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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想象出,我一连几个月不再想香菜吃,一闻到香菜的味儿就反胃。可奇怪的是,
若干年过后,回忆起许多往事,记忆最深,最不能忘怀的还是第一次怎么种菜。每
当想到种菜,香菜的气味便从远远的地方飘来,让我如醉如痴……
罪少年
夏季风
上篇
九月开学前的一天下午,我很不情愿地挎上书包,提着米袋,还有一卷与我个
头差不多高的草席,开始朝二十五公里外的一个地方走去。我要去的目的地是一所
中学,但是除了知道那所中学的路
程与它的名字外,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走。我的父亲,那个一手拎着一只酒
瓶子,穿着一条肥大短裤的汉子却管不了这么多,“不知道走?”他一把把我推到
门外,指着人来人往的大路对我说,“路没长嘴巴,难道你也没长嘴巴?”看着他
粗大的手指关节,通红的脸膛,以及他那在阳光下四处飞溅的唾沫星子,我的小腿
肚子直打颤。除了沿着这条路不停地走下去外,我知道没有任何的商量余地。
两年前,我的母亲离开了我的父亲。对她来说,这个男人除了能让她怀孕,生
了我和我的妹妹,剩下惟一的本事就是喝酒了。在没有挨我父亲的揍,尝到他拳头
的滋味之前,我不认为他喝酒是多么一件不好的事,我想我的父亲应该能喝酒,喝
酒才像个男子汉。相反,我很是瞧不起那些不会喝酒的,还有没长胡子的男人,我
认为他们根本不配做男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母亲当初想的或许与我想的一样,
要不大概也不会那么冒失,嫁给这个既会喝酒又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了。可是每当
我父亲喝酒后,动不动拿她揍一顿,她就不这么认为了。我的父亲喝了酒后,不但
满面通红,力气也非常大,常常把我母亲当作一个靶子来操练他的拳脚。他经常向
我炫耀他结实的肱头肌,声称他年轻时练过功夫。对此我深信不疑,因为他揍起我
母亲来拳脚总是又稳又狠,兴致起时,还来上一手标准的武术招式,优美得令人惊
叹。我的母亲当然只有抱着脑袋的份儿。她就像一头知道人们要杀它的猪那样,屁
股抵着墙角,发出的声音也跟猪没什么差别,直着喉咙嚎叫。这样的状况久了,她
的嚎叫也就变成一种习惯。有时候我的父亲揍着揍着,大概手酸了或者口渴了什么
的,也有可能又想起了喝酒,一个“白鹤收翅”不揍了,我的母亲仍旧抱着脑袋在
嚎。她给自己的嚎叫赋予了山歌的味道,虽然很不成调,但声音婉啭动听 。这光景,
我的父亲就一边喝着酒,一边嘻嘻地笑着,有时还不忘翻来覆去地察看自己的关节,
有没有被母亲坚硬的骨头硌破皮。我讨厌父亲那种说不出味道的笑,同时更看不起
我的母亲,我觉得她除了装腔作势之外,一点用都没有。
直到有一天我父亲揍过了头,我的母亲才结束了她的嚎叫生涯。我的父亲那次
喝完酒,兴致高涨,他大概不想让自己的手脚受罪,顺手就把酒瓶子抡了过去。我
的母亲没想到她的对手会不守规矩,突然来这么一手,没有充分做好思想准备,也
就是说她没来得及用双手去护住脑袋,她的额头上就已经裂开一道口子了。那道被
砸开的口子开始时没有血,不但没血反而比额头的其它地方还要白,就那么显眼的
一条,过了会儿才冒出了血珠。接下来就不得了了,血像瀑布倒挂下来,遮住了眉
毛,遮住了眼珠,还遮住了半个鼻子,我母亲的半张脸皮就像被翻过来似的,吓得
我想叫都叫不出来,声音哽在喉管里。我的父亲可能也被吓住了,他奇怪地看看手
中只剩下半截的酒瓶子,然后被烫着似的赶快扔掉了。
这一次我的母亲居然一声不吭,也不拿手抹一把脸,反而伸出粉红的舌头舔一
下鲜红的血,仿佛要尝尝她自己的血到底是什么味道。接着就开始收拾东西,她的
血还在流,滴在她那些往旅行包里塞的内衣、短裤,还有衬衫上面。再接着一手提
着包,一手牵着我那个妹妹的手,昂着红辣椒一样的头,骄傲地走出了家门。我的
妹妹是个白痴,她比我小两岁,都十三岁了,还不会讲话,也不知道肚子饿,整天
只知道吮吸手指头,人倒白净得很,就像一条刚刚从蚕茧中爬出的蚕宝宝,你都可
以透过皮肤看见她墨蓝墨蓝的静脉。
少了我母亲,我觉得没什么了不得的,没有她家里至少还清静了许多。但是,
少了妹妹我就觉得这日子过得一点意思也没有。有那么一个妹妹,总比我现在独自
一人对着一张桌,一只椅子,或者一堆酒瓶要强。虽然带她出去,我也跟着她一起
让人瞧不起,一起倒霉,但我喜欢她的笑 。我给她甜的东西吃她对我笑,给她辣的
吃她也对我笑,给她鸡屎干饼吃她还是对我笑。有时候她笑得让人真受不了。她对
我笑,不住地笑,笑得我直想哭,甚至都想扇她一个大巴掌。现在好了,连一个对
我笑的人也没有了,想不到我母亲一辈子当狗熊,这次却总算做了一回英雄 。但是
我的父亲认为她的离去,让他丢尽了脸面。他说他那次只是一个意外,如果不是酒
喝多了,他是根本没必要用瓶子来代替拳头的。他一边喝着酒,一边把他保养得相
当好的手展开给我看,说他自己又没残废,干嘛非要抡瓶子呢?
