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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敞一直想说话,但就是插不上嘴,刚想好说一句什么,这句话肯定是又合适,又得体,又有人情味儿,又不被几个人记恨。可刚想好,那个话题就过去了,他有点儿不大习惯,当着刘彻的面,没法儿挥洒自如。他也有点儿惊讶,司马迁和皇上在一起时,也是那么孤傲,不大说话,时常看着刘彻,像在深思。也惊讶刘彻不大在意司马迁做什么,司马迁比公孙弘还高傲。
刘彻对苏武说,你回来了,我就去了一个心病,我这心里挂念着你。且鞮侯单于还算聪明,他要不放你回来,我就灭了他。刘彻好像有话要说,几次欲语又止。后来苏武就说起了匈奴,说起了北海。司马迁问他,是不是只吃羊肉?冬天只能化冰雪水?
苏武说,还有兔子,有鹿。有一次夜里睡觉,觉得越睡越暖,天亮一看,帐篷里进来了几头鹿,头都偎在脚底下睡着了。一动,鹿就醒了,抬头看你,眼睛最好看,像女人的眼睛,当时眼泪就哗哗流。
刘彻说,你有女人了,我那两个妃子给了你,你一家都是忠臣,不能没有后,赶快生个儿子,我封他为万户侯,让你的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做万户侯。对了,你见没见过李陵?
苏武低下了头,轻声说,见过。他来我帐篷住过一夜,我们喝了酒,喝醉了。他给我看他身上的伤疤,就是这一次的新伤,有二十六处,最长的比人手都长。
没人说话了,都低头喝酒。
刘彻梦醒了,大声叫吴福,吴福,吴福,你见到苏武了吗?你听说过苏武回来了吗?我命他住进了田汀母校阒缆穑磕慵穑克瘴浠乩戳耍乩戳恕! �
吴福悄声说,皇上,他没回来,你做梦了,你梦见苏武了,你真的梦见了他?
刘彻不吱声了。
《司马迁》第五卷《司马迁》第三十八章(一)
公孙弘对杨敞说,初做御史大夫,一定要做点事儿才行,不然你这个官岂不就只是个摆设?
杨敞说,丞相看谁不顺眼,我就参他。
公孙弘笑一笑,说,我看两个人不大顺眼,你敢参他吗?一个是你的岳父司马迁,一个是廷尉张汤。
杨敞说,丞相,要我参司马迁,也不是不行,只是不大合适,那我就参张汤吧。
这会儿张汤做了许多大事,先是大汉朝新造白鹿皮币,用做大钱。大农令颜异不以为然,说了五个字“这么大个钱”,张汤就奏请拿他下狱,说他说了坏话。颜异说,我没说话。张汤说,你嘴上没说,心里说了。就处死了颜异,从此大汉朝就有了“腹诽之法”,嘴上没说,心里说了,也能定大罪。
刘彻很信任张汤,有的时候去奏事,谈得晚了,张汤连饭都忘了吃,皇上决断许多大事儿都听张汤的,这让公孙弘心里不舒服。他对杨敞说,你只要做一件事儿,这个御史大夫的官职,你就做定了。那就是,你得把张汤弄死。杨敞就琢磨,不知怎么才能治他重罪,杀掉张汤。
张汤手下有个廷尉史王温舒,他曾经做过御史,也做过广平都尉,杀过许多盗贼。他做河内太守杀盗贼时,趁着皇上要杀豪强,连杀上千家。按照大汉王朝的惯例,春天不能杀人。王温舒就跺脚说,要是冬天能多出一个月来,我的事儿就能办完了。张汤把王温舒调来,做自己手下,廷尉府就更威风了。还有一个杜周,也是张汤的手下。有这两人,廷尉府的威风无人可敌。
公孙弘对杨敞说,你做御史大夫,只能向皇上进谏。你要不说话,我就奏你,把你送进张汤府中,让你比他先死。
杨敞不知道怎么办,又不敢同司马迁商量,就同光禄勋徐自为计议,如何奏张汤一本。两人商量,先要奏王温舒。大汉要征一些豪强当兵,王温舒隐藏他的爪牙华成,又收了钱,匿藏十多个人不去当兵。这事被杨敞知道了,大喜,就向皇上奏上一本。
刘彻看了,就问司马迁,这是怎么回事?
司马迁说,我要修改《平准书》,一定写上豪强、酷吏之事。这个王温舒做河内太守,竟然杀得郡中千余人家流血十余里,大汉王朝就被这种人弄坏了。皇上要不杀了他,大汉岂不是没王法了吗?
