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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平衡,幻觉往往成为他最好的方式。按严格心理学上定义:幻觉是没有外物刺激下就能出现的虚假知觉,变态知觉。荣格在《心理学与文学》的那篇著名文论中就非常推崇幻觉,他说:
我们必须承认,幻觉表现出一种比人类情感更深沉更难忘的经验……我们相信这种幻觉是一种真实而又原始的经验。”(24)
有才华的诗人不仅先天具有较好的幻觉素质,而且能在幻觉发生的刹那就转化为创造性的异想能力,甚至也为“超验”的发生提供原始的前提。
顾城的奇特就在于:特别发达的幻觉和特别张扬的异想双向递增耦合达到顶峰时,被他凝睇的每一个事物都会发生大大的扭曲、变形,超出一般人的想象之外,并迅速分解,化合成一个自足的幻象世界。如果说《暮年》
一大群石子/拖着尾巴/在磨擦生铁的容器/有一勺锡水/想变成月亮/绝望地向四面溅开/……你的钢盔油亮/你像甲虫一样/拼命用脚拨土/直到凯旋柱“当啷”一响/打翻了国会和菜盆
虽然充满浓郁的梦幻感还容易理解,那么到了实验性作品《布林》则会叫人诧异得目瞪口呆。诗人的幻觉与异想已发展到梦呓的极端。他制造一个“极北极国”和一个外星人物式的布林的奇遇,布林生下来时“蜘蛛正在开舞会”,他一迈步就跨出摇篮,公文包里“包着高度机密的尿布”,他回收鞋子换了潜艇,和好几个总统一起转业去“攻占法兰西银行”;布林曾经发现公路“用细钢缆拴住袜子/一直溜进深深的沼泽”“在那里/拖鞋们兴奋大叫/变成了一群青蛙”;布林曾经遇到强盗,他们砍坏了“八小时和一块手表”,布林曾经报考催眠曲专业并祈祷上帝;保佑他多吃黑蝌蚪,少吃救生圈和鱼,保佑他的耳朵里有钟乳石,将成为旅游胜地,保佑他按时按量把异教徒变成电动玩具。布林后来要衰老,头上撒满面粉,下巴涂满豆芽,死时留下神秘的遗嘱:
所有交售悲哀的人/都必须像洋白菜那么团结/都必须用唯一的方法/转一下金字塔/使四面都沾满阳光/和细小的虾皮/然后,再努力/给年老的雅典城/装上/一副假牙
在这里,现实与超现实,梦幻与臆想,训诫与谵语,正经与荒诞,严肃与滑稽,嘲谑与幽默交织成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在布林身上,有没有散发着多少躁动不安某种神经质?有没有释放着一以贯之早年延续下来的情结?有没有对现实隐约不满的排遣中巧妙的揶揄?有没有尽情于喜怒哀乐的宣泄夹杂若干隐喻?而这一切都是在不可思议的荒谬中(如同在另一个星球)进行。
诗人放纵心理潜流中的各种前意识、潜意识,让推向极端的幻想、妄想左右绾结各种缺乏内在关联的意象。自动写法在这里实行一次重大的实验。但不能不指出:艺术也恰恰在这里出现某种失控。极端的妄想狂热在这里成为呓语谵言的发射机;超现实的故事成了一个神经病患者的告白。即使把艺术家视为半个疯子的弗洛依德也早就预言在先:
如果幻想变得过于丰富,过分强烈,神经官能症和神经病发作的条件是成熟了。
——《创作家与白日梦》
由幻觉(包括幻听、幻视)机制引发的幻想异想以及联想想象——在这几种“合力”地基上所兴建的幻型世界,很大程度上是导源于艺术家的“病态心理”,就更具体的动因而言,有人归结于“期望或定势原理”(如美国詹姆土),有人用格式塔的“心理场”来解释(如考夫卡)。也有人用“内驱力”来探寻。所谓内驱力,是指未经意识到的一种发自本能的心理能量。
我们的心境、情感、内驱力和愿望,常常润色和改变着我们周围的所谓客观世界。我们的动作受种种无意识的内驱力所指导,我们把觉察到的那些需要与愿望是加在它们上面的(25)。
本能,潜意识,情绪所叠加统合的强大内驱力,以不自觉的无形的方式左右着艺术家各种心理图式,当强大的内驱力触动诗人潜在的情结“窦门”,同时诱发诗人天性中善良真纯的童贞,且加上长期来某种神经官能的亢奋而保持的近乎痴迷的扩张,一种由幻觉直接催化的异想型妄想型观照世界的方式,就逐渐成为了可能。
第三部分:论诗人的“白日梦”(1)
弗洛依德曾把人的幻想形式分为三类:白日梦、梦、艺术想象,这种分法是否全面合理暂且不论,他的那句意味深长的名言“我认为,大多数人一生都不断地做白日梦”——排除那个“大多数”多少有点极端的提法,我以为倒是十分准确点破顾城一生创作道路的全部奥秘。
