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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佛寺飞檐前,雨燕旋舞。檐廊下,老法师闭目吹唢呐,声响四方。
未近土塔,却走到木塔跟前看了片刻。塔院已辟为张掖中学,出入很方便。这尊塔十分有名,罗哲文先生所著《中国古塔》一书将其录选。照罗先生的看法,我国纯木构的塔仅山西应县佛宫寺释迦塔和甘肃敦煌慈氏塔两三处而已。我去年赴晋北,因路不行,没能去看应县木塔;敦煌我这次去了,但只顾看莫高窟,这座慈氏塔是不是过眼,已没有印象。从照片上看,慈氏塔像个八角亭,不高,异于岳阳洞庭湖畔的那座同名之塔。半木构的(配以砖石)有正定天宁寺的灵霄塔和张掖的这座。去年我游河北正定县,从木塔前走过,望了片时,有记忆。
张掖木塔初为隋之物,在清末不抵大风,毁圮。现今这座是重建的,故看上去较新,至少是古意不浓。大约为了抗风,这尊九层楼阁式塔身的下面七层以砖为壁,外檐照例木构,多少有些易木为砖的味道。张掖木塔,难符其名矣。石栏雕龙凤,若是隋代艺匠的原品,手下真是不凡。
院内还算清静,学生正放假。柏树拥塔而植,均很高大,却无映阶碧草。廊柱的漆色已不如何鲜亮,但残色更有沧桑感。塔下大殿,面貌还算好,只是色彩褪得极淡了,檐脊也略显弯曲。殿门被一把黑锁镇守,极像是仓库。透过窗子的窟窿朝里一瞅,尽杂什也。我忽然觉得十分眼熟,似乎旧景重现。便忆起自己曾经教过几年书的北京的一家中学,校址曩为帝王庙。
铁马在秋风中响得极脆亮。
临去,我又回望。万寿寺的门脸颇具府衙气派,只是缺少一对石头狮子来壮威风。
第四部分陇原笔记(9)
大地湾记
考古队行至甘肃省秦安县五营乡,遇见一位老汉。老汉说,这里叫大地湾。过后,一片古遗址被发掘出来,定名,也就很容易,叫“大地湾遗址”。这事,已在三十几年前。
我从庄浪去天水的那日,专门绕走大地湾。一路梯田如浪,深绿的颜色足可醉人眼目。这是大西北吗?像是只有在江南之地,才能看到这样好的农家风景。
车走陇山间。路,无尽头地盘绕,很像一条舞动的长带。我感觉身子和车,仿佛在云间飘。
这使我想到彩陶上流畅的装饰纹,附着器物优美的弧线,产生一种奇妙的对比。艳丽的色泽远未被岁月之轮打磨净尽,依旧如重见阳光的花朵,灿烂地开放。
泥质陶钵上的鱼鸟之纹,还残留着古人捏拿的指温吗?
古氏族先民遗落的艺术丝缕,织成梦,会使七千年后的今人,飞升想像。
遗址在一座不很高的山上。可看的,是居住区。制陶区和墓葬区未得见。房址的所剩,计有二百余。在早、中两期,所居多为半地穴式;晚期,升到地面,似在改变穴居野处的方式。我先看的,是最为典型的一处,已成为古物的标本。这房址,独在山头,也像西安半坡遗址那样,覆一间很大的木石之屋。方向是坐北朝南,长宽相乘,面积竟有四百平方米之阔。柱础、残壁为骨架,若以想像将屋貌复原,像是同今人的房子没有过大的分别。这样庞然的屋,先民动手而筑,所凭只有石器,却能巧手以造,不易。不单是造出,而且已经在建筑的美观上有所着意。地面,尤其值得赞叹,光滑如涂一层水泥,数千年后,亮色依然如初。放在当今也还实用的建材,在这里出现得竟那样早,正为我们增添一道难解之谜。旧有印象中湫隘、低洼、阴湿的窑穴,实在只是史前时期居住文化的一个方面,活在新石器时代的远古人,也是力求居之逸的,遂大可以亲近如伴我们的左右。眼前的这片残址,也就自然生色许多。
这样大的建筑,起居之外,尚是祭祀或者集会的场所。母系氏族公社时期的广众之聚是什么样子?我们不能知道,因为无法看到任何记载,连殷商的甲骨文也出世太晚,无力为我们帮忙。脑子里白如一张纸也好,可以填充胡思乱想,总要比鸟兽之纹生动得多,比方众人围拢一塘火,节奏十足地踏歌。
半地穴式的古居也有,相邻的几间,立在杂草中,因年代更早,式样也就愈加简陋,圆形,看上去如窝棚,火炕、门道齐全。地面是用草泥抹出的,同方才的所见,就很有差异了,这毕竟已是人类的创造。变自然洞穴的野处而为动手造屋的聚居,我们今天高高在上的大楼,也正是以这个基点为根的。离开巢居的森林,双脚踏在大地,居住文化便伴随人类的进步而成为镌刻在山水间的诗。当我们从现代的摩天楼厦向遥远的太古转回目光,将会深深地感激自己的祖先,为了后代的生息,做出第一次伟大的奠基。
