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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出一本普普通通的绿皮书,然后拍拍上面的尘土。“这本小说从来没有被翻译成别的语言。要翻它困难太多了,没人敢于问津。您听这句:‘我正使信念指向……’不,听这句:‘我渐渐使自己相信这个传递行为……’您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这两句话中动词都表示反复的动作……”
你立即发现,这本小说与你已经开始阅读的那本小说完全是两回事,只是一些人名地名相同。这事非常奇怪,但你并不去深究,因为乌齐…图齐缓慢的即席翻译渐渐勾画出了那个故事的梗概,他对动词时态详尽的解释则使那个故事广泛展开。
'①' 作者在这一章中提到的辛梅里亚,完全是虚构的一个国家,因此与之有关的历史、地理、语言、文化等都是虚构的。历史上曾经有过辛梅里安人,公元前八世纪以前居住在高加索和亚速海以北地区,后来在斯基泰人驱赶下进入安纳托利亚。公元前七世纪在民族征服战争中被吕底亚国王阿利亚德击溃,这个民族就不复存在了。可见古代辛梅里安人与作者虚构的国家辛梅里亚毫无关系。荷马在他的诗歌中亦曾提到过辛梅里亚人,是否就是前面提到过的辛梅里安人,无法考证。但荷马使用过的“辛梅里亚人”、“辛梅里亚的”这些词却被当做“奥秘”、“神秘”的同义词至今使用着。因此,作者虚构的这个国家,可能与这个意义有联系。
'②' 这是作者虚构的一个语系,事实上并不存在。
'③' 巴斯克语是巴斯克人的语言。巴斯克人是欧洲最古老的民族之一,居住在法国与西班牙交界处的比利牛斯山西部地区,至今保存着他们古老的民族服装、风俗习惯与文化传统,主要从事农业和渔业,有强烈的民族独立与自治的要求。
'④' 布列塔尼语通行于法国布列塔尼半岛。专家们认为它是英语的一种方言,非常接近威尔士语。布列塔尼语形成的历史原因是:公元五、六世纪盎格鲁…撒克逊人入侵英国南部,将部分英国居民迁到法国西北部的布列塔尼地区。这些英国居民操着英语,又受当地操法语的居民的影响,渐渐形成了这种布列塔尼语。但是,现在法国政府并不鼓励使用布列塔尼语,操这种语言的人数日趋减少。
'⑤' 吉卜赛人原是居住在印度北部的居民,公元十世纪时开始外迁,到处流浪,现在几乎遍布世界各地。吉卜赛语属印欧语系新印度语族,但吉卜赛人现在主要是讲所在国的语言,这种统一的吉卜赛语现状如何不得而知。
'⑥' 威尔士从十三世纪被英格兰统治者征服后,一直努力保持本民族的语言文化和风俗习惯,争取民族独立。
'⑦' 奥克语亦称朗格多克语。朗格多克是法国南部的旧省,位于西班牙与意大利之间,罗马帝国时期曾是连接两地的主要陆上通道,受罗马文化影响很大。流行的语言为奥克语,与拉丁语关系十分密切。直到十至十二世纪该地区的文化发展都与这种语言和罗马的影响有关。十二世纪以后摩尼教异端控制了这个地区,罗马教皇组织对它进行讨伐,随后法国北部军队又入侵该地区,朗格多克地区从此失去了政治独立。但是,奥克语的文化传统至今仍旧存在。
第三个障碍是我的健康状况。我遵医嘱来到海边,健康状况虽有好转,但仍不能出门会见生人。我还在时断时续地犯病,尤其是这种讨厌的湿疹又加剧了,迫使我放弃一切社交愿望。
我有时在气象台遇到气象学专家考德雷尔先生时,与他交谈几句。考德雷尔先生每天中午来收集气象数据。他身材修长、清瘦,皮肤很黑,有点像印第安人。来时骑着自行车,目视前方,仿佛要骑稳就得集中注意力似的。他把车靠到棚子边上,从横梁上取下手提包,掏出一本又窄又长的登记簿,然后登上托座的台阶记录下仪器上的数字:有些用各种铅笔登,有些用他那只粗钢笔登,注意力十分集中,一刻也不松懈。他身穿一件长外套和一条法国轻骑兵式马裤,都呈灰色或者是黑白相间的小方格,连他戴的帽子也是这种颜色。他完成这些工作之后才发现我在注视他,并和蔼可亲地与我打招呼。
我发现考德雷尔先生的出现对我十分重要,这说明有人对工作还一丝不苟,负责到底。虽然我知道这种工作态度是徒劳无益的,但对我来说它却是一种安慰,因为它是对我这种糊里糊涂生活的一种补偿。虽然我已经明白目前我不能不这样生活,但仍然觉得这是一种过错。为了弥补这一过失,我才站在这里看这位气象学家工作,甚至和他交谈,虽然这种谈话本身对我并没有什么吸引力。他自然用我能够听懂的词汇跟我谈天气,非常详细地告诉我气压变化对健康的影响,当然也谈些我们这个时代气候不稳定的现象,援引一些本地气候中的例证或者从报纸上看到的一些消息。他谈话的时候,性格不像头一眼见到时那样内向,有时还爱激动,爱讲话;尤其是他批评大多数人的思想与言行时,言词相当激烈,因为他是个不愿随大流的人。
