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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尚出现和发展的关键似乎在于社会的变革:那些包含了某种社会变动的社会比阶级结构相对稳定的社会更有利于时尚的出现。布罗代尔和其他一些研究时尚的历史学家和论者认为(贝尔1976,布鲁瓦德1994,威尔逊1985),比起明显可以看到社会变动的社会来,保持相对稳定的社会很少展示出衣着的变化。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欧洲封建社会就没有出现我们现在所熟悉的时尚。正如布罗代尔所指出的,“如果一个社会或多或少还具有某种稳定性的话,时尚就很少变化的可能——
对于所有的社会阶层来说(甚至包括在已被确认的等级制度中处于最高地位的那些阶层),情形可能都是如此”(1981:312)。所以,比如在古代中国,官服的风格从北京到四川历经几个朝代都保持不变(布罗代尔1981),与此同时,在传统的日本社会,和服也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布罗代尔称这种现象为衣着的“保守性”。斯蒂尔不完全同意这个观点:“绝没有什么‘古代的’和‘不变的’服饰,许多东方文化就是以在时尚方面激烈地争奇斗妍为特征的。”(1988:19)不过她也承认,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在13和14世纪早期,服饰的选择是严格按照社会地位的排序来进行的,在等级制社会里因为有对于时尚运动的抵制,时尚运动始终受到严格的控制。情况看起来似乎是这样的:在古代社会,可以存在有限制的风格的变化,但是不断发生风格变化的现代意义上的时尚,只能存在于阶级等级制度动摇得更加激烈的地方。因此,正如斯蒂尔所说:“14世纪以降,无论在欧洲的王室还是在市井,都出现了标榜时尚的不可阻挡的运动。”(1988:19)
对布罗代尔来说,崇尚时尚的社会就是那种渴望塑造和改造世界、脱离传统并寻求新鲜事物的社会。创新——他称之为“一切进步的源泉”——来自“骚动不安的求变意志,这种意志可以通过衣服、鞋子的形状与发型这些细小的东西表现出来”(1981:24)。不过他并不认为时尚是“琐细之物”,相反他指出“未来只属于那些变化无常乃至于关心不断变化着的服饰的颜色、材料和形状的社会”(1981:323)。这种骚动不安的求变意志最早出现于意大利,那儿也许就是时尚的诞生地,这个时尚的诞生地“和城市以及中产阶级的兴起密切相关”(斯蒂尔1988:17);按照斯蒂尔(1988)的说法,这是更加宽泛意义上的文艺复兴的一部分,尽管在勃艮第和法兰西的王室在这一时期的时尚世界也占据了十分重要的位置(布拉德利1955)。14和15世纪封建制度的式微与新的富商阶层的兴起或多或少是同时进行的,后者的财富并不是来源于从祖辈继承来的土地,而往往来自具有跨国规模的庞大的贸易行为,和这种贸易行为相伴而来的效果就是大大激发了时尚的发展。在整个14世纪,衣着(尤其是男性衣着)的风格似乎有了一个突然的变化,贵族阶层风格变化更始呈现出一种加速度的发展。在1300年至1500年之间,男人和女人的衣着仍然不断地趋于松散而简约,但就在这时候已经开始出现了“合体的衣服”,也就是说衣服更加贴紧身体了(布鲁瓦德1994)。1350年左右,社会地位稍高一点的男子所穿的束腰外衣戏剧性地变短了,连带还出现了紧紧裹住双腿的紧身裤,这种装束比以前更多地暴露了男性的体形特征,令老派保守人士大跌眼镜,他们认为这简直是可耻粗鄙有伤风化(布罗代尔1981)。编年史学家纪尧姆·德·南吉斯注意到“男子,特别是贵族家庭的男人及其侍从,还有少数布尔乔亚和他们的仆佣,所穿的束腰外衣越来越紧,越来越短,以至于将谦恭适度的美德教导我们应该遮护起来的地方全部暴露出来了”(转引自布罗代尔1981:317)。
衣着样式的变化似乎源于军服的改革,后者那时候已经出现了短幅的护心铠甲,这种铠甲取代了以往那种长串的锁子甲(斯蒂尔1988)。女性的衣着也在这时候发生了变化,她们的衣服越来越贴紧身体,同时做工也越来越精细,虽然那种低开领的露肩装引来了更多猥亵的目光的侵扰。衣服贴紧着“赤裸的肉体”,而有血有肉的身体本来就是欲望的渊薮,渴求着美食与美色。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实,因此也就无怪乎几个世纪以来那么多的对于时尚的宗教谴责始终不绝于耳。在基督教的教训中,身体引诱是人们与神的思想疏远的罪魁祸首,因此应该抑制身体的欲望并对其施以严厉的惩罚以迫其就范。华丽的衣服,大量暴露身体部位的衣着,以及吸引眼睛的注意力而分散灵魂的注意力的百变无穷的时尚,理所当然要受到谴责,这种谴责特别来自宗教改革时期的那些清教徒。时髦的衣着一直是清流物议的对象,随着更加现代的性感概念的兴起,时髦的衣着还不断被当作罪恶的化身而受到人们的指责。不过,虽然禁欲主义看起来否定身体,但按照布鲁瓦德(1994)的说法,禁欲主义者们要求人们缩短衣裳,节约布料,却也不啻以类似的方式将人们的注意力引向了身体(同样不能排除身体欲望和性感),区别仅仅在于,禁欲主义对身体的强调是消极的而非积极的(有关衣着、性感和性别的争论,详情请参看本书的第五、第六两章)。