刘彻说,好,拿他下狱。
被告知有人要来拿他,拿他的是廷尉府的人,王温舒苦笑,从来都是我拿别人,怎么要别人来拿我?你以为王温舒那么好拿吗?他就入内室,烧奏章,悬梁自尽。廷尉府拿下了王温舒两个弟弟家人,还有妻子一家,直接送去狱中。
晚上张汤来到狱中,带着杜周来看王温舒一家。他说,有人害温舒,他才自尽,他是为皇上而死的,是为大汉朝而死的。这不是冲着温舒一人,是冲着廷尉府来的,我要去见皇上,跪求皇上,要皇上亲自给温舒立碑,也要皇上下旨放你们出去。几十人跪下,哭着说张汤是救命恩人。
张汤连夜写了奏折,奏公孙弘、太尉、御史大夫杨敞朋比为奸,就连中书令司马迁也是一个小人。他说,皇上身边全都是小人,不把他们下狱,就会危害大汉,对大汉不利。
晚上吃饭时,张汤心情有些异样,抚摸着小儿子的头,问,你多大了?小儿子说,十七岁了。张汤说,我要你学本事,学了吗?小儿子说,我会做生意,还能做工。张汤笑了,好啊,好。他对老妻说,家里的人都能自己活,我就放心了。老妻知道他做事得罪了许多人,心里还是放不下家人,就说,你说许多回了,要告老,可你总也不告老。张汤说,朝廷这会儿需要我,皇上需要我,就只能干下去了。他突然说,小儿子也大了,十七了,为什么不给他提亲?老妻不敢说,要说城里官宦人家都不敢与张汤攀亲,他一定会难受,就说,没合适的。张汤说,什么没合适的?都是怕,不敢与我们结亲。不敢就不敢,有什么了不起?你把家人、仆人都叫来。就叫来了家人、婆子、丫头,张汤看丫头,一个个地看,看到最后一个,人长得俊,有点儿姿色,就问,多大了,订没订亲?丫头头越来越低。张汤说,我给你订一门亲,就做我小儿子的老婆,愿不愿意?今夜就成亲,明天一早,我派人给你家送聘礼。老妻觉得有点匆忙。张汤说,就这么办,要他两个来跪父母。张汤说,你要是能自己养活自己,就行了。张汤就把平时说的话再说一遍:你们都记着,我活着,别靠我,我死了,都能好好活。张汤靠杀人过日子,你们靠做工过日子。
晚上,张汤的小儿子匆匆忙忙地搂着丫头,开始他的人之初。张汤对老妻说,我明天上朝,为王温舒说话,可能会一死,我死了,你们就能活下去。老妻哭了,你干哪一件事儿都不是为自己,怎么偏要你死?张汤说,死那么多人,总得有人担个罪名,那个人只能是我。我斗不过公孙弘,我要死了,皇上会放过一家人,你带他们悄悄走。不要住在长安,这儿仇人太多,从此改名换姓,自谋生路吧。
张汤递上奏折,要求皇上治公孙弘、杨敞之罪。
刘彻说,公孙弘有什么罪,你这么说他?还说我身边没有一个好人,我是不是也不是好人了?
张汤说,我是为皇上做的。
刘彻说,你是不是杀人杀红了眼,是不是想把我身边的人都杀光?都杀光了,是不是还得找人?你都要杀谁,杀公孙弘,杀司马迁,杀太尉,要不要把吴福也杀了?
张汤说,我是为皇上做的。
刘彻喊,出去,你给我出去,去殿外跪着。刘彻觉得又回到了从前,张汤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昏倒了,是他扶着张汤的头,要郎中为张汤治疗的。张汤这会儿还能跪三天三夜吗?一切都会像过去一样重复吗?旧景不再,旧情不在,一切都没了原来那情意了。刘彻有点儿愤怒,有点儿疲惫,也有点儿茫然。
司马迁站在一旁,心很矛盾,头一回没了主见,他恨张汤,张汤草菅人命,但他又欠张汤的情。张汤曾经放过了他,告他的人是杨敞。杨敞是他的女婿,女儿回去了,杨敞这官又做大了,做到了御史大夫,而且成了公孙弘的亲信,司马迁真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刘彻问,你说,该怎么处置张汤?
公孙弘说,皇上要他去殿外跪着,就又是一段旧故事,杀,杀不得;打,打不得。
刘彻说,我问你该怎么办?
公孙弘正色说,有好几个郡的人造反生事,说张汤、王温舒滥杀无辜,皇上也该有个决断。
刘彻说,怎么决断?
公孙弘低下了头,说了一句,要他回府,闭门思过。
虎贲驱赶张汤。张汤叫:皇上呀,别不理我,我回府做什么?我早就不牵挂着那个家了,只牵挂着皇上。皇上,你就治我的罪吧,不然就放过王温舒一家。虎贲不听他的,把他扯着、拽着弄回家去。
这天晚上,公孙弘来了。张汤也忘了礼节,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公孙弘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我来,就是想送你几句话。张汤还是不动。公孙弘说,其实也不是我的话,是司马迁写的,我替你好好的念一遍。他就大声地吟诵:
狡兔死,
走狗烹;
飞鸟尽,
良弓藏;
敌国破,
谋臣亡。
念完了他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