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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从北京来到四川的燕京大学校友凌道新,这时在重庆西南师范学院历史系任教。正月十五是传统的元宵佳节,凌道新特别邀请周汝昌去重庆的西南师范学院,并约请了当时在四川的文史界名流吴宓( 1895—1978 )、吴则虞、孙海波等人,召开座谈会,庆祝《〈 红楼梦 〉新证 》的出版。专家们各将自己了解的《 红楼梦 》版本和曹雪芹家世的一些掌故见闻、史料轶事在座谈会上讲述报告,并赋诗赠给周汝昌,也算极一时之盛了。
座谈会后,周汝昌就在凌道新的房中休息住宿,周汝昌向凌道新讲述缪钺大年初二车站读诗的情景,二人都哈哈大笑,凌道新又高声朗读缪钺的两首诗,不断击节赞叹。这时,凌道新的未婚妻傅女士来看男朋友,见周汝昌和凌道新只顾在那里念缪钺的诗,也就默默地坐在屋角静听欣赏。第二天,周汝昌把这些前后因缘写成一组绝句,寄给缪钺,原稿未留底,周汝昌记得其中两句是“一时惊动路边客”、“冷落红妆亦可怜”,前者指缪钺路边吟诗,后者指傅女士静听。缪钺后来说:“你把我们诗文交契的首尾一切,都写全了。”
《红学泰斗周汝昌传》 人缘履痕雪泥鸿爪锦上添花(4)
凌道新从天津耀华中学考入燕京大学,耀华中学与南开中学齐名,都是好学校。他与周汝昌是日本人封燕大前一年半的同学,但不是同系。凌道新常到周汝昌住的宿舍去看望耀华中学的同学,因此与周汝昌相识。凌道新家里很阔绰,穿戴考究,而且一表人才,算得上美男子。但周汝昌并不太愿意与富家子弟交往密切。后来两人先后到了华西大学,他乡遇故知,凌道新很热情,给周汝昌夫妇很多帮助,带领周汝昌去游览杜甫草堂、诸葛武侯祠。在交往中,周汝昌发现凌道新才华出众,中英文都出类拔萃,古体诗词也写得很好,两人交情日笃,商量说要共同把冯至的《 杜甫传 》翻译成英文。但后来院系调整,凌道新被分配到重庆北碚的西南师范学院,合作翻译也就无从谈起了。凌道新比周汝昌年龄略小一点,颇有幽默感,称周汝昌为“兄”,呼毛淑仁为“嫂”,有时还随着孩子们的口风叫“母亲”。在华西大学时,凌道新常到周家,毛淑仁也很欢迎凌道新,他来了就包饺子吃。在北碚,凌道新给周汝昌引荐了吴宓。1957年凌道新被打成右派,“文革”中受迫害而死。
周汝昌晚年写了一篇文章回忆这次在北碚与吴宓的“一会之缘”:“那个夜晚,道新兄还特意替我向大家‘展示’了我自题《 新证 》的两首七律,诸位先生都答应和韵 —— 果然得了好几首佳作,而吴先生却说,我不和诗,另外给你题一首‘曲子’。次日,道新单请吴先生与我,三人同到小馆子吃便餐,吴先生把所题之册页( 我自成都带去的 )还给了我,接过来敬展一看时,吃惊不小!原来他是用墨笔恭楷 —— 像印板字一样的方整字体,写下了一首《 世难容 》。《 世难容 》者,谁也不会忘记那是雪芹为妙玉女僧所设下的一首‘曲文’,其中有句云:‘却不道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是全书中最极感慨沉痛之音!——而吴先生却照此曲律仿作了一首,一关键词语还特用朱笔书写,夹在墨字中间格外鲜艳夺目。这使我深深体会到:这位老人,自己很明白自己是如妙玉那样与世难谐的‘畸人’。这其中的意味是异常深刻的,带有巨大的悲剧性。”( 东方出版中心1997年1月出版《 岁华晴影 》之《 “真”亦可“畏”——吴宓先生史片 》)
原来那时吴宓在西南师范学院历史系任教,工作不能尽己之所长,他生活特别俭朴,却把钱花在供养各式各样的贫困之人,还经常资助一个贫病无依的女士,因而引出了许多流言蜚语。周汝昌回到四川大学后,向校方建议把吴宓调来川大,但努力没有成功。1954年周汝昌回到北京,吴宓托原配陈夫人给周汝昌代寄来一本《 吴宓诗集 》。周汝昌在文章中评价吴宓说:“吴先生是第一位指出《 红楼梦 》是以诗人的心眼与价值观来看社会人生的伟大著作,无与伦比。他自己正似近于‘曹雪芹型’,不为世俗理解,不为社会宽容,至今仍为某些人歪曲笑骂诽谤——他自己并无意标榜一个‘真’字,但他已体会出‘世难容’三个字的滋味多么不易承受。”(《 “真”亦可“畏”——吴宓先生史片 》)这种“‘真’人难做”、“世难容”的感慨,在某种程度上,其实也是一种“理解的同情”,有点是周汝昌历尽沧桑后的夫子自道。
在缪钺的题咏之外,顾随也寄来了读《〈 红楼梦 〉新证 》后所感赋的多篇吟咏之作,有绝句,有律诗,有词曲。在来信中顾随这样说:
