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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记方式记录了他的即兴演说。
克乃西特在演说中间谈到了进行玻璃球游戏所运用的类比和联想方法,并将后者区分为两种,也即是普遍公认的“正统”联想以及纯主观的“私人性质”联想。他说:“这种私人性质联想在玻璃球游戏中是遭到绝对禁止的,但并不因此就丧失其对私人的价值。让我为你们举一个例子,那还是我自己学生年代发生的事情。那年我大约十四岁,时值二月或三月的早春季节,一天午后,有位同学邀我陪他出去砍伐一些接骨木树枝,他正在构制一座小型水磨坊,想用接骨木枝作管子。我们一起出发了。那天必是世界上特别美丽的日子,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十分美好,给我留存下永不忘怀的童年体验。大地很湿润,积雪已完全溶化消失,溪水泛出绿光急匆匆向前流动。一朵朵蓓蕾和微微绽开的柔荑花已替光秃秃的灌木增添了一抹色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气息,一种既充满活力又显得死气沉沉的气息。那是潮湿的土地、腐烂的树叶和刚刚萌生幼芽的气味,人们时时期待着去嗅闻第一朵紫罗兰的香气,事实上一朵花也没开。
“我们走到一丛接骨木树旁边,树上已经萌出细小的嫩芽,却还看不见一片叶子,当我砍下一根枝条时,一股强烈的又苦又甜的气息迎面扑来,好像枝条内聚集着春天的全部气息,又似乎能够自乘而成倍增加,正向我喷射而出。我完全被震住了。我闻闻刀,又闻闻手,闻间那根接骨木枝条,散发出如此难以抗拒的迫人香气的是树汁。我们互相都没有提这阵气息。但是我的同伴却久久地闻着自己的树枝,并默默沉思着,无疑香气也对他显示了某种意义。
“是的,每一种体验莫不存在各自的魔术性因素,就以我这个例子而言,那个已经降临的春天——就在我走过潮湿的冒着溪水的草原,感受着泥土和嫩芽气息的时候我被迷住了,眼前这根接骨木树枝的香气奏出了最强音,把它浓缩和提高为一种充满意义的譬喻和迷醉感。也许我举的这一次童年体验缺乏联系,过分孤立,但是我已永远不会忘记这一气息了。更确切地说,从此以后,直到老年,每当重逢这一香气,都会回忆起第一次领悟到香气意义的体验。现在我再添加第二种因素。当时我曾在我的钢琴教师那里看见一本很旧的乐谱,是一册舒伯特歌曲集,它强烈吸引了我。有一回我久候老师不归便粗粗阅读了一遍,经我请求,老师答应借我几天。
我一有空暇便如痴如醉沉浸在对舒伯特的研究之中。迄至那天之前,我对舒伯特完全陌生,可是一读就被他迷住了。就在砍接骨木枝当天或者隔一天,我发现了舒伯特的春天颂歌《菩提花喷吐芳香》,钢琴伴奏出的最初和音突然让我感到好似早已熟知这一乐音。这些和音散发出与接骨木嫩枝同。样的芳香,同样的又苦又甜,同样的又浓烈又迫人,同样的充溢着早春气息!从那一时刻开始,早春——接骨木香气——舒伯特和音,对我而言,已互相关联,不仅固定,而且绝对协调。一旦和音奏响,我立即就闻到了微带酸涩的树汁气息,两者对我都意味着:春天来了。
“我十分珍视这种私人联想,绝不会放弃的。但是,这种联想——每逢早春就会想起曾经历过的两种精神体验——却纯属我个人的私事。当然,它是可以表达的,如同我刚才给你们讲解的那样。但是它却无法传递。我能够让你们懂得我的联想,但是我没有能力让你们——哪怕只让一个人,把我的私人联想转化为你们自己的适当征象,让它起一种机械作用,使你们也毫无错误地反应同一信号,也始终循着同一轨迹前行。”
克乃西特的一位老同学,后来升为玻璃球游戏档案馆的第一把手,据他回忆,克乃西特总的说来是一个天性快活的男孩,十分安静,偶尔在演奏音乐时会露出一种令人吃惊的入迷或者喜形于色的表情,极少见他激动和露有温色,这种样子唯有在玩他喜爱的韵律球游戏时才偶然有所显露。这个本性善良的健康孩子也曾几度出事,结果招致别人嘲笑或者为他担心,事情都出在有学生被校方开除的时候,其实这种情况在低年级班上是常有的事。当克乃西特第一次发现一位同学没有上课,也没有参加游戏t第二天也依然不见踪影的时候,他听说那孩子并未生病,而是被开除而离校了,而且永远也不可能再回学校,这事使克乃西特不仅很悲伤,还精神恍惚了许多日子。若干年之后,这位同学还听见克乃西特亲口对他说:“每逢一个学生被遣送回家离开艾希霍兹时,我都觉得好像死了一个人。倘若有人问我为何如此伤心,我也许会说,我不单同情那位可怜人因为轻浮和懒惰而断送了前途,还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也落得同样下场。