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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留了十几年长发,一朝要剪掉它,林夕梦的心紧张得要跳出来。她无法想象剪掉这头长发后,自己会是何种模样。她几次趁理发师准备刀剪之时,想溜走。可是,为了工作,她实在不得不忍痛割爱。
同时,隐隐地,一种冒险的刺激也在诱惑着她。
理发师拿起剪刀要动剪的那一瞬间,她竟然有一种上了断头台的感觉。她感到理发师不是在剪她的头发,而是在剪她的头,或者说简直是在剪她的生命,剪她的历史。
她想哭,想流泪,不敢看面前整墙的镜面,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直到听到理发师职业性地说了声“好了”,她才最终以面对死亡般的勇气 ,睁开眼睛:镜子里这个女人是谁?浓密齐眼的留海,小心地保护着一双略带忧郁却流露出渴望的眼睛;齐耳的短发,蓬蓬松松,微微向前弯着,顺颧骨侧向腮下流畅地画出两道优美的弧线,在这两道弧线中间,一张丰满湿润的红唇被醒目地衬托出来……
太美了!太漂亮了!
当林夕梦确认这就是她自己时,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她对理发师连声致谢,付上钱,对那被剪下的一地长发,不屑一顾地扫一眼,然后,迈着轻盈的步子,昂首走了出去。
她站在马路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来来往往的人群,还有马路两旁林立的商店,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她突然第一次感受到城镇生活。而在这之前,她在这个县城生活这么些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家门到校门,又从校门到家门,偶然来到这条繁华中山街购物,就像去外地一般。而现在,她目睹着这一切,第一次感到这个古老的县城竟然是如此地美丽,而这美丽的县城竟然是属于自己的。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认同了工作着是美丽的。
林夕梦刚走进办公室,电话铃响了,她去接电话。
“是林夕梦吗?”一个男中音。
“我是。”
“你好!”
“你好!”
“听出我是谁吗?”
“听出来了。”她认为是张千里。
“前些天给你们学校打电话,找不到你,说你走了。接电话的人还不错,告诉了我这个电话号码。”
天哪,这不是张千里,林夕梦巧妙地问:“你现在在哪里?”
“家里。”
“谁知道你家在哪里!”她不得不“哦”了一声。
“前几天打这个电话,接电话的人说你出差了。”
“是的,我刚从北京回来。”
“你现在在什么单位?”
“红星装饰公司。”
“什么地点?”
“梧桐中山街156号。”
“慢点儿,让我记下来。”
这会是谁呢?黄山地? 不是,刘知福? 不是……这口音是标准普通话男中音,无法猜出,看来只有装腔作势下去。
“你这个公司是干什么的?”
“搞装饰工程的,例如宾馆、酒店、家庭等室内外装饰装修,资质是丙级,能承接最大工程量五百万元……”
林夕梦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她想以最短的时间,让每一个朋友知道她的工作范围,以便为她效力。等她介绍完了,对方笑了:“你当老板?”
“不,”她这才发觉自己似乎有了一种职业病,抱歉似的说,“我是老板的雇员。”
“想不到连你也搞起经济来了。”
“是啊,说不定过一段时间,什么也都不认识了,眼前只有钞票。”
“哈,是吗?”
“也许。见面以后再说吧,欢迎你来。”她想快点儿结束这电话。
“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天哪!这人还知道她写小说!
“写了一个长篇,但现在不想出版。”
“怎么?泡汤了?”
“不,是让它发酵。”
“哈。你把栾正仁写死了吗?”
林夕梦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轻柔地搪塞:“以后再说吧。你把你现在电话号码告诉我。”
放下电话,望着这串电话号码,她突然想起了这是谁。
潘增录!正是他!
半年前,在白浪岛一次作家笔会上,身为白浪岛副市长的潘增录也参加了。自由座谈时,他坐在林夕梦身旁,两个人交谈起来。她说自己正在写一个中篇小说,里面一个人物名叫栾正仁,而副市长与这个栾正仁非常相像,并说自己刚见到他时,还认为自己小说中的人物向她走来了呢。其实,那纯粹是她在社交场上对潘增录玩的一个小小伎俩而已,却想不到他信以为真,并且至今念念不忘。
想到了这个小插曲,林夕梦不禁一笑。一转身,却发现樊田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正用一双异样的眼睛盯着她。她赶紧地低下头。樊田夫站一会儿,转身出去了。下午四点钟,当办公室里只有林夕梦一个人的时候,樊田夫又进来了。他坐到她对面。她回避着他的视线。许久,他才犹犹豫豫地低声说: “昨天……对不起……”
一盆凉水从头到脚浇下来,林夕梦浑身上下全凉透了。
果然,樊田夫毕竟是樊田夫。
她盯他一眼,不假思索地说:“你太令我失望了。”
说完,她站起来,迅速离开座位,走出去了。
林夕梦站在走廊上,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楼道上人群大多是酒店里的。红星租四个房间,两间作办公室,两间作宿舍,她没有其他房间的钥匙,站在走廊上实在不便,又不到下班时间,她只好又返回办公室。
樊田夫仍坐在那里,她下逐客令道:“你还有什么事?没有事你可以离开了。”
“我愿意坐在这里,哪怕只坐在这里……”
他放赖了。林夕梦心烦意乱,赶他不走,而她又无处可去。多么虚伪的男人啊!如果你爱我,说一声对不起,我可以原谅你虚伪的道歉;如果你不爱我,又说出一声对不起,这我无法容忍你真诚的道歉。难道说一声对不起,就可以原谅你虚伪的举动吗?她现在难以分清,他的道歉是真诚的,还是举动是真诚的?他的举动是虚伪的,还是道歉是虚伪的?仰或举动道歉都是真诚的?抑或举动道歉都是虚伪的?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啊!