……其时(指收到《〈 红楼梦 〉新证 》——引者)手下正压着一点活须于一两天作完,所以拆封之后,仅仅欣赏了一下封面,并不预备读下去。还有一番意思,说来不怕你见怪,就是:我知道这部书是用了语体写的,而我对于玉言之语体还缺乏信心,万一读了几页后,因为词句、风格之故,大动肝火,可怎么好?不意晚夕洗脚上床,枕上随手取过来一看,啊,糟糕(“糟糕”意谓今晚恐怕不能早睡了——引者),放不下手了,实在好,实在好!再说一句不怕见怪的话,简直好得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顾随的题咏之作,让周汝昌感到最振奋得意的是一阕《 木兰花慢 》词:
石头真宝玉,题大观,岂虚名。甚扑朔迷离,莺娇燕姹,鬟乱钗横?西城——试寻旧址,尚朱甍碧瓦映觚稜。金帝包衣家世,魏王诗赋才情。
燕京——人海有人英,辛苦著书成;等慧地论文,龙门作史,高密笺经。分明——去天尺五,听哲人褒语夏雷鸣。下士从教大笑,笑声一似蝇声。
这阕词的上半截,当然还是从《 红楼梦 》的风流旖旎其实有曹家、李家等真实历史作生活背景这一《〈 红楼梦 〉新证 》考证的主体内容着笔。二者的关系在“将真事隐去,用假语存焉( 村言 )”的特殊表现手法下,可谓“扑朔迷离”,但考证家的责任,就是要从“莺娇燕姹,鬟乱钗横”的艺术表象下抉出其背景、原型。
《红学泰斗周汝昌传》 人缘履痕雪泥鸿爪锦上添花(5)
“西城——试寻旧址,尚朱甍碧瓦映觚稜”当然是指小说中的大观园乃以北京的恭王府为“模特儿”这一考证立场了。“金帝包衣家世”是说曹家到辽宁后由明朝官吏而变为八旗贵族的“包衣”奴仆世家,因为清朝的前身是“后金”,故用“金帝”的字眼。“魏王诗赋才情”则是用魏国的陈思王曹植比喻曹雪芹。往上追溯,曹雪芹家可以与曹操父子攀上因缘,而曹植是所谓天下之才一石,子建( 曹植字子建 )独得八斗的旷世文学奇才,用来比喻曹雪芹可谓十分恰当。
下半截就是对周汝昌本人和《〈 红楼梦 〉新证 》的评价了。燕京大学毕业的高足弟子是茫茫“人海”中不世出的“人英”,而“英”的体现就是《 新证 》的“著书成”。这当然是对作者的高度赞誉。但最振聋发聩的是“等慧地论文,龙门作史,高密笺经”三句,可谓这阕词的“诗眼”。
“慧地论文”是指刘勰作《 文心雕龙 》。刘勰是南朝梁代人,字彦和,他精通佛理,最后出家为僧,法名慧地。《 文心雕龙 》是中国古代文艺理论方面体大思精空前绝后的大著作,周汝昌后来誉之为文论之圣,与书圣 ——王羲之的《 兰亭序 》、稗( 古代把小说家称为稗官 )圣——曹雪芹的《 红楼梦 》鼎足而三。
“龙门作史”是指司马迁撰《 史记 》。司马迁生于夏阳龙门( 今陕西省韩城县 ),那里南临黄河,北面五十里是龙门山。
“高密笺经”是指东汉郑玄笺注儒家经典。郑玄字康成,是北海高密( 今山东省高密县西南 )人,生平著书六十四种,二百八十二卷,完整保存下来的有《 周礼注 》、《 仪礼注 》、《 礼记注 》和《 毛诗笺 》四种。
顾随用这三位大家三种领域的名著作比方,是赞美《〈 红楼梦 〉新证 》在考据、义理、辞章三方面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也就是在史、哲、文或真、善、美三方面皆臻胜境。这的确是独具慧眼的评价。因为大多数人仅仅注意到《〈 红楼梦 〉新证 》在材料的搜集和考证方面的贡献,后来很长时期内,周汝昌作为红学“考证派”的代表,几乎已经成为“众口一辞”的“共识”和“常论”。而究其实,《〈 红楼梦 〉新证 》在考证的外表下,却包含着深邃的思想理论视野和超卓的审美判断,而这正是这本著作的真正目标——彰显曹雪芹原著《 红楼梦 》之思想和艺术的高境界。
考据,义理,辞章;史,哲,文;真,善,美;要在这三方面都能兼擅实在是极难的事情,可谓可遇而不可求。大多数人,能在这三方面的某一个方面有所特长和成绩已经就卓然名家了。偏偏曹雪芹和《 红楼梦 》的情况特殊,它要求解读的人应该具有三方面的才具、水平,才能够从总体上予以把握和理解,也就是“解其中味”。在漫长的红学发展史上,周汝昌几乎是众多红学研究者中达到了这种要求的唯一的一位。这就难怪顾随接下来要感叹:“分明—— 去天尺五,听哲人褒语夏雷鸣。下士从教大笑,笑声一似蝇声。”
酒逢知己千杯少。对于老师如此精到深入的赏评,周汝昌当然是从内心无限感激的。这也不是需要“故作谦虚”的事。他后来坦率地表示:“我想,先生下此三喻,定有其因由,绝非偶然之事。虽然诗词韵语常常是抒情寄意,借喻摛辞,不可全拘于字面,一切‘扣’死,但毕竟先生已经指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