整个14世纪,服装变得越来越夸张了:大帽子,长袖管,长长的一直拖到地上的袍子。然而,虽然有关时尚的诞生的标准的讲述总是倾向于思考封建制度的结束与新兴阶级体系的出现之间的联系,布鲁瓦德(1994)还是提醒我们对此不要全盘接受。对历史的这种描述,多半取材于由富人并且为了富人而作出的各种描写和讲述,所有这些描写与讲述都非常强调人的社会地位。因此,布鲁瓦德认为,如果有人硬要说可以在14世纪找到时尚诞生的确切时间,那么他们所说的时尚仅仅是富人的时尚而已(1994:23)。
许多社会、文化和技术的变革鼓励了精英阶层的时尚的发展。布鲁瓦德注意到直到中世纪晚期,服装的制作,从原料配备到服装样式的改动,很大程度上都出自女子之手。随着以男性为主的基尔特行会和纺织工人的学徒制的出现,中世纪以女性为主的经营模式就被打破了,这种历史性的转变就为时尚的发展奠定了基础。这种原始资本主义组织将服装的生产从家庭手工业转移出来从而“加快了下一个世纪的时尚的变化速度”(布鲁瓦德1994:30—31)。这以后,女工被排挤到无须多少技术训练的生产活动中,在后来的几个世纪里,她们发现自己已经被安排在“卖苦力的”工作环境里去了(详见第七章)。
服装交易的拓展以及许多技术的发展——比如手纺车的发明——还刺激了欧洲的时尚,使人们有可能选择更多种类的纺织品。11、12和13世纪的十字军东征还把欧洲带到了和东方文明的接触中,让欧洲人看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新的丝绸和皮毛。按照萨义德(1985)的说法,欧洲人与“异国情调的他者”的遭遇,在以后的几个世纪,无论对西方还是对东方的身份认同的形成都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东西方的遭遇也深刻影响了许多国家的命运,东方国家的自然资源被大量侵吞以猎取廉价的原料与商品,而从这些国家猎取来的廉价原料与商品将越来越成为欧洲家庭的平常日用之物。在整个14与15世纪,贸易的路线遍布欧洲并且延伸到欧洲以外,商人们把意大利的丝绸棉花和英格兰的羊毛运到欧洲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世界贸易的这种扩展在时尚的形成中发挥了自己的作用:“14世纪中期时尚的戏剧化演变肯定呼应着商业语言地位的抬升和炙手可热的新的纺织原料的获得,可以有把握地说,正是这些因素将衣着纳入了‘现代的’时尚系统的范畴。”(布鲁瓦德1994:22)14世纪的意大利因为它的丝绸和棉花的贸易而可以被描述成“原始资本主义社会”:按照斯蒂尔(1988)的说法,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城邦国家的社会结构使时尚的发展成为可能,并且帮助了时尚以意大利以外的其他地方不可能有的方式迅速传播开来。布鲁瓦德进一步认为,时尚的身体和正在兴起的城市紧密联系在一起,“城市是各种社会力量互动与展示的中心,它和世界主义的理想有一种天然的亲缘关系”(1994:35)。关于时尚与城市生活我们将在第四章详细讨论。在新式城市兴起的同时,宫廷也为时尚和宫廷社会提供了一个理想的平台——
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17与18世纪的法兰西宫廷,而且宫廷在时尚的潮流变化中所发挥的作用也特别耐人寻味。
第三部分 时尚、衣着与社会变迁第17节 中世纪晚期与现代文化早期
14与15世纪,欧洲各地的权力越来越集中于宫廷,大权在握的宫廷努力驾御和调控着对各个领地的统治。随着宫廷社会的成熟,暴力和派系争斗也明显减弱了,因为权力不断被控制在贵族特别是君主的手里:
高贵的宫廷是国家权力的中心,君主和贵族的争斗与联盟的戏剧只能在宫廷中上演。因为国王们努力削弱他们的最有势力的大臣们的军事力量,也因为贵族开始像注重威武勇猛的精神那样注重学问与趣味的人文主义的观念,所以宫廷就越来越成为文化和教养的中心。(布鲁尔1997:4)
通过制定新的肉体存在的规则,宫廷在“文明的进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身体的“动物性”功能受到了进一步限制:人们为吃饭、睡觉甚至排泄、生殖制定了一系列法规与准则,先前可以公开去做去谈论的那些身体的功能,现在则越来越“遮掩起来”,因为它们都属于可耻和难堪之事。生活在宫廷,比起早期中世纪社会更需要对于情绪进行有效的控制,实际上也不厌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