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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里其他人怎么样?”林虚弱地问。
“不知道,上校,主城堡完全倒塌之前,我看见王上尉和几个兵从烟雾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王豹子上尉,脾气多暴躁啊,就像夏天烈日下一堆干枯的枝叶,只要火柴擦出个火星,马上就会呼哧哧地燃烧起来,但他可真是个好样的兵,是全团最棒的连长。他怎么样了呢?
海伦,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女儿那里,她究竟为什么要选择留下来?
他自己坚持留下来守卫南京,为什么就像守卫自己的家一样呢?
林说不清楚。
也许和他十年前第一次来南京时的感觉有关。当时林还是一名年轻的少尉,随胜利的北伐军开进南京。记得当时的体验就像是回到故乡一样;就好像在梦中、在很久以前,他曾来过这里似的。每一条街、每一棵树、每一座楼、每一家商店看上去都是那么熟悉,那么让他怦然心跳。每次听到温和、亲切、朴实的南京口音,他心底深处就会激起某种说不出的滋味。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每每遇见士兵抢劫老百姓,他就会愤怒地冲过去严厉制止。
当然,还有海伦,他的小闺女,她就是在这座城市里长大,出落成一位有文化有气质的现代女性。四年的金陵女子学院生活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变化,奇了!
他现在还活着,正在去平安之地的路上。家人现在是平安的。可是南京,一旦小日本打进来,南京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呢?林的心感到阵阵隐痛。
“就要到啦——”小赵的声音被巨雷般的爆炸声打断。
林上校感觉又一次被抛到了半空中,像一片被太阳烤焦了的叶子……他的意识,又一次与躯体割裂开,晕眩、疲乏地飘荡了几下,又一头栽向深冷的黑洞。约翰·拉贝对今天的早餐很不满意。事实上自从临时厨师梁一个月前接管厨房以来,他对一天三餐就没有满意过。
“好家伙!”他在餐桌上边嚼边嚷道:“The ham and fried eggs taste like fish.”(“火腿和煎鸡蛋吃起来有股鱼腥味。”)
“Well,chicken no can help,Master,”梁从厨房伸出头来,用典型的上海洋泾浜英语说,“Present time no got proper chow.Only got fish.”(“哎呀,先生,鸡也没有法子。现在弄不到合适的饲料,只能弄到鱼嘛。”)
相处久了,拉贝对梁熟悉了,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But the butter tastes of fish,too.Do you think the cow’s eating fish as well?”他难以置信地问。(“可是黄油也有鱼腥味啊!难道你觉得奶牛也吃了鱼了吗?”)
“My no savvy,Master.My want to ask him.”(“阿拉不晓得了,先生。阿拉得去问问他哟。”)
拉贝笑得差一点喷饭。
他在中国生活有多久了?几乎三十年了吧,其中只有几次短暂的时间回过德国,他在中国居住的日子比在自己的故乡汉堡还长,比在世界所有其他地方生活过的时间加起来都长。这么说来,他可以算是半个中国人了吧?
几乎所有的外国人都离开了南京,中国居民中的富人也都撤离完了,就连蒋委员长和蒋夫人也在一个礼拜前打点行李撤了。撇下一个没有了政府的城市,撇下数十万平民百姓以及装备破旧、毫无士气的士兵。留下来的百姓不是太穷了就是太老了或病得太厉害了,加入不了大撤离的行列。而那些士兵们被命令留下来,守卫一个被国民中央政府和最高统帅部放弃了的城市,无疑是去完成一个自杀性的使命。
大撤离是在八月中旬日军战机开始对南京轰炸时开始的。起初人流还是断断续续的,可是,随着上海战役愈加艰苦、空袭愈加频繁、伤亡人数日益增多,以致日本军队步步逼近南京,撤离的队伍渐渐变成了仓皇逃离的洪流。当时拉贝刚和夫人、从小青梅竹马的朵拉在北戴河度完假。他们是1909年在上海结婚的。
他独自回到南京后,为什么没有撤走呢?
