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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斜径在吊脚楼间弯折。穿寨,刚到夯峡溪上的接龙桥,有位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从西岸过来,背着竹篓,笑着同婵娟打招呼,说是去矮寨赶场,让婵娟顺带照看一下他在山顶上的生意,话音才落,人已快步过桥了。婵娟讲,他是吉首人,下岗了,便独自住在盘古峰上,开了家小店,卖些饮料。游客少时,就写写画画。
入山走着,我忽然想听苗歌,婵娟张口就唱,唱了一路,好像连山中的翠鸟也羞于鸣啭,躲在绿枝深处听她唱。登攀至顶,倚着虎皮楠、乌冈栎放出目光,到处是山,望不断。峰底,德夯村的灰瓦木屋嵌在深峡间,飘着炊烟。百户人家守田耕锄,平静地度着山中的日子。欲寻诗文以外的桃源之境,这就是。“德夯”系苗语,意为“美丽的峡谷”,说对了。
那家开在山顶的店铺,无人,门敞着。有几只觅食的小鸡。木樯上挂一些画,全是德夯风光。还有字,细瞅,《盘古峰玉泉记》、《凌云阁题序》、《痴斋居序》,嗬,尽是拟古的文章!我刚才说过,德夯有桃花源之胜,没承想,这七百米危峰上真就活着一位今世的陶靖节!桥上逢君,如果眼前字画为那位汉子的手笔,他应该是一个妙人。
下山,走深坳间的腊梅林。冬雪不至,故无从喜眺凌寒的粉艳花色,遑论梅香。山雨湿泥径,我滑了一跤。下到玉泉溪,贴水洗净伤口,我就半仰在卵石滩头歇乏。溪岸近处有几头闲走的水牛,坡那边,闪出数亩稻田,正有三五农人低腰插秧。溪水载着阳光歌唱般地流去。风过峡谷,留下轻悠悠的声音。一段溪光山影,使我蓦地有了忘归的感觉。我想起少年时代在北方乡间的生活,如梦。
过午,北溯九龙溪,去看流纱瀑布。瀑高二百米,似云雾从天边飘下,纵是黄果树、诺日朗瀑布,又当如何呢?兴叹之际,确有观止的感触。潭边,苗女浣衣捉虾,悦耳的甜笑醉绿溪上的芳洲。我无端地觉得,她们都能唱几首竹枝词。
湘浦犹存贾傅宅
贾太傅故宅,依傍湘江,隔水可望岳麓山。我数度过长沙,只有到了这次,才得缘来访。
故宅在太平街。这是一条窄巷,过去是叫做濯锦坊的。李白“濯锦清江万里流”,所歌虽是岷江,意味都是一样的。临江濯锦,很美。如今却是百货杂陈,流水浣纱之境只可寄于闭目的遥想了。
昔人邈矣,用灰砖青瓦新葺的门墙犹能如故。宅中往迹,应该是亭下的那口井,汪着水。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说它为贾谊所凿。假定此言是真,伫井边,就恍若见到贾太傅的面影临水一闪。所感,很像是入孔庙,仰观仲尼手植古桧。人去物存,总也要一发逝者如斯之叹吧。杜甫的一联诗题在亭柱上,是:“不见定王城旧处,长怀贾傅井依然。”他是到过这里的,流寓沅湘,睹贾谊遗宅而思及己身,诵出涕泪忧心的句子,可说皆缘于伤情。井边植一蓬细竹,绿影摇于粉壁上,似在微吟。
太傅祠中供贾谊像。香火祭祀,大约起于东晋。贾生真如一尊佛了。两壁铜刻《吊屈原赋》《鸟赋》。这两篇骚体赋,我曾在学堂读过。贾谊辞西京南行,远谪寿不得久长的卑湿之地长沙,“意不自得”,渡汨罗江而轸怀百年前自沉的屈原,遂做赋以吊,“虽痛逝者,实以自悼”,满篇哀调。《鸟赋》里“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这样的句子,入目,近于读庄。这篇赋,应当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写成的吧!洛阳才俊,谪宦栖迟于荆蛮之乡,任的又是一个位尊而职虚的长沙王太傅,闲居深怅怅,只能寄意于辞赋了。
贾谊散文尤以政论、疏牍为尤。《过秦论》《论积贮疏》,是我学过的文章。“陈政则与议说合契”,纵横之气可以见出先秦诸子、游说策士的余绪。而一篇《治安策》,洋洋六千言,大谈治道。篇这样长,在古散文中,也该叹为稀有。湘人曾国藩赞《治安策》“故千古奏议,推此篇为绝唱”,自有道理。
贾谊的论说奏疏之文,固可传世,却极易嗅出卫道的气味。从一己之好出发,我还是喜诵他的辞赋。悲惋中又有一番风骨在,断非常人笔墨。
后院为寻秋草堂,入内,宜咏怀古的诗,宜品味苦的茶。清人取唐刘长卿“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诗意筑此庐。设案置瓶,悬挂几幅字画,如临芝兰之室,可感一种颇雅的气氛。我坐了片时,细品着未逝的幽情,聊寄心香,且由贾生的风流而想到湖湘的文脉。太傅命短,居此也只三年,纂楚经,修湘史,会记起他吗?
岳麓之翠、湘流之喧皆奔至窗下,庭中的几簇芙蓉开得正艳。我很愿走近遗香的古井,汲一桶清亮的水,不为濯锦,只浇溉这旧宅中的新花,也算仰怀汉家太傅了吧!