直到我经历了许多次遣返事件,直到我认为可怕命运绝无可能落到自己头上之后,我才开始对事件有了较深刻的认识。这才领会到开除精英学生不只是一种灾祸和惩罚,并且也认识到被开除的学生中有许多人恰恰是很乐意回家的。我也才觉察到,事情并非单纯的审与处分某个轻浮学生的问题,而在于有一个”外面的世界“,我们所有精英学生全都来自那里,那个世界不像我心里想象的早已停止存在。恰恰相反,在许多孩子心里,它仍然是充满吸引力的了不起的现实世界,而且始终在诱引着他们,最终把他们都吸引了回去。也许它所诱引的不是个别人,而是我们所有人。这个我们业已离开的遥远世界发出如此强大的吸引力,也许完全不是针对那些意志薄弱和精神卑劣的人。也许他们那种表面上的跌落根本不是什么堕落和遭难,而是向前跃进和向上运动。也许我们规规矩矩留在艾希霍兹的人才名符其实是弱者和懦夫呢。”
我们将会看到,这一思想后来对克乃西特有极其重大的影响。
每次重逢音乐大师,对克乃西特都是大喜事。至多隔二、三个月,音乐大师就会来艾希霍兹指导音乐教学,常常住在一位与他友好的教师家,一住便是数日。有一回演出蒙特维尔梯①的晚祷曲,他甚至亲自指挥了最后一次排练。最为重要的是他还着意培养有天分的音乐学生,克乃西特也属于被他慈父般照顾的孩子之一。他常坐在练习室的钢琴旁与克乃西特共度一个小时,或是讲解一位他心爱的音乐家的作品,或是阐释古老音乐理论中的某个典型实例。克乃西特后来回忆说:“同音乐大师一起合奏一首轮唱曲,或者听他把一首构思不佳的作品来个荒诞转换,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庄严肃穆或者愉快开心的经历,时而让人感动得热泪盈眶,时而又让人忍俊不禁。听他讲一个钟点音乐课好似沐浴了一次又让人按摩了一次。”
克乃西特在艾希霍兹学习的日期即将届满,他将与其他十二个程度相等的学生升到另一个学校,校长按照惯例向这批少年精英发表训话,他再一次向这些毕业生讲解了卡斯塔里的宗旨和规章,还以宗教团体的名义给他们描绘了今后的道路,他们都可能最终跃身于宗教团体最高当局之列。校长的讲话是全校师生为欢送离校者而举行的庆典活动的一部分,这批人一连数日受到老师和同学们贵宾般的款待。在接连几天的活动中,天天都有筹备妥善的演出,这次演出的是十七世纪的一部巨型大合唱,连音乐大师也亲临倾听。
校长讲完话,大家向装饰一新的餐厅走去时,克乃西特走到音乐大师身边问道:“刚才校长对我们说,外边的普通中等和高等学校与我们卡斯塔里学校全不相同。
他说那里的学生们在自己的大学里研读‘自由’专业。倘若我没有听错的话,我想我们卡斯塔里学生全然不知道这个专业。我应该怎样理解这问题?为什么要称为‘自由’专业?为什么卡斯塔里要把这一专业排除在外?“
音乐大师把年轻人拉向一旁,站停在一棵大杉树下。一丝近似狡猾的微笑使他眼角产生了一道道细细的皱纹,他当时的回答是:“亲爱的朋友,因为你姓克乃西特,也许这就是‘自由’一词如此吸引你的原因。不过你对这类事情千万别太认真!
非卡斯塔里人说起自由一词总是太认真,听起来甚至有点慷慨激昂。我们卡斯塔里人说到这个词时却用讽刺的口吻。自由对于那些学生而言,也仅仅不过是选择专业而已。这种选择造成了一种自由的假象,其实在大多数情况下,选择往往出自学生的家庭而很少出于学生本人。更有甚者,有些父亲宁肯咬断自己的舌头,也不甘心真正听任自己的儿子自由选择。但是我这么说也许是一种诽谤。我们不提这些吧!
自由确实存在,不过只局限于唯一的一次,只限于选择专业的行动而已。专业既已选定,自由也便完结了。学生们进了大学,不论学医科、法科和工科,都得研读极严格刻板的课程,直至通过一系列的考试。当他考试及格,获得自由开业许可证件,似乎可以在外表自由的情况下从事自选的职业了。其实未必,他将成为形形色色较低级力量的奴隶,一切都取决于他能否取得成功,获得金钱、名誉和地位,取决于他能否讨得人们的欢心。他必须屈服于选举,他必须大量挣钱,他不得不参与阶级集团、家族集团、各种党派以及新闻报刊的无情竞争。他藉此得到了成功和富有的自由,同时也得到了受失败者憎恨的回报,反之也一样。至于精英学生以及后来成为宗教团体成员的人们,情况却恰恰相反。他不存在‘选择’职业的问题。他不认为自己比老师更能判断自己的才能。他对自己在团体中的地位和职务的选择总是接受师长的安排,总而言之,倘使一个人没有做过大出格的事,那么老师就必得按照这个人的品格、才能以及缺点,作出适当的安排。每一个精英学校的学生,凡是通过初级考试的,便都在这种貌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