“别说人,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呢,”他说。
自从我母亲走后,他的酒量比从前更厉害了。从前一次喝一瓶“麦麸烧”,那
种二角五分的土烧酒,现在来两瓶也不碍事。惟一遗憾的是酒虽然有得喝,但他的
一身好拳脚却白白浪费了,没地方施展他就拿拳头往柱子上杵,杵得柱子膨膨响,
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拳头毕竟是肉长的,不是白痴都要疼的,我的父亲就寻思
着找个柔软的东西来过瘾。他东瞅西看,好几次直着通红的眼珠看着我,看得我心
头直哆嗦。好在最终都没动手。
直到我自己找死撞上枪口。这天下午我父亲出门去了,没有傻笑的妹妹没有哭
嚎的妈,我觉得无聊透了。我挑了两只空酒瓶,想敲下瓶底儿来造副眼镜戴戴。我
不知哪来的怪念头,只想着瓶底儿厚实,还有一圈圈的波纹,戴上它肯定体面得很。
酒瓶到处都是,屋角,床底,柜边,横七竖八地堆满我父亲喝空的酒瓶。我好不容
易挑好两只满意的,敲下它的底儿,还没来得及加工,就是说没来得及花点时间把
四周的锋利口子磨平,我的父亲就从外面回来了。当时干这个活时我真是昏了头,
没有好好考虑,尤其没有考虑到敲了父亲的酒瓶等于要了他的命,他的瓶子攒起来
是要重新拿去换酒喝的。等我想到这层利害关系时,已经太迟了。我父亲的拳头像
狂风暴雨一样打在我的头上,我双脚的十个趾头紧紧地抓住地皮,身体还是被揍得
东倒西歪,就像狂风暴雨中的小树。后来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双手抱住脑袋,这也没
用,我的父亲轻篾地一笑,一记勾拳,那既漂亮又实用的一招“海底捞月”,把我
揍成像一枚煮熟的大虾。我的腰三天都直不起来,那三天我的形象就像那个我们管
他叫“铜锣”的老头。他就住在我们这条街上,害了一辈子的痨病。我们每天都能
看到他四下走动,有时还学着他的模样,扶着后腰,一边走一边慢条斯理地咳嗽。
这下好了,想不学也办不到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正如对待我的母亲一样,我的父亲揍我又上了瘾。他想怎么
揍就怎么揍,没头没脑的,也没有任何理由,任何规律,让我防不胜防,可我没有
傻到我母亲那种地步,当他叫我给他买酒,我就知道我得留点神儿,我把酒瓶递给
他后,就想方设法溜出门去。我明白傻乎乎地留在家中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在街上游荡那阵子,我结交了一批朋友。刚开始他们都不理我,我也懒得去理
他们,我觉得他们都是些没出息的家伙,整天在大街上闲逛。后来为了少挨点拳头,
我也满大街乱逛,看他们顺眼多了,但还是没和他们搭话。我觉得自己是受到压迫,
吃了一辈子的苦才出来走走的,我只想把一肚子的深仇大恨啐唾沫一样,啐到肮脏
的大街上去,不像他们只知道吹牛。他们见我整天鼻青脸肿的,好奇得很,有一次
就围着我想弄个究竟。我可不想把那些丢脸的事告诉他们 。我的邻居,就是那个我
学他样子他也不恼怒,又驼背又害痨病的“铜锣”,这个好心的老头,替我唠唠叨
叨地数落了我父亲一大通。他们听后很兴奋,好像正无聊得很,这下总算找到了个
事做,撸起袖子要替我报仇。我说他是我的父亲。他们当中那个比我略大的男孩,
说父亲又怎么啦?他把你往死里揍,就是你的敌人,我们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我
心里热乎乎的,我觉得他们就像一帮打抱不平的古代侠客,感动得差点掉下眼泪。
暑假一天天地过去,越到后来,我父亲揍我的次数越少了。我说过我老是趁他
喝酒时就溜掉,他逮不住我自然就没办法揍我了。还有就是揍我的时候,我就像被
抓住的共产党员,面对严刑拷打,直着脖子,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他。我甚至壮着胆
子对他说迟早我要报仇的,只要他不揍死我的话。我为自己这句狂妄的话付出了代
价,我的父亲听了后狂怒不已,反而揍得更凶了,拳打脚踢,没把我揍死,但我认
为离死亡也不远了,他就差扑上来张开大嘴咬了。不过就这么一次,后来他基本不
太动手动脚了,他喝酒时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每咽下一口酒似乎都费了他不少气
力。我认为我吓他的那句话还是起到了作用。
那阵子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