“昨晚一夜没睡好……我似乎砸碎了一件珍贵的东西。”樊田夫似乎在凝视着一件破碎的珍品,惋惜之情不能自禁。
她没有放声,看下班时间已到,拿起包,走了。
一天早晨,林夕梦刚走进办公室,胡小玉交给她一个精美的红色信袋,说这是她的薪水。红星发放薪水采用红包制,这她知道,每个
红包内附有总经理箴言,箴言总结该职工一月来的成绩,存在的缺点,指出努力的方向等。
她接过红包,坐到自己桌前。她急切地想打开,看看樊田夫给自己写了些什么。碍于许多人在眼前,她放进抽屉。她心神不安,樊田夫,哦,这个男人,他会给自己写些什么?他会像对待其他职工那样对待自己吗?他会说她工作很努力希望继续努力吗?……林夕梦焦渴地想知道樊田夫究竟给她写了些什么。可是,接下来一整天在外面联系业务,始终没有机会打开那红包。直到天快黑时,她才回到公司,急切而仔细地用剪刀把红包剪开,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纸,一叠钞票,她丝毫不管薪水多少,迅速拿起那张折叠的纸,铺展开来,迫不及待地看了下去:
夕梦:
(看了这个称呼,她的心狂跳起来。箴言是统一打印的格式,上
面那些“红星装饰公司薪金箴言”、“女士”、“经理”等起头落款字样,统统被樊田夫用笔圈掉了。她继续看下。)
当您打开这所谓的“红包”时,我非常想知道您在想什么。
我心中的一潭秋水。
秋水中的田夫
林夕梦看完了,心脏狂乱地跳着。她顺手取过一张纸,疾速地在上面写道:
当我打开这所谓的红包时,我唯一想知道的是,您写给我些什么。
刚写完,胡小玉进来告诉林夕梦,樊田夫下午到处找她。“知道了,谢谢您。”林夕梦故作平静地应道。她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手拿了刚写的那张纸,走出去。在宿舍里,找到了樊田夫。樊田夫从部队回来后,一直住公司集体宿舍,很少回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樊田夫喝醉了,睡在床上,满面绯色,被子掉到床下。她拾起被子,轻轻地为他盖上。不料,樊田夫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她的手,深情地凝视着她。
林夕梦望着他那双醉迷的眼睛,那是一双贮满思恋之苦的眼睛。她知道,只有处在煎熬思恋之苦中的人,才会有这种神情。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低着头,望着那双硕大丰满同样绯红颜色的手,只轻轻地说:
“不要喝这么多酒。”
他的嘴角颤抖着,望着她。突然,他用力把她搂抱胸前,脱口而出:
“想死我啦!夕梦!”
林夕梦有种认识,爱上一个人是幸福的,被一个人爱往往是烦恼的。这是从她经验中得来的。这么些年,幸福总是那样短暂,而烦恼总是那么漫长。并且,从数量上去看,也是烦恼远远超过幸福。而现在,感受着樊田夫那火一般的亲吻,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沉浸在一种被人爱的强大幸福之中。同时,她隐隐感觉到,要她全部投入地爱上这个生动漂亮的男人,对她来说似乎已并不遥远。亲吻如狂风暴雨般铺天盖地向她丰润的唇袭来,她的口红恰如一丛草原上的鲜花,在风雨中变得狼藉了。狂吻之后,他紧紧地拥抱着她,仿佛整个生命在燃烧着:“再也不许你离开我!夕梦!永远不要离开我!永远永远!直到我死!”
她没有放声,把手中纸条放进他手里,然后,走了出去。
《一个走出情季的女人》十
“我有了一个方案。”她望着樊田夫,肯定地说。
樊田夫微笑着,鼓励道:“说说看。”
几天来,林夕梦一直在为樊田夫物色一只领带夹。她为此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