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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毛人凤从书店里购得一本《神州光复志》,书中叙 述了辛亥革命的全过程,他如获至宝,反复研究,尔后又推 荐给了戴春风,共同探讨什么是政治、什么是中国革命及前 途的问题。
戴春风道:“所谓政治,就是解决大多数人的问题,让人 们吃、穿、玩都有所改善。在中国,汉人占多数,慈禧太后 凭什么要当家?凭什么让八旗子弟生下来就有粮饷高人一等? 所以,革命志士要群起革命。”
毛人凤理解的革命则是要让中国比西方强,让一派人比 另一派人强,而不是要每个人活得都开心。革命者应当含垢 忍辱、韬光养晦。
因为成年后性格、阅历不同的原因,在省立中学的几年, 毛人凤和戴春风在秉性、志趣上有了差异。渐渐地,他们的交 往只是同乡关系的交往。
戴春风性格暴戾,占有欲强,追求享受,喜欢玩女人,爱 好结识社会上的纨绔子弟,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无所不为,经 常被人告发到学校;而毛人凤则显出一副谦谦君子模样。
尽管如此,毛人凤对戴春风的才干、聪明尤其是学习成 绩从心底里折服,并树为榜样。
在省立一中,因为毛人凤是农村人,加上身体瘦 弱常常成为别人欺负的对象。特别是班里还有 个王蒲臣,是毛人凤的同 乡,家境也不太好,班里的几个恶少,常拿他穷开心。有一次, 王蒲臣正在听课,一个同学画了一只乌龟,后面拖一根长长的 毛,贴在王的后背上。那半天王蒲臣走在路上,总是看到别人朝 他奇怪地发笑,直到遇见毛人凤,方知中了别人的暗算,仔细一 想,就怀疑到后座的那个恶少上来,又联想平时这家伙专爱欺负 农村人,毛人凤拉起王蒲臣就找那个恶少讲理。
结果,理没有讲清,倒挨了一顿打。
王蒲臣气不过,拉毛人凤去找学监评理,毛人凤执意不肯。 王蒲臣大骂毛人凤是软骨头,毛人凤申辩说:“蒲臣老弟,你找 学监评理不但无理可评,而且可能被人倒打一耙。”
王蒲臣不解,毛人凤解释道:“第一,我们没有当场抓住别 人。第二,这个恶棍家里有背景,连学监都让他三分,这哪里还 有理可评?第三,即使他认错,难保以后不报复。”
毛人凤的这般分析让王蒲臣大失所望,他说:“难道就被别 人欺负了吗?”
毛人凤肯定地摇摇头:“当然不,此仇不报,我们江山人以 后就不能在一中立足了。只是事情要做得人不知、鬼不觉才好。”
当晚,毛人凤找到戴春风,如此这般一说,戴春风一拍胸 脯,发誓要替他们出这口气,报仇雪恨。几个人一合计,决定三 天后动手。
三天以后,早晨打扫卫生的工友发现那个恶少躺在墙根下, 被打得话也说不出来。学校让学生检举揭发,可谁都没有怀疑到 毛人凤的头上,这不仅是因为毛平时刻苦学习,一副不问世事的 样子,而且还更因为毛人凤弱不禁风,谁也不会想到他会有这样 的手段,在外面找人大打出手。此事后来不了了之,那个恶少自 然也收敛不少。
第二章 改弦更张,想活一口气二、送别戴春风,初识江振兴
令毛人凤万万意想不到的是,就在快要毕业的时候,他心目中的学习“榜样”突 然倒塌了。
这天,戴春风心急火燎地来找毛人凤,仍然是叫以前的 名字,“善余,有件事你一定要帮我。”
毛人凤以为戴春风又在外头惹了什么祸,皱了皱眉,道: “能帮忙当然会帮,问题是你的忙一般很难帮上。春风,你不 要糟踏自己了,凭外在条件,你比我强,前途也该比我远大, 还是收收心,认真读书为好。”
戴春风道:“嗦个啥呀,借就借,不肯借就拉倒,我的 事用不着别人指手划脚!”说罢,便要离去。
毛人凤听他说要借什么东西,知道是误会了,忙上前道 歉:“我以为你又在外头惹了麻烦,要拉我入伙。既然是借东 西,只要我有拿去就是了!”
戴春风这才息了火道:“我想找你借点钱。”
毛人凤二话没说,回到宿舍里从箱子里寻出所有余钱给 戴春风,道:“就这些,不知够不够?”
