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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作品精选-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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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个又扁又大的月亮,肉红色的月光,懒洋洋的爬进窗子里来,照在那个女人的身上。她张着嘴,龇着一口白牙在打呼,全身都是黑得发亮的,两个软蠕蠕的奶子却垂到了他的胸上,他闻到了她胳肢窝和头发里发出来的汗臭。当他摸到勾在他颈子上那条乌油油蛇一般手臂时;陡然间全身都紧抽出来,一连打了几个寒噤,急忙挣扎着爬起来,发了狂似的逃出了妓院跑到河边的草地上,趴着颤抖起来。肉红色的月光像几根软手指,不住的按抚着他滚烫的身体。
  自从那次以后,吴医生就再也没有跟女人接触过了。
  车子快到医院了,吴医生将窗玻璃摇了下来,一阵冷气,由他领子缝里灌了进去,他伸出手到窗外,去抓那往后吹得呼呼的冷风,山,树,田野,都在往后退,只有清冽的月光却到处浮着。忽然间,他感到不知在身体的哪一部分起了一阵痛楚,“哎,他去得那么早,怎么还不回来呢?——”他喃喃呐呐的自语了几句。
  静思死得太年轻了,那是吴医生一生中最大的痛苦。那晚他们两个由涌翠湖悄悄的溜回学校宿舍时,静思已经染上肺炎了。湖边的依偎,变成了惟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次。可是吴医生心中却一直怀着一个念头:他从来不愿想起静思已经死去了。他总当他离开去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有一天还会回来的。他一直对自己这样说:“他会来的,噢,怎么不可以呢?不,不,他一定会的,我老想着他,不断的念着他,他就会回来的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寻找着,无论在街上,在医院里。在任何地方,只要碰到一个跟静思相像的人,他就会生出无限的眷恋来。他会痴痴的缠着那个人,直到对方吓得避开了为止,每一次他受了冷落,就一个人躲着伤心好几天,好像他心里那份感情真的遭了损害一样。
  在他的小院子中,他立了一座大理石像,有纤细的身材,缠绵的意态,在月光下,他常常偎着那座石像做着同一个梦——里面有湖、有山、还有松子飘落的声音。
      
  五
  当吴医生到达疗养院时,他的助理医生与护士已经把准备工作全做好了,助理医生拿了病历表向吴医生报告说这个病人是一所教会中学送来的孤儿,已经病了一个多星期,转成了严重的肺炎,大约昏迷过去有廿四小时了。经过初步的诊断,病人的生命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
  吴医生连忙洗了手,穿上白制服,带着口罩走向诊室去。诊室外面候着一个穿黑长袍的天主教神甫,吴医生向他打了一个招呼就与助理医生一同进入诊室,里面经过了消毒,药水气还很重,病床旁边竖着一个氧气筒,橡皮管已经接上了。有一个护士正在校对氧气筒的开关,另外一个整理着床头铝质盘里的医用器材,病床上躺着一个少年,一直不停的在发着剧咳声。
  吴医生走过去,将床头的大灯转亮,当他揭开被单,想拿听诊器按到病人的胸上时,他的手忽然悬空停住了,一阵轻微的颤抖,从他腿上渐渐升了上来,他的胸口突地胀了起来。他咬紧了嘴唇,怔怔的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了过去的那个少年。他的脸色慢慢激动得发青,眼睛里射出来的光辉,焕发得可怕,他的助理医生与护士们都被吴医生惊住了,他们没敢出声,只看着吴医生的额头上,沁出一颗一颗的大汗珠来。
  那一晚,医院里的工作人员,从来没有看见吴医生那样紧张急忙过,忽而他命令开氧气筒,忽而他叫打强心针,他变得异常焦躁暴躁,连打肺部空气的针筒都摔破了。当吴医生最后一次命令打强心针时,他的嗓音竟抖成了哭声。
  病人是第二天下午去世的,当神甫进去祈祷时,吴医生才脱了口罩走出来。
  外面迷迷蒙蒙在下着冷雨,疗养院前面的大花园中布满了水雾。
      
  六
  下班以后,吴医生一直留在楼上的医生休息室里,没有离去。大家都不敢去惊动他,对于这个老医生的怪癖。他们都相当尊重,直到天黑了时,吴医生才幽幽的走下楼来,他向值夜护士要了钥匙,走到了太平间去。
  里面没有开灯,不知什么时候,一阵风,将天上的水汽刮薄了,朦胧的月亮竟悄悄的爬了出来。吴医生走到停放那少年的床边,把他身上盖着的白布掀了起来。稀薄的月光从窗外滑进来了,落在少年的身上。他的脸是雪白的,眉眼的轮廓仍然十分清秀,嘴唇微微带着浅紫,柔和得很,好平静,一点也没有痛苦的痕迹,吴医生轻轻的将他的衣服脱去,月光下,那个少年的身体显得纤细极了。吴医生很小心的用手在那雪白的面腮上抚摩了一下,然后慢慢的在床头跪了下来,将脸偎到那映着青光的胸口上。
  尸体是冰凉的,只有滴在上面眼泪还有点点温意。
  吴医生回到家中时,己近夜半了。他的小院里浮满了稀薄的雾气,紫丁香大量的吐着忧郁的气息,把空气染得又香又浓。池子里的水喷得很高,叮叮咚咚发出清脆的水声来。吴医生朝着水池那边走了过去,乳白的水雾飘到了他的脸上来,在雾气中,他恍恍惚惚看到那座秀美的石像,往外伸出手,好像要去捕捉那个快要钻进云雾里去的大月亮。
  吴医生不想去睡了。他想到水池那边,坐在月亮底下,再做做他以前那个梦。
  一九六○年三月《现代文学》一期