我们无权丧失历史主义的眼光。在我,看到这样的老屋,嗅到弥漫的草泥气味,还会想起自己少年时代就曾经住过的北大荒的马架子,耳松涛之声,尝湖鱼之鲜,我忘不了那浓浓的原始野性。
中原同西北之地,黄河奔流,是仰韶文化的走廊。渭河上游的大地湾,因其年代的更加久远,自身即可构成一种独立的古文化现象,所谓“大地湾一期文化”。专家的眼光自然会比常人深刻,结论是,它为甘肃东部及渭河上游新石器时代考古排列了较系统的编年序列,有助于确定陇东新石器时代的分期和类型,也把我国同时期文化年代上推了几百年。
水中之鱼,变形为线纹,以夸张的形式凝固在彩陶的钵、罐、盆、瓶、杯、尊上,成为古典的饰物。博物馆高大的展柜,罩住了一个久远的年代,精美的静物,默默承载着悠长的追想。
在陇原,“西有莫高窟,东有大地湾”,几乎成为谣谚。人们已将两处胜迹相并列。
顺带说一个意外的获得。是在相邻的陇城镇看到一块碑,立在一口水井旁,上镌五个字:街亭古战场。不必多想,当是三国风云席卷之地了。昔年诸葛亮尝谓参军马谡:“街亭虽小,干系甚重。”对《三国演义》抱有兴趣者,来此,虽无风景,有此一碑,足矣。“此地奈无城郭,又无险阻”,上将王平所绘地理形状图本,在外人眼里似也略无可观。眼见是一片赭色山梁,呼为龙山,清水河静静流过散落的小村。
陇城,即西汉以来的略阳故城。现今的露天剧场之额,就将“古略阳剧场”五字榜书其上。街亭的所在,史载不详。不详,也有一鳞半爪。抄旧籍,《后汉书·郡国志》:“略阳县有街泉亭……即故县。”《太平寰宇记》:“街泉亭,俗名汉街城,即马谡败绩处。”这些文字,可证。井边之碑,对孔明,对蜀汉,都充满悲剧意味。《隆中对》的豪气已失。
又连带看了近旁的娲皇庙。《陇城志》载,这位炼石补天的女神就诞生在陇城镇(古成纪)北山上(一说秦安县城东的凤山,可同《女娲圣像碑记》“生于风台”四字相印证),这固然是传说。中供女娲,为一手托五彩之石的秀丽妇人,与《史记·补三皇本记》“蛇身人首”的形容不相同。其兄,龙身人首的伏羲也在这一带的龙山出生,羲里娲乡就成为小到陇城,大至秦安的美称。
在大地湾遗址附近看到这些史传同神话相错综的景物,只能使怀古之心愈重。
返五营乡。我在狭长的街巷走。镇上人将杂货摊开,倚家门而叫卖。我的目光由不经意变为注意,几处门额都题着“耕读第”三字,大添风雅。孔孟之道以外,还要有武神来坐镇。近处就有一座关帝庙,美髯公金身未塑,联语却先飞上楹柱,曰:汉封侯宋封王明封大帝,儒称圣释称佛道称天尊。
几个头戴毡帽的老汉站在秋阳下的墙根,唠起远远近近的闲话,很安逸。
乡里主人以炸酱面款客。面,以面杖擀得,很有咬劲儿。我蹲在食堂的墙下,曝日而食,样子竟有些像方才那几位负暄的翁叟。一连吃下两大碗,所得只一字:香!
及至过秦安县城,望凤山之上低昂的亭台楼殿,我还想着女娲的传说。在我看,已同大地湾文化连为一片。
第五部分云物联翩(1)
仙人崖
汉武帝元鼎三年,天河注水,遂成一湖,依湖造城,始有天水。《水经注》“上邽北城中有湖,水有白龙出,风雨随之,故汉武帝改为天水郡”,虽为陈语,也可相证。
有水,则林茂而山翠。在天水,要寻这样的风景不难,同麦积山石窟相依傍的仙人崖就是。
这一带多山泉,养润的结果是,天水人有冰肌。《庄子》“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像是说的这里。只是,神人已邈,旧迹惟存山间古寺。断崖上罗列大小不一的佛龛兼造像,虽不及麦积山那样有规模,却也聊可满足于坡仙之谓:“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我看到的仙人崖,山野之美要在宫观和摩崖之上,这同它位在秦岭山地,又得渭河之沃相关联。山色,偏于赭红,很与蓬莱阁所倚的丹崖山接近。这样的山,遍植松柏黄栌,特别在秋日,五彩缤纷,染就一山好颜色,兼之以翠湖,至少可以使“大西北尽为黄土梁峁沟壑之地”的印象得到改变。在仙人崖,我能嗅到潮润的空气中散溢着的松脂的清香,能凝视草叶上晶莹的露珠怎样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起宝石花般的色彩,能默望缱绻的浮云眷恋着黛绿的秀峰,将一切隐入朦胧。依依的视线里,也就有轻如烟雾的仙子在乳汁似的岚光中飘降,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