今天考德雷尔先生对我说,他计划离开这里几天,要找个人顶替他记录数据,但是他在朋友之中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就这样,谈着谈着他问我是否有兴趣学习看气象仪器,如果我愿意学的话,他很乐意教我。我既未表示乐意,也未表示不乐意,或者说,我至少是不愿意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但是当他走上托座登录数据时,我却站在他身边,他则给我讲解如何读出最低温度与最高温度,如何确定气压变化、降水量和风速等。简而言之,我不知不觉地接受了他的委托,从明天中午十二点起在今后几天里顶替他。他没有给我时间让我考虑一下,也没有拿出时间听我对他说我很难立即做出决定,多少有点强制地让我接替他这个工作。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喜欢这项工作。
星期二。今天早晨我第一次同茨维达小姐谈话。记录气象数据的任务,对改变我犹豫不决的性格肯定起了某种作用。就是说,我在泊特克沃的生活中,第一次有了事先确定的、我不能不履行的任务;因此,不管我和茨维达小姐的谈话进展如何,十二点差五分我便会对她说:“哎呀,我忘了,我得赶快到气象台去登录数据。”我会跟她告别,可能觉得恋恋不舍,也可能觉得如释重负,不管哪种心情我都会果断地同她告别。我觉得,昨天考德雷尔先生向我提出这个建议时,我已经隐隐约约预感到,这个任务将会鼓励我去同茨维达小姐讲话,但是,只有现在我才清楚地看清这点,清楚地意识到这种感觉。
茨维达小姐正对着一只刺海胆在写生。她把马扎放在防波堤上坐在那儿;刺海胆肚皮朝天,肉棘展开,用力地抽搐着妄图翻过身来。这位姑娘画的是软体动物的肌肉扩展与收缩的草图,采用明暗对照法,并在周围用密集的竖线勾出轮廓。我心里想好的论点,即贝壳的形状是虚假的和谐,掩盖了大自然真正的实质,但现在这个论点是牛头不对马嘴了。刺海胆的形象以及姑娘的画,都给人留下一种令人恶心的、惨不忍睹的印象,仿佛见到一副剖开的肚肠。我没话找话地对她说,刺海胆比什么都难画,因为不论是从上面看它的肉棘还是翻过来看它的软腹,虽然它身上有种放射状对称性,却很难用直线把它描绘出来。她回答我说,她之所以画刺海胆,是因为睡觉时老梦见这种图像,并想以此摆脱这种图像。同她告别时我问她,明天早晨我们能否还在这个地方见面,她说明天她有别的事,但后天还会带着速写本来写生,说我很容易找到她。
查看气压计时,有两位男子走近大棚。他们身穿黑色大衣,衣领都竖立着;我从未见过这两个人。他们问我,考德雷尔先生是否不在;又问他上什么地方去了,问我知道不知道他的住址,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回答说不知道,并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向我打听考德雷尔先生。
“没什么,没什么。”他们这么说着便离开了。
星期三。我带着一束紫罗兰去茨维达小姐的旅馆里送给她。门房告诉我,她早就出去了。我转了很久,希望能碰见她。古堡门前的广场上囚犯们的亲属排了一队,因为今天是监狱的探视日。我发现茨维达小姐站在一群头上包着头巾、怀中抱着哭哭啼啼的幼儿的妇女中间。她帽檐下面一层黑纱罩住了她的面孔,但她那姿态与众不同:昂着头、直着脖,仿佛很傲慢。
昨天在气象台询问过我的那两位身穿黑衣的男子,正站在小广场的一角,仿佛在监视监狱门口的人群。
刺海胆、黑面纱、陌生男人,都笼罩着一层令人费解的黑色,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我面前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把它视为黑夜向我发出的信息。我意识到很久以来我在生活中都尽量减少与黑暗接触,因为医生禁止我黄昏后出门,我接触到的只有白天的世界。但现在我却在白天的、无所不在的、几乎看不到阴影的光亮之中看到了比黑夜更加黑暗的黑暗。
星期三晚上。每天晚上,当黑暗降临的时候,我都伏案疾书,不知将来是否有人会阅读我的手稿。库吉瓦旅店我的房间里灯光照耀着我这十分潦草的字迹,不知未来的读者是否能够辨认。也许我这本日记要在我死后很久很久才能问世,那时我们的语言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我现在正确使用的一些词语那时也许已经废止,也许已经语义不清。尽管如此,得到我这本日记的人比起我来总要优越得多,因为一种书面语言总可以推出它的词汇与语法,区分开它的句读,或者加以改写或者翻译成另一种语言。而我呢,我要在日常生活中连续发生的各种事物中看出外部世界的意图,摸索前进,因为我知道,任何词汇都不可能把事物给予你的所有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