倘若说,异想型人格决定了顾城创作个性的特色,那么“梦”则是诗人创作动力的燃点,只要一次小小的梦的游思的撩拨,诗人整部狂热机器就会痴迷般旋转不停。诗人已经完成的一千余首诗作,我敢肯定起码一半与梦有关。或者是梦境分厘不差的原始记录,或者是梦后的再加工,或者自一丝梦痕而繁衍,或者是梦象的另一种形式的转换,或者本身就是货真价实的白昼梦,或者是睡意、幻觉、潜意识、出神状态的混合。信手拈来仅仅以梦为题的也够可观的了:《梦》、《梦痕》、《梦后》、《在梦海边》、《风的梦》、《梦园》、《梦鸟》、《我梦见过鱼》……而那些隐匿在题目背后与内容紧密关联的梦境、梦呓、梦游、梦痕、梦思、梦语、梦象,更是五花八门,难以一一厘清。
“梦是愿望的达成”,许多人可以对弗氏的这句名言提出质疑,顾城却完全可以进一步改写成“梦,就是我的生存”。只要稍稍闭上眼睑,不,只要少许进入双目凝视的出神状态,梦的游思,乃至整个梦的世界便会频频出现。梦,具有一种非凡的力量,在它荒诞不经的表象后面,往往揭示着人的灵魂颤动,梦是在无意识状态下产生的一种艺术。它曲折地表达人心深处最隐蔽的需求、欲望。生命的各种机制可以在梦中自由勃动,心理图式的各种元素可以在梦中随机化合。在这戏剧性、荒诞性的黑箱舞台上,人的被压抑的能量获得了释放,人的本性在短暂中获得充分自由。顾城无时不在寻找梦,梦无时不在伴随顾城。
“自由的水泡/从梦海深处升起……”(《泡影》),现实中美好的愿望难以实现,他只好到梦中去满足“梦见自己的愿望/像星星一样,在燧石中闪烁/梦见自己在撞击的瞬间挣扎出来,变成火焰。”(《风的梦》)现实、痛苦、愿望、挣扎、欲求、超越……种种外在压迫与内心灵魂的格斗,眼前实际利益,市侩习性与乌托邦理想的冲突,奥勃洛莫夫式的慵懒与唐·吉诃德式追求的撕杀,丑小鸭的苦恼和白马王子自傲的纠缠……都可以在梦中找到落脚点。多数时候,天性决定他的梦是纯真的透明的,充满未来的憧憬:“夏日像一杯浓茶,此刻已经澄清/没有噩梦,没有蜷缩的影子”,而“阳光像木桨倚水倾斜,/浸在清凉的梦中。”少数时候,梦才是险恶的。面对强大的暴力,虚假,诗人只得借梦做武器或防空洞:“现在,我们去一个梦中避雨”(《梦园》)有时会变成吁求:“在大风暴来临的时候/请把我们的梦,一个个/安排在靠近海岸的洞窟里/我们的梦/也需要一个窝子/一个被太阳光烘干的/小小的安全角落”。诗人是不是过于软弱,过于屈服,他老是护卫着梦安全着梦?他的退缩、他的封闭,不能视为沉沦逃避,主要是一种期待一种积蓄,以便“飞过玻璃纸一样薄薄的早晨”,“飞过珍珠贝和吞食珍珠贝的海里/在一片湛蓝中/为信念燃烧”(《在大风暴来临的时候》)。
指责诗人缺乏什么铁马金戈的气概,黄钟大吕的声势,这无异于要求重返清一色的时代。每个诗人都有他独特的方式面对世界发言,这才符合真正的艺术规律。诗人以梦发言,银白色的、玫瑰色的、金黄色的、浅绿色的,天蓝色的大色块,时不时再抹几笔绛紫色与棕灰。爱的光晕、理想的烛焰、人性的温馨,流泄在一幅幅精致的水彩画面,给人清晰透明的感受。诗人早期的梦,尽管经过精心的主观变形、组合,梦的生成还带着比较明显的线性思维逻辑——在定向集结的基础上,多是并置的、串联的,且以清新简洁的外化形式最后导向比较明确的主题。它的“叙述”是传统的,浪漫主义式的,它的传达手段常常是我梦、我梦到、我梦想的模式及其相应变奏,直捷而明白,通过透明而姣美的意象中介,把读者迅速导向童话境界。
后期的梦则更多介入超现实主义成分:意识流的泛滥,梦幻神秘的氛围,自动写法的尝试使它的“叙述”方式不再呈现早期收敛式,而是隐蔽的发散式,一方面严谨的意象结构过渡到松散的意绪结构:
一间房子,离开了楼群/在空中独自行动/蓝幽的街在下面游泳……门大大开了/门撞在墙上/细小的精灵飞舞起来/蛾子在产卵后死去/外边没有人,一层层屋顶/雨在记忆中走着/远处的灯把你照耀
——《海的图案》
另一方面,逐渐确立的意绪结构仍夹带着先前的“象征基因”:
你登上了,一艘必将沉没的巨轮/它将在大海的呼吸中消失/……它空无一人,每扇门都将被打开/直到水手舵浮起清凉的火焰。
——《方舟》
诗人把梦中见到的沉船,用平静客观的叙事调子,不带主观变形手段予以平展,变得愈来愈简洁短小的篇幅暗示了现实世相和命运感。
超现实意识,神秘氛围,潜意识真性,象征底蕴,客观性“叙事”,融合成诗人后期“梦诗”的显著特色。《空袭之后》显然取材于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