第二部分襄樊史迹(4)
过霸王祠
乌江渡头的水面实颇浩淼,萧萧碧树于皖东的江天随风摇枝。望江亭下,田畴覆绿,接向一片临波的芦荻。
我小时看过一套《西汉演义》连环画,上面所绘的项羽,是一个披甲按剑、腮边生须的猛士。瞋目而视,重瞳子却是不好画出来的。似乎惟具此等面目,才可鞭虎驱龙,演出巨鹿破秦、彭城击汉的壮剧。司马迁记事的好笔致用在《项羽本纪》上,则添些故事的趣味。这也并无可怪。知堂老人云:“就是正史也原是编辑而成,里边所用的野史材料很不少,这在古时也本是小说类的东西,与演义说部虽是时代早晚不同,差不多是一类的,论到可信的程度实在是相去不远。”历史同文学既可交融,项王于垓下悲歌虞兮,帐中美人和之;继率八百甲胄溃围南出,驰走乌江浦,羞随亭长过江东,抛颅赠与吕马童,犹能牵惹今人感情。阴陵道上遍生虞姬草,插鬓上,似又遥听罢舞美人幽怨的低诉。吕思勉:“楚汉间事,多出传言,颇类平话,诚不可信。”我的态度,无心在信与疑之间徘徊,亦不计较史事的是否失实。临古迹,惟愿怅发一缕怀人的幽情。
霸王祠在一座丘阜上,门阶两侧全是树。院子颇敞阔,也很清静。正殿和厢屋里都塑着霸王像,“岿岿庙貌峙江滨”。《史记》上说,项羽吴中初起时,年二十四,败走东城,叹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霸王只活到三十出头,给人的印象却是老如廉颇了。徐州户部山戏马台上也耸着一尊霸王像,眉宇间是深含一股英雄气的。“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那是他平生最得意的时候。
墓道幽暗,拐一个弯,通至项王坟前。这应当是一座衣冠冢。因为《史记》载,汉高祖以鲁公礼葬项王于谷城。这大概是不谬的。坟上细草在阳光下泛绿。风霾中,碑表芜灭、丘树荒毁的景况已在往日。血肉之躯硬化为石筑的枯冢,后人却享祀不忒,似乎已将新安坑秦卒、咸阳阿房炬的暴虐淡忘。楚汉争衡,刘邦终为天下宰。沛县的歌风台峨壁雄脊,霸王祠无法与之比高。垓下之叹同大风之歌,一寄将死的忧情,一抒踌躇的壮志,一显过人的勇力,一表超凡的心智,都是足可传世的古调。吟咏,想到两千年前争帝图王的烽烟,真是一部二十四史无从说起。乌江渡口仍如旧吧,昔年亭长即在此舣船待项羽。鹿死不择音,假定命厄的霸王引骓渡江而东,重张旗鼓,再起兵戈,天下大势亦很难测定。少学万人敌的八尺将军,心既死,也只好悲饮天亡战罪的余恨,命殒青锋了。冀图的霸业,转瞬成空。刘邦则不。固陵一战,楚破汉军,“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几陷绝境。得脱,反聚诸侯兵围楚军于垓下。刘邦所以称帝,项羽所以败亡,天心乎?人命乎?我看着项王孤冢,无语。曾巩:“滔滔逝水流今古,汉楚兴亡两丘土。”江东子弟过此,会在一片江声中虔心祭酹的吧。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英雄乘势,或起于垄亩,或起于草莽,皆来一争至上的帝位。中国历代封建王朝的更替,无一不以最原始、最血腥的形式完成;而个人的得志与失路,尽凭成败来定。在一般人看,世为楚将的项羽,仍可算是一个末路的好汉;又因了虞歌与骓啸而平添几分凄楚美。闪熠血光的楚汉战史,为之浪漫。
“拔山力尽乌江水,今古悠悠空浪花。”诗很悲凉。项王逝矣,永绝隔岸的故人。莫非去伴帐中的香魂?惆怅对西风,一声声哀怨的楚歌从远古隐隐飘近我的耳边。嘶风的神骓还在系念旧主吗?荒原之上,那离离的美人草,尽是青血所化啊!
覆满血痕的历史,一经汤汤逝水的洗濯,也便成了梦里的诗。
婺源
婺源是个出名人的地方。史树青先生有诗夸赞,原句是:“少时曾拜朱元晦,老去难忘江慎修。”他笔下推出宋、清两朝各一位大才子。江永墓就在湖山村,枕翠岭而眺碧溪,魂不离桑梓。朱熹则有些不同,生和死都不在这里,婺源只是他的老家。能够和他相关的风景,此地也只有两处,一是晓林乡的十多棵古杉树,是他从闽地回乡扫墓时栽下的;二是武口乡的朱绯塘,他的那首《观书有感》曾把这“半亩方塘”入诗,想必天下的读书人差不多都能记诵。
“泰岱钟灵,孔子万世师表,鄣山毓秀,文公百代经师”,婺源人是将朱文公与孔圣人并列的。上面提到的树和塘,我偏偏都没能去看,这是不小的缺憾。婺源风物,仅睹其半,另一半只得靠浮想来补救了。
浮想,也不免要有实境来作依凭。比方夹在狭长古巷(南门街)里的一扇圆形门,紧锁,无以入。门额镌两字:虹井。不明白来历,推想里面大约深藏着什么典故。读刻在壁上的几行说明,才忽然知道这间宅院和朱文公相关。县志载,朱松(熹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