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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有人检查你的工作吗?比如说你搅拌的是否到位?颗粒是不是大小一致?有人会把混合均匀的粪便拿去检查,看有没有活的SARS病毒。
绒儿摇摇头说,从没有人检查过。
我说,其实你可以把它们胡乱混合在一起,不必管匀不匀的事,谁也不会知道。
绒儿说,可是我从来就没想过这是可以敷衍和偷奸耍猾的事啊。
小绒日复一日地在SARS病房里忙碌着,直到有一天护士长看到小绒弯着腰蹲在走廊里。护士长问小绒你怎么啦?小绒说我有点累,蹲下歇一会儿。护士长很心疼小绒,叫她休息。小绒说我马上就缓过来了,您不必挂心。
小绒休息了一会儿,可小绒没有缓过来,小绒开始发高烧,然后是咳嗽和憋气,被确诊为SARS。小绒住进了病房,病势很快转重。小绒开始吸氧,最后用上了呼吸机。
小绒同我讲到这一切的时候,很平静。我百般不得其解的是小绒如何在患病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成功地瞒过了自己的父母。把那无时无刻不再思念自己独生女的老两口瞒的风雨不透。
这很简单啊。因为我到了一线,就不让回家了,所以即使在患病以前,我也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们了。得病后,我什么也不说。反正是每天一个电话,我按时聊几句,他们就不会怀疑。在病最重的那些日子里,憋得喘不过气来,我就在预定打电话的时间之前,拼命地吸氧拼命地咳嗽,把痰尽量吐净,储存一点氧气,待气喘得比较均匀了,就马上摘下呼吸机给老爸老妈挂电话,基本保证在两分钟时间内语调流畅,让他们听不出实情。但是,不能多说话,话儿说多了,气就不够了。所以一分钟之后,我赶紧说,爸妈……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忙着呢……拜拜……
我后来问过绒儿的母亲,说您在那么长的时间内,就一点不怀疑?就一点没听出破绽来?
绒儿的妈妈是个下岗女工,说,不怕您笑话我粗心,还真就没听出来。主要是根本想不到她会骗人。也奇怪这孩子为什么电话越来越短,以前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后来却变得跟发电报似的。除了她打给我们电话,给她打电话,从来不接……
绒儿说,我哪能接啊,当时正戴着呼吸机呢!
绒儿出院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上街买衣服。因为得了SARS,治疗主要靠激素,身材苗条的绒儿一下子胖了20斤,以前窈窕时的美丽衣服都穿不成了,只得给自己买了一条没腰身的筒裙。绒儿出院后做的第二件事,是趴在桌上写东西。妈妈走过来,绒儿就用胳膊把自己写的东西掩起来。
妈妈告诉我,绒儿回家的那天晚上,她几乎一夜没睡,隔几分钟就要走到绒儿的房间听听女儿的呼吸声。她要一再地确认女儿还活着,女儿已经真的回来了。最后一次走进女儿的房间,在黎明的曙光里,她看到了绒儿写的东西。那是一张请战书,绒儿说:她的病已经好了,血液里有了抗体,她再也不会感染了,更应该回到第一线去。
听到这些,我真的非常感动。我知道绒儿不是党员,也不是团员,只是一个极普通的护士。绒儿说自己从小学习不好,高中没考上。绒儿说从来没有当过班干部,连个学习小组长都没捞上过,纯粹的〃白丁〃一个……可是,绒儿却在危验和困苦这两把铁锤的猛烈击打之下,焕发出可歌可泣的光彩。
这是为什么?是什么滋养了她?引导了她?我想不出来。我把这个问号抛给绒儿,让她给我一个回答。是什么素质让她能从容地走过灾难,用自己稚弱的臂膀帮助他人和死神一搏?
绒儿粲然一笑说,这太简单了,因为我喜欢这个工作啊!做护士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中考的时候,9个志愿,我全都填报的是护士专业。当我终于如愿以偿穿上洁白的护士服,戴上护士的燕帽,捧着和当年南丁格尔用过的烛火一样的红蜡时,我心中无比的幸福。我看过一个资料,说全世界的人当中,能最终从事自己所喜爱的工作的人,不超过3%。我知道自己是这百分之三的幸运者当中的一员,我非常骄傲。我的职业是花园,从中长出了数不清的快乐和干劲。
我看着绒儿,谢谢她给我的这一番精彩回答。一个人在她或他年轻的时候,就如此坚定地选择了自己所热爱的职业,对这个职业倾注了无数的欣喜和勇气,那么,他做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创举也就顺理成章了。
我以前只知道职业可以糊口,可以骄人,这个20岁的小绒,让我知道了职业也可以使人崇高,使人焕发灼目的光芒。
选一个你喜欢的职业吧,那是一片花园。不单是创造的所在,也是养心怡情的妙药。
PART 5刺玫瑰依然开放
那一天我和这位80年代出生的女孩,坐在一间有落地窗的屋子里,窗外不远处有一个花坛,花坛里开放着粉红色的刺玫瑰。我们喝着不放糖和牛奶的黑咖啡,任凭窗帘扑打着发丝和脸颊。
女孩戴着口罩,把眼睛瞪出了口罩的边缘,说,所有的科学知识我都知道了,可我还是害怕。我可以对你说我不害怕,可那是假的。理智不可能解决情感的问题。你说我怎么才能不害怕?