拉贝对这个问题也断断续续地想过。是因为他特别喜欢冒险?以致当几乎所有有能力的人都在逃跑时,他却镇定地坚守在原地。
冒险精神也许在他的骨子里本来就有。他的父亲曾是一位船长,在他的记忆里,从小就留下父亲讲述过的无数海上历险以及遥远国度港口的奇闻轶事。也许血液里流动着的一股“不安分”,驱使拉贝高中毕业不久就去了当时葡萄牙的殖民地——莫桑比克的首都洛伦索马贵斯工作。几年以后,一场疟疾逼他返回汉堡,可是身体一旦康复,他又于1908年离开汉堡,而这次是去了中国的北平。
可是,最不可思议、难以解释的是,一俟踏进这块东方古国的土地,拉贝就像找到了永久停泊的港湾,血液里的那股躁动不安被治愈了,他好像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样。
诚然,现在他需要留下来保护自己的财产:他有一座由院墙围起来的漂亮的花园住宅;他所创建的德语学校;还有西门子公司在南京的财产。自1931年以来,他一直是西门子公司南京办事处的代表。
不,他摇摇头。不可能全是为了这个。西门子不可能、也不会期望他为了公司的财产而丧命,他丝毫没有要为公司或自己的财产而冒生命危险的欲望,这样做就太愚蠢了,连最基本的理性或常识都没有了。
那么,答案肯定是在别处了。他觉得雇员和佣人们不安的眼光在盯着他。如果他留下来,他们就会留下来,坚持到底。精明能干、忠心耿耿的助手韩曾经坦诚地说:
“你留下来,我也留下来。你走,我也跟着走。”
可他为什么也让他们留下来呢?帮着照看他家和公司的财产?如果那是个因素的话,肯定是很次要、很次要的。他知道大部分雇员和佣人都来自被战争蹂躏着的北方省份,他们宁可挤在他这里。因为即使给他们路费回去,在北方也已经无家可归。看到他们那么信赖自己,拉贝感动不已,现在局势虽然很糟糕,他不忍心有负于他们的信任。自九月份以来,他已多次与他们一起坐在花园里的防空洞里,两手各握着一个颤抖着的孩子的手,度过空袭时的恐怖。他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滋味。
第二部分 1937年12月12日 礼拜天第8节 赶快往防空洞里撤
三十年来,他侨居中国,这里的人民对他一直很好,他难道不该回报些什么,尤其在目前这种艰难困苦的时候?周围的这些人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即使要逃也没有能力啊!他们有可能被大批地屠杀掉。难道他不该帮他们吗?至少救几条命吧?想到这里,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当拉贝听说蒋介石的政府高层,尤其是第一夫人,对德国毫不同情,就因为德国刚刚与日本签定了一个条约。他很生气,可以说很伤感情。蒋夫人说,“不支持我者就是反对我。”可是,那么多的德国顾问来到中国又怎么讲呢?究竟是谁把高射炮团、防空大炮等引进、介绍给蒋的部队的?英勇守卫上海的部队是谁训练出来的?这些人啊!
不,拉贝提醒自己,这么感觉是不对的。蒋夫人,中国人当中的富人,有权势的人是不需要他帮什么忙的。他们是不会被马上就要涌入南京城的日军所伤害的,他们有条件躲到安全的地方。而他更应该为困在城内的人们着想,为他的雇员和佣人们着想,包括他们当中最不称职、在和平时期早就应该辞掉的那些人。他们需要他!
“梁,午饭和晚餐一定要做好一点……”他的话音被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和哒哒哒的机枪声打断,窗户玻璃发出啪啪啪啪的振响。
拉贝从椅子里跳起来,往窗口冲去。
是从东北方向的紫金山传来的,还有城南方向。南京的上空像被一个巨大的、恼羞成怒的魔鬼紧紧地攥在手里,不停地轰鸣。即使没有往常那种揪心的防空警报,他也知道日军的轰炸机几分钟内就会飞临上空。他被空袭洗礼了不知道多少回,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赶快往防空洞里撤!”拉贝顺手拎起装满了急救用品的应急包。梁、韩和其他雇员、佣人也都跟着往花园里的防空洞奔去。
花园里,许多被吓坏了的男女老少、包括邻居和在他的院墙内过夜的难民们都慌乱奔跑着,至少有一百多人。
“不要乱!”拉贝喊道。“离轰炸机到还有些时间呢。”大概是没有听见,或者没有听懂他德国口音浓重的汉语,人们继续一个劲地往花园里的防空洞和其他任何有遮掩的地方奔跑。有十来个人一头钻到了一面旗帜下,那是块长20英尺、宽10英尺的印有纳粹标志的帆布。十一月中旬,拉贝让佣人们竖好旗帜,让它面朝着天空,希望以此避开日军轰炸机。到目前为止,这一招似乎是有效的,发生过那么多次的空袭,还没有炸弹直接击中过他的院宅。
把人们指挥、安排到花园里能躲避的地方后,拉贝赶到一个入口挂着牌子的防空洞,牌子上写着:
西门子中国分公司南京办事处
营业时间:晚上9点至11点
他朝牌子会意地眨了眨眼睛。西门子董事会要是知道他的工作日已缩短为两个小时,大概会很高兴吧?
和花园里其他两个防空洞一样,这个防空洞也是由木板和泥土构成的,抵挡不了炸弹的直接打击,但可以保护不被碎弹片等伤着。原设计可以容纳十二人左右,现在三十几个人挤在里面,就像罐头里面的沙丁鱼一样。抱着喂奶孩子的妇女坐在中间,接着是带着大一些孩子的妇女,再就是男人。
一个胖胖的电报员缩在一角。起初,他每次都用胳膊左推右搡地挤到中间最佳的位置,自从被拉贝训斥后,表现一直很好。
洞里还有他的一个邻居,是个鞋匠,拉贝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