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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的7月24日,盛夏时节,建议案终于得到了回复。回复称潜江市委市政府多次召开会议,已经商议出解决的办法。
一、为了解决城区教师工资拖欠问题,决定在城区中小学生中人平集资50元;
二、自今年9月份开始,全市教师的工资由市财政局拨付市教委,再由市教委按月下拨到乡镇教委和市直学校;此前拖欠的工资由各乡镇负责解决。
姚立法认为,这份回复表明,潜江市委市政府根本没有诚意解决教师的工资问题。他们把本该由市政府解决的问题,踢皮球一样的踢给了下级(乡镇一级政府)和老百姓(学生集资给老师发工资)。满心期待的教师们,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的一个毫无意义的答复。
也曾经有教师拿着这份回复去找乡里领导要工资,乡里领导说:“市里不给我钱,我就是倾家荡产、把裤子当掉,也发不起你们的工资。”至于城区学校通过学生集资给教师们发工资的做法,则遭到家长们的强烈抗议。因为,这是明目张胆的乱收费。
一年后,2000年的9月29日,潜江市政府办公室下达了一份《关于化解学校教育债务有关问题的通知》,内文写道:要强化全员的偿债意识,教师津贴、补助和福利发放要与偿债挂钩。凡有债务的学校,其经费必须先保证计划偿债,否则一律停发。
据了解,潜江市政府这么做的理由是,该市在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和搞教育建设的过程中,欠下了不少债,所以,请广大教师们体谅政府和学校的难处,帮帮忙,用他们的工资和福利来还这些债。
这无疑是一份让潜江市所有教师更加心寒的政府文件。“霸王”文件彻底摧毁了教师们拿到被拖欠工资的希望,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而国家文件是早就明令不允许将学校的债务和教师的工资挂钩的。
写调查报告,递交建议案,当面与市里领导理论,甚至罢课、围堵政府机关……该想的办法都想了,下一步该怎么办?没有人知道。教师们由愤怒而茫然,由茫然而绝望。摆在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放弃。
姚立法没有放弃,依然穷追不舍。
此后,几乎在每年的市人大会上,他都会不依不饶的提交一份内容大致相同的建议案——关于解决拖欠教师工资的建议。
市人大某工作人员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姚说,教师工资的建议案,眼睛都看出老茧来了,你以后别交了。市政府没钱,我们也没有办法解决啊。
事情就这么拖下来了。一拖又是好几年。当选为人大代表的第三年,也即2001年3月,倔强的姚立法带着几千教职工的联名信进京,到财政部、教育部、人民日报社、中新社“上访”。
看过姚递交的材料后,《人民日报》派出记者先后几次到潜江市进行采访,并于5月22日刊出《盲目举债“达标”,“普九”失去根基——潜江市片面追求“普九达标”引发诸多问题》的报道,披露、批评潜江市将债务强行加在教师们身上的不法行为。
权威党报的的批评报道,对于潜江市教师工资问题的解决,同样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在潜江市,教师工资的问题,好像是一个死结,是一个根本无解的题。
一百多年前,康有为骂道:中国的政治是无人负责的政治。可是,教师的工资问题,不只是政治,更是生活,是活命钱。
“一个这么简单、这么合情合理的要求,几千人争取了好几年,却毫无进展和结果。我们的人民政府为什么会置人民的利益于不顾呢……”姚立法神情激愤。
“选民责怪你了吗?”我问。
“没有。大家还是理解的,我真的尽力了。”说到这儿,姚立法的眼圈红了。
被截留的救灾款
1999年3月28日,姚立法在潜江中学走访选民的时候,意外得知:学校教职工银行卡里50元钱不明不白的被学校扣除。
1998年,是个灾难之年。这一年夏天,天降汤汤大水。中国29个省受灾,受灾人口2亿多人。长江沿岸的许多城市和村庄都浸泡在汪洋之中,家园尽毁,农田被淹。
据潜江中学的负责人说,被扣的那50元钱,全部上缴市教委,献爱心捐给灾区人民了。
50元钱,对于月工资只有三、四百元的教师们而言,不是一笔小数目。
教师们说,这爱心该献,可是献得稀里糊涂。首先,学校不和教师们商量一下,就随便扣大家的工资,这种行为未免太霸道了;捐款应该是一种自愿行为,捐多捐少,应该是教师们自己说了算;捐的钱,学校并没有开具收据,口说无凭;学校扣除的这笔钱,具体流向了哪里?学校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教师们把心中的诸多疑虑悄悄告诉了姚立法,希望他能帮大伙儿核实一下。此时,姚立法正在为解决教师们被拖欠的工资而焦头烂额,得知这个情况后,他二话没说,第二天就着手救灾款流向的调查。
据姚立法了解,不只是潜江中学,全市所有教职员工,甚至中小学生,在市教委的号召下,全部为灾区捐了款。这些捐款最后汇总到市教委,由教委捐献给灾区人民。
这么多的救灾款捐给了哪里?是否全部捐给了灾区呢?对此,市教委并没有公示过。那么,这种行为,说明了什么问题?背后是否存在猫腻?救灾款在上缴和捐赠的过程中,是否有可能被非法截留?姚立法用他一贯质疑的思维方式揣测、琢磨着。
“你怀疑、调查的人,是你的领导和同事。有没有想过可能的后果?”我问。
“我是双重的身份,是教职员工,也是市人大代表。一个市人大代表如果会被人际关系捆住手脚,还怎么做事?”姚立法说。
“不担心穿小鞋吗?”