她指的是非典。2003年上半年,中国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大概是〃非典〃。医学家统计,在罹患非典的人群里,青壮年占了70%以上,特别是20~30岁的青年人在总发病率中占了三成比例。从这个意义上说,非典具有生机勃勃的杀伤性。
年轻人的大恐慌,主要来自在有限的生命体验中,找不到被一株小小的病毒杀得人仰马翻的经验。人们对于自己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了震惊和慌张,这是人的正常心理反应,一如我们面对着不可知的黑暗,你不知道在暗中潜伏的是老虎还是蜥蜴。如果我们有了一盏灯,我们的心里就踏实了一点。如果我们在有了灯之后,又有了一根结实的棍子,信心就增长了一些。假如天慢慢地亮起来,太阳出来了,安全感就更雄厚了。科学家对于非典病毒的寻找和描述,就是我们在晦暗中的灯光。现在已经初步看清了这个匍匐在阴影中的魔鬼,知道它的爪子从何处伸来,利齿从何处噬咬。我们也有了一根粗壮的棍子,那就是严格的消毒和隔离措施。大多数人的恐慌渐渐地散去,一如冬季北方旷野上的薄雾。
我问女孩,非典在北京爆发之后,你在哪里?
她说,我在公司做职员,刚开始隔天上班,现在干脆不用去了。我的同事们很多离开了北京,忍受不了这种恐惧的压榨。听说在北京不容易走,有人就骑着自行车跑到北京的周边地区,然后把自行车一锁,坐上汽车火车,跑回老家去了。可惜我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在北京,无地可去,只能和这座城市共存亡。我非常害怕……
我握了握她的手,果然,她的手指被冷汗粘在一起,像冰雹打过的鸟翅簌簌抖动。我说,我没有办法使你不怕,但有一个人能帮助你。
她迫不及待问,谁?
我说,你自己。
她说,我怎么帮我自己呢?
我说,你拿来一张纸,把自己最害怕的事写下来。
她站起身,拿来一张雪白的大纸,几乎覆盖了半张桌面。然后,一笔一画地写下:
第一个害怕:我还没有升到办公室的主管,就停止了前程。
第二个害怕:我按揭买下的房子,还没有付完全款。
第三个害怕:我刚刚交下的男朋友,还没有深入发展感情。
第四个害怕:我准备给我妈妈送一件茉莉紫色的羊绒衫,还没来得及买。
第五个害怕:我上次和我爸爸吵了一大架,还没跟他和好。要是我死了,多遗憾。
第六个害怕:我热爱旅游,很想走遍世界。现在连新马泰和韩国还没去成呢,就要参观地狱了。
第七个害怕:我想减肥,还没有达到预定的斤数。
第八个害怕……
当她写到第八个害怕的时候,停了下来。我说为什么停笔了?她歪着头从上到下看了半天,说,差不多了,也就是这些了。
我说不多吗,看你拿来那么大的一张纸,我以为你会写下1001条害怕。请检视一下你的种种害怕,看看有哪些可以化解或减弱。
她仔细地端详着自己刚刚写下的害怕。说道:第七个害怕最不重要了,如果得了病,高烧几天,估计体重就减下来了。
我说,很好啊,凡事就怕具体化。现在,你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害怕了,只剩下六条,再来具体分析。
姑娘看看手下的纸,说,有两条是可以立刻做的,做完了,我就不再害怕。
我说,哪两件事?
她说,今天我下班之后,就到商场给我妈妈买一件茉莉紫的羊绒衫,如果这个商场一时无货,我就买一件牵牛花紫的羊绒衫,要是也没有,买成大枣红的也行。第二件事是和爸爸推心置腹地谈谈。我爸是个特好面子的人,所以我先同他讲话,他一定会带答不理的。要是以前,我才不热脸贴你的冷屁股呢!但经过了非典,我会比较能忍耐了。我会对他说,非典让我长大了,我是你的朋友。让我们像真正的朋友那样讲话,好吗?
我说,真喜欢你说非典让你长大了这句话。成长不但发生在幸福的时候,更多是发生在苦难之中。
她受了鼓励,原本被恐惧刷得灰白的面庞,有了一丝属于年轻人的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