戴春风接过钱,数了一遍,道:“够是不够,不过我去跟 他讲讲,也许可以少一点。”
毛人凤问道:“你想买啥呀?”戴春风回答道:“我在留真 照相馆隔壁的旧货店里看到一件很好看的旧大衣,想买下 来,可我一文钱都没有了。”
毛人凤说:“你家里头个月不是寄钱来了么?比我还多好 几块。”
戴春风道:“我既要赌钱,又要逛窑子,那些钱早就花光了, 还跟朋友借了不少,都不好意思开口了,才找了你。”说罢, 显出窘迫的样子。
毛人凤欲说句要他节约之类的话,因怕他不高兴,话到 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很了解戴春风,花钱如流水,在他的心 目中根本就没有节约的概念,有多少花多少,想要的非得到 不可,否则他会夜不能寐、食不甘味,那样子真令人同情。因 此,他更没有办法去劝戴春风打消不要那件旧大衣的念头。
戴春风拿了钱离开毛人凤来到那间旧货店,径直来到那 件垂涎已久的旧大衣前面,他想着穿上这件大衣一定很潇洒、 很神气,尤其可以惹女人注意,还可以夸大价钱数字在朋友 面前显耀显耀,想着想着,双眼充盈了无可抑制的贪婪 。
戴春风把大衣上上下下又摸了一遍,然后睁着眼看标 ——原来刚才看错了,把“元”当成了“角”。戴春风暗叹道: “一分钱一分货,难怪难怪。带来的钱自然远远不够,正欲离 开,无奈内心抵挡不了诱惑……他体验到了想要而得不到是 人世间最残忍的折磨。戴春风回到学校,把钱还给毛人凤,那 沮丧的样子不忍卒睹。
戴春风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想它,可不管用,越是克制越 是想得厉害,就这样苦苦地自我折磨了半个时辰,到后来实 在憋不住了,他自己明白,如果就这样熬下去绝对要发疯的。 他咬咬牙,决定破釜沉舟。
戴春风再次折了回去。这回他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径 直来到留真照相馆,从照相馆通往旧货店的边门走过去,大 大方方地招呼掌柜的道:“老板,借件衣服照张相,一会儿就 还。”
不等掌柜的答应,他便取下了那件神往已久的旧大衣转 身进了相馆。进去后,他仍然从照相馆出去,四下里张望,见 没人注意,心中一阵难以抑制的窃喜,拔腿便逃。
逃了几丈地,估计即使来人追也追不上了,那种满足的 惬意简直无法形容,高兴得吹起了口哨,正得意,突然两个 彪形大汉从两侧将他抱住了。
戴春风自以为聪明,头两次来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了掌柜 的注意,当他第三次出现在街上,更明白了他这回打什么主 意,掌柜的提早吩咐店伙计在外面密切注视,果然估计没有 错,半途将偷衣贼逮住了。
店伙计从戴春风胸口取下了那枚“浙江省立第一中学”的 校徽交给掌柜。掌柜的拿着它告到学校。
学校感到戴春风的行为严重损害了省一中的名誉,怒不 可遏,再联系他平日 的劣迹,数罪并罚,贴出告示,开除了戴春风。
戴春风离校的时候,毛人凤主动去送他。走在校园里,毛 人凤感觉到有不少眼睛在看他们,他的脸上立即飞上一层红 云,羞愧难当。他想这时候我若是戴春风,真不知道脸往何 处放,更想到如果不是克制私欲,循规蹈矩,一旦也被学校 开除,自己能否承受得起打击。
毛人凤想象戴春风一定很难过,他正是为了安慰才不顾 众人的白眼送他的。走了一程,彼此都没有说话,为了打破 沉默,毛人凤道:“春风,我希望你能挺住,不要气馁,世界 这么大,东方不亮西方亮。”
戴春风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毛人凤,他以为毛人凤在跟 他开玩笑,当他看清对方一脸顶真的表情,知道不是说着玩 的。一想到这位老乡平时那副谨慎小心的样子感到很可笑。戴 春风明白毛人凤的意思后,仰头哈哈大笑,笑够之后,对毛 人凤说:“我正想出去闯闯世界呢,在这沸腾的革命时代里, 男儿应当投身到大潮中去,在社会里大显身手,留在这死气 沉沉的书斋有何出息?”
话虽这么说,毛人凤总感到戴春风为一件旧大衣丢掉学 籍太划不来,并奉劝今后多注意。听到此处,戴春风脸色严 肃起来,认真地对毛人凤说:“我没有亏。虽说没能得到那件 大衣,但总算死心了,否则我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毛人凤惊奇地望着对方,他感到戴春风这番论调简直不 可理喻。
戴春风见毛人凤不理解的样子,用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道:“道理很简单,如果我没被店老板抓住,我会一天到晚想 着那件旧大衣,这下好了,再也不去盼了,我也轻松了,就好 比以前我想搞文溪小学附近那位寡妇一样,如果不是你试出 她不是位节妇,在未得到之前,肯定也是睡不着觉的。至于失去 学籍,说真的,我根本不在乎,一生那么漫长,打击和失败 那么多,如果连这点小事都承受不了,我还有什么出息?”
毛人凤道:“我不明白对失学你一点都不在乎,为什么一 件旧大衣反而那么认真?”
戴春风笑道:“你这就不明白了,不在乎失学,是我跟命 运过不去,如果随便放弃那件旧大衣,那是跟自己过不去。做 人有时候可以跟命运过不去,但万不可跟自己过不去,这 道理你懂吗?”
毛人凤点点头,意识到戴春风的天分远远超过自己。出 了校门口,戴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