫的一片。整个葵花街死一般寂静。没有“绿缘”洗衣店,也没有“百花露”酒吧。那里好象是一片树林,反正什么有光亮的东西都没有。
我是真的有点糊涂了,我疑惑地看看出租车,那个司机也悠闲地瞧着我。他肯定是在为我走了冤枉路而幸灾乐祸。
赵涤青之不解之谜第二章 霉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