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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了很热衷于接吻,有时候母女俩还一起讨论。了了已经学会印度式的热吻了。印
度式的,就是把舌头伸进去,打转。李娜解释说。
当大家议论了了时,她显得无动于衷,在众人的目光下坦然地做着自己的事。
她刷刷刷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从我们走进房间开始她就这样,直到我们离开。
一面写一面戴着耳机听音乐 。了了不停地写是为了寄给远在美国的男朋友,他比她
更想知道中国的事情。
一到北京,了了就要求打电话,因为一川手机的制式不同而没有打成。他们没
有申请宾馆的国际长途(就像没有申请保险柜一样)。了了于是四处找电脑,想给
男朋友发电子邮件。李娜认为她的要求实属过分。这是在中国!她对了了说。
中国怎么啦?袁义说,现在到处都是一样的。说着将他的手机递给了了,让她
给男朋友打电话 。李娜为维护自己说过的话,坚决地制止了。
北京城里到处都是网吧,就是宾馆所在的这条街上也有无数家。但我们来北京
不是上网的,李娜说。他们只允许了了使用纸和笔,用这种传统的方式和她的男朋
友联系。
于是了了便在笔记本上拼命地写啊写啊。
李娜说起,三年前她带了了回过一次四川(一川因工作太忙没有同行)。回美
国后了了写了一篇作文,是描写姥姥如何宰杀鳝鱼的。她写得那么细致、客观和血
腥。姥姥如何将鳝鱼的头钉在板凳上,又如何用一把小刀解剖它们的身体,当时鳝
鱼是活的。这篇作文在了了的学校里引起了轰动,为她争得了荣誉。
三年以后,想必了了的写作更精彩了。她一会儿停住笔,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看
着我们。也许了了正像解剖鳝鱼那样地解剖着我们。我感到不寒而栗。
一川说:美国的教育就是这点好,从小了了就自己写,写日记,写信,在一些
场合下的致辞也都是自己动手,从不需要大人代笔。他们的写作能力是从小培养起
来的。可惜了了是用英文写作,中文则完全不会。
了了此时碰到的有语言障碍、饮食障碍(她不习惯中餐,因此吃得很少)、年
龄障碍(几天来围绕着她的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大人)和爱的障碍(男朋友远在美国)。
可见,她是多么的孤独。当年,一川去美国闯荡时和现在的了了一样,也碰上了语
言障碍、饮食障碍和爱的障碍(李娜、了了都在国内。他们是三年后才去美国和一
川团圆的)。想必那时他也是孤独的。
了了拼命想与那些被隔开的东西取得联系,通过写作、听音乐,通过对置身环
境的拒绝,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以及无兴趣的倾向。当年的一川也拼命地给我写信,
给袁义写信,给李娜和了了写信(虽然了了刚刚出生,还不懂事)。这种饥渴在他
的身上一直保留下来,因此才会对隔绝多年的我和袁义如此热情洋溢(甚至有些夸
张),而我并无相应的表达。
我有些扯远了。我想说的是,在了了的身上我看见了当年的朋友,这不仅因为
他们是父女,长得像。他们的隔绝和渴望是某种很一致的东西,只不过如今引起它
们的东西已经不再一样了 。
第三天,也就是星期六,袁义开车带我们去了香山。在山顶的一个亭子里,大
家又开始逗了了说话,让她多说一点,说中文。了了和李娜商量了一会儿,在母亲
的鼓励下讲了(或翻译了)一个小笑话。当时我们笑得前仰后合,愉快极了。了了
的笑话很成功。
现在我将这个笑话照录如下,作为这篇小说的结束。
山姆对珍妮说:如果你爬上树去,我就给你糖吃。
珍妮于是开始爬树,她得到了一颗糖。
回家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妈妈说:傻孩子,他是想看你的内裤。以后
别上他的当了。
第二天,珍妮又碰到了山姆。山姆让珍妮爬树,说这一次给她两颗糖。
于是珍妮又开始爬树,她因此得到了两颗糖。
回家后妈妈责备珍妮,说:就是再多的糖也不能爬,山姆是要看你的内裤。
珍妮说:他看不见我的内裤,爬树以前我已经脱掉了。
2000。11。6 —2001。7。18
林玉梅
张
夏日,刘越到证交所去存钱,在那里碰见一张熟脸。对方只顾抬头看股价屏
幕,目不转睛,没注意他。刘越先去柜台把钱存了,然后过来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因为叫不出名字。那人转过头来,也认出了他,脸上露出白亮的笑容,说:“是
你啊。”刘越点点头。那人问:“你也做股票?
票?“刘越说:”我不做,是替我妈来存点钱。“那人说:”怪不得,没在这
儿见过你。“
“那你是老股民?”刘越就问。那人笑,说:“股票是一直买的,但资金很小,
不好和人家比。你妈叫你买什么?”刘越好像被提醒了,一边抬头看屏幕,一边说
:“上海汽车,她叫我在十三元里面买。”那人说:“买上海汽车啊?是不是有什
么消息?”