“他们只能给教职员工姚立法穿小鞋,不能给人大代表姚立法穿小鞋。人大代表拥有特定的权利。”
虽然姚立法语气轻松,一幅不管不顾的“拼命三郎”模样,但是,调查自己的顶头上司和朝夕相处的同事,我能想象出其中的尴尬、微妙和艰辛。
人大代表兼职社会工作,这是中国“人大制度”的特色。从好的方面说,可以使人大代表在工作过程中和选民打成一片,彼此加强沟通和交流;从坏的角度想,一旦涉及到本单位的腐败、侵权等棘手问题,上下级、同事、朋友这些关系,必然会成为人大代表调查过程中的重大干扰。
3月30日,姚立法以人大代表的身份,找到市教委办公室分管这项工作的某副主任,说自己受选民的委托来了解一下捐款情况,希望他把捐款明细给自己看看。
姚立法在市教委勤工俭学办公室工作,和这位副主任是共事十多年的老同事。工作之余,他经常到这里来串门聊天。所以,一走进办公室,他很随便的在一张凳子上坐下。
副主任问姚立法:你凭什么查账呢?
姚回答说,他是人大代表,依法视察。
副主任说道:既然是依法视察,那就请你拿出代表证来。我们要证明你的人大代表身份以后,才能接待你。
这一刻,副主任一幅完全公事公办的模样。
由于潜江市人大常委会还没有向代表们发放代表证,所以,姚立法拿不出代表证。
因为生气,姚立法满脸涨得通红。他出言不逊:你这么做很无聊啊。你每次通知人大代表去市里开会,不都是通知我吗?
双方剑拔弩张,吵得不可开交。
事实上,副主任是在秉公办事。因为,根据规定,人大代表必须持证视察。不过,副主任明知姚立法是本系统的人大代表,为什么仍然坚持要查看其代表证?用“秉公办事”四个简单的字是否能解释清楚?我不敢妄下论断。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姚立法是教育系统选举产生的人大代表,他代表的是教育系统的所有选民。换言之,姚立法也代表了副主任。姚了解救灾款流向的目的,是为了替副主任这样的选民查清真相。可是,即便如此,副主任依然“铁面如山”,毫无回旋余地的拒绝了姚的要求。
后来,经过潜江市人大常委会的多次协调,市教委才允许姚立法查看相关账目。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姚立法发现,教育系统果真存在非法截留救灾款的问题。
1998年9月,潜江市实验小学全校师生一次性捐款2。328515万元,市教委只收到该校1。25555万元的捐款。学校截流的10743。8万元,存在学校某领导私人的账户上。
1998年8月和9月,潜江市教委共收到捐款30。060351万元,流向是:防汛指挥部1。781万元,市民政局2。22万元,监利、洪湖、石首、公安四地教委各5万元,省教委5。1525万元,还剩余9068。51元。
市教委捐给灾区人民的钱只占整个捐款的七分之一,并没有依法专款专用,大量的钱捐赠给了没有受灾的关系单位;另外,还有近万元的救灾款存在市教委某领导个人的户头上。而此前,姚立法得到的答复是,全部捐给了灾区。
两笔一万元左右的救灾款余额,从1998年8月发起捐款,到1999年4月姚立法查账发现,已经被截留了近8个月时间。按照每个教职工被扣50元钱计,这两万元的截留款,相当于截流和亵渎了四百名教师的爱心。
国家早就有明文规定,救灾款必须专款专用,不得以任何方式、任何名义截留挪用。
就在潜江市教育系统发起救灾捐款活动的前后几天,长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险情,成千上万人无家可归。也就在这段时间,国家主席江泽民和国务院总理朱镕基曾经亲赴湖北长江抗洪第一线,给军民鼓劲儿,誓与洪水抗争到底。
这样的紧要关头,潜江市教育系统的某些人敢于截流灾民的救命钱,这胆子不可谓不小,这良心不可谓不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