谪仙记
 
  慧芬是麻省威士礼女子大学毕业的。她和我结了婚这么些年经常还是有意无意的要提醒我:她在学校里晚上下餐厅时,一径是穿着晚礼服的。她在厨房里洗蔬菜的当儿,尤其爱讲她在威土礼时代出风头的事儿。她说她那时候的行头虽然比不上李彤,可是比起张嘉行和雷芷苓来,又略胜了一筹,她们四个人都是上海贵族中学中西女中的同班同学。四个人的家势都差不多的显赫,其中却以李彤家里最有钱,李彤的父亲官做得最大。那时她们在上海开舞会,总爱到李彤家虹桥路那幢别墅去。一来那幢德国式的别墅宽大堂皇,花园里两个大理石的喷水泉,在露天里跳舞,泉水映着灯光,景致十分华丽;二来李彤是独生女,他的父母从小把她捧在掌上长大的,每次宴会,她母亲都替她治备得周到异常,吃的,玩的,布满了一园子。
  慧芬说一九四六年她们一同出国的那天,不约而同的都穿上了一袭红旗袍,四个人站在一块儿,宛如一片红霞,把上海的龙华机场都照亮了
  ,她们互相看看,忍不住都笑弯了腰。李彤说她们是“四强”——二次大战后中美英俄同被列为“四强”。李彤自称是中国,她说她的旗袍红得最艳。没有人愿意当俄国,俄国女人又粗又大,而且那时上海还有许多白俄女人是操贱业的。李彤硬派张嘉行是俄国,因为张嘉行的块头最大。张嘉行很不乐意,上了飞机还在跟李彤斗嘴。机场里全是她们四人的亲戚朋友,有百把人,当她们踏上飞机回头挥手告别的当儿,机场里飞满了手帕,不停地向她们招摇,像一大窝蝴蝶似的。她四个人那时全部是十七八岁,毫不懂得离情别意,李彤的母亲搂着李彤哭得十分伤心,连她父亲也在揩眼睛,可是李彤戴着一副很俏皮的吊梢太阳镜,咧着嘴一径笑嘻嘻的。一上了飞机,四个人就叽哩呱啦谈个没了起来,飞机上有许多外国人,都看着她们四个周身穿得红通通的中国女孩儿点头微笑。慧芬说那时她们着实得意,好像真是代表“四强”飞往纽约开世界大会似的。
  开始的时候,她们在威士礼的风头算是出足了,慧芬总爱告诉我周末约她出去玩的男孩子如何如何之多,尤其当我不太逢迎她的时候,她就要数给我听
  ,某某人曾经追过她,某某人对她又如何如何,经常提醒我她当年的风华。我不太爱听她那些轶事,有时心里难免捻酸,可是当我看到慧芬那一双细白的手掌在厨房里让肥皂水泡得脱了皮时,我对她不禁格外的怜惜起来。慧芬倒底是大家小姐,脾气难免娇贵些,可是她和我结婚以后,家里的杂役苦差,她都操劳得十分奋勇,使得我又不禁对她敬服三分,慧芬说在威士礼时她们虽然各有千秋,可是和李彤比起来,却都矮了一截。李彤一到威士礼,连那些美国的富家女都让她压倒了。威士礼是一个以衣相人的地方。李彤的衣裳多而别致,偏偏她又会装饰,一天一套,在学校里晃来晃去,着实惹目,有些美国人看见她一身绫罗绸缎,问她是不是中国的皇帝公主。不多久,她便成了威士礼的名人,被选为“五月皇后”。来约她出游的男孩子,难以数计。李彤自以为长得漂亮,对男孩子傲慢异常。有一个念哈佛法学院叫王珏的男学生,人品学问都是第一流,对李彤万分倾心,可是李彤表面总是淡淡的,玉珏失了望便不去找她了。慧芬说她知道李彤心里是喜欢王珏的,可是李彤装腔装惯了,一下子不愿迁就,所以才没有和王珏好起来,慧芬说她敢打赌李彤一定难过了好一阵子,只是李彤嘴硬,不肯承认罢了。
  不久李彤家里便出了事,国内战事爆发了,李彤一家人从上海逃难出来,乘太平轮到台湾,轮船中途出了事
  ,李彤的父母罹了难,家当也全淹没了,李彤得到消息时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她不肯吃东西,医生把她绑起来,天天打葡萄糖和盐水针,李彤出院后沉默了好一阵,直到毕业时,她才恢复了往日的谈笑,可是她们一致都觉得李彤却变得不讨人喜欢了。况且那个时候,每个人的家里都遭到战乱的打击,大家因此没有心情再去出风头,只好用功读书起来。慧芬提到她在威士礼的时代,总要冠上:当我是Sophomore的时候,后两年,她是不大要提的。
  我亲自看到李彤,还是在我和慧芬的婚宴上,我和慧芬是在波士登认识的,我那时在麻省理工学院念书,慧芬在纽约做事
  ,她常到波城来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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