刘越就说:“我妈在外地打电话给我说,这只股票今年要冲十八元。”
但股价已在十三元上面,刘越就没买。他和那人站了一会儿,回头说要请那人
去喝茶。那人显得有点吃惊,忙说:“不要。”刘越热忱相邀:“好多年没见了,
一起去坐坐。”
那人就也没再推辞。
刘越就出证交所,带那人去附近的“红豆”茶坊。两人在白天显得有点冷清的
茶坊里坐下,要了龙井( 刘越) 和珍珠奶茶( 那人) ,说话前相互笑嘻嘻地看了一
眼。那人问:“还叫得出我名字吗?”刘越问:“你以前告诉过我吗?”那人说:
“当然告诉过。”刘越说:“可能。我以前没叫过你名字,所以没有印象。”那人
说:“我叫林玉梅,记得吗?”刘越忽然若有所思地笑了,说:“是的。不过你的
脸我印象很深,所以刚才一眼就看见了。”那人问:“是不是老了?”刘越顿了一
下,说:要和十年前比吗?“
原来,这个林玉梅是刘越过去在徐镇教书时认识的。刘越结婚前一直住宿在学
校,周末回家,他常在车站碰见一个当地女孩,就是林玉梅,当时才十八九岁。那
是乡下一个小车站,来往乘客很少,碰见她多了,就有点注意。有时,星期一早晨
刘越在回学校的车上也碰见她,下车后,他们还要同走一段路。有一次,他们相互
点了点头,就算认识了,以后再碰到有时就有交谈。刘越知道了,这个女孩在城里
一家工厂做工,在她上夜班时,他就有可能在傍晚的车站、或者在早晨的车上碰见
她。刘越还知道她家住在附近一个村庄里,他甚至还从车站望见了她家的房子,一
幢掩映在水杉树后的当地农村常见的二层楼房。他们的交谈很平淡,无非是刘越问
一些她的情况。关于这件事后来经常浮现在刘越眼前的是当时一些不可思议的情景。
比方,如前所述,如果刘越在早晨的车上碰见她,下车后他们要同走一段路,
然后,林玉梅拐入一条岔道 。不知是在哪一天,刘越和她分道后,一边走一边又回
头看她,而她也在这时又回过头来,于是两人又相视一笑。由于两条道之间的直角
是田野,因此他们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这件事,直到相互看不见。他们当时好
像一至两星期会这样碰到一次,于是以后每次分道时都重复这一幕。这种频频回首
的情景对于他们显然有点不伦不类,他们自己也心知肚明。这段时间有几年,其间
刘越结了婚,林玉梅也有男朋友了。
刘越常能在早晨回学校的车上碰见林玉梅( 如果她上夜班的话) ,这显然是因
为他有意和林玉梅坐同班车。如果在气候暖热的日子,林玉梅下班后在厂里洗过澡,
这时披在肩头的头发还是潮的,散发着一股“白丽”香皂味儿。林玉梅是“单凤眼”
显得有点小,不过她皮肤细白,腰身苗条,用一般的眼光来看,她长得有点像
娇弱纤巧的城里女孩。同样刘越回家时,如果是林玉梅上夜班,他也每次算好时间,
和她坐同班车。他在车站朝村里望着,到她出现。车站上常是他们两个人。当公交
车误点时,他们有可能等很久。站牌旁有一间供候车者用的水泥房,本是村里的
“实事工程”,但有村民把它四壁的水泥板一块一块撬走了。有好几次,刘越在里
面说话时想把手放在林玉梅肩上。这件事似乎想得容易,但事实并非轻而易举。
后来,林玉梅也结婚了,婆家在城南乡,从此就不见了。再后来,刘越也离开
了徐镇,走马灯似地换了几个单位,最后进了报社。这些年,刘越不仅工作变动很
大,而且在个人生活方面,他已经经历了两次离婚,眼下是独身,有一个女朋友,
也可能又要结婚。
从认识林玉梅算起,有十年,和她不见也有七八年。此刻的林玉梅,好像一对
“单凤眼”比他印象中的大了点,皮肤上有了一层淡淡的雀斑,人要比以前胖点。
林玉梅似乎仍梳着和以前一样的辫子,和他说话时目光还是和以前一样闪烁而
平静地看着他,虽然脸上浮着红晕,神情腼腆。也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询问她的情
况,而她很少问他。但有一次她却忽然说:“最近我看见过你,你和你老婆在一起。”
他问:“什么时候?”她说:“最近。”又笑,说:“我想和你打招呼,你看
也不看我,和老婆那么亲热。”他说:“什么话。”他对此几乎有点迟钝。她以为
那个人是他的老婆,应该说还是他的前一个老婆,而实际上只是他现在的女朋友。
大部分时间他问她答,谈她的近况。她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