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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坐在回廊里,听司马迁说东方朔的过失。司马迁越说越生气,说得慷慨激昂。刘彻闭着眼睛,张大了嘴听。司马迁蓦地感觉到,无论怎么渴求仙方,如何礼遇道士,也无法阻止他的衰老。
刘彻看着司马迁,问:就这些了?
司马迁想想,想得很认真,又强调一句,这是大事。刘彻看着司马迁。司马迁能写出很有智慧的文字,他写高祖,就把高祖的聪明、狡黠、机智写得淋漓尽致,也写得无赖气十足。你读这些文章,觉得执笔的文人有无穷的智慧和深邃的目光,他能看透历史,看透人。可要是接触这个文人,你就会发现,事实远没有想象那么完美。他不那么聪明,不那么有智慧,甚至有点迂腐。
刘彻笑一笑,不忍心拂了司马迁的好意,就说:弗陵还小,是不是?
司马迁说:皇子再小,也担着国家重担呢。
刘彻说:有人担着担子,不是有太子吗?
司马迁想说,刘氏诸王中除了一个淮南王刘安,没有谁有一点才能了,人才平常,大汉天下就多了许多荒唐。但面对着刘彻,看到刘彻的疲惫与苍老,他心一软,就说不出来了。
刘彻说:弗陵还小,东方朔做他的师傅,就应该教他一点轻松的、玩笑的事儿,你就别管了。
吴福来找司马迁,扑通一声跪倒:中书令大人,中书令大人,你救救我。
司马迁很怜惜吴福,他是皇宫里最忙碌、天天忙些琐碎小事的人。司马迁问:你有什么事?说吧。
吴福说:我犯了大罪,犯了死罪啊。
原来,皇宫里大清理,宫人就把阿娇生前所居寒宫内的那间小金屋子搬出来了。说金屋子没用了,可以化出金子来作别的用。当时就自作主张把这金屋子烧化了。吴福知道了这件事,急忙赶去,金屋已被烧化,只剩下了一条屋檐。吴福当时就坐在地上,垂着胖肚皮,放声大哭:混蛋,混蛋,这下子完了。
吴福对司马迁说,那金屋子动不得,是皇上小时候答应陈皇后,长大了就娶她,就“金屋藏娇”。皇上娶陈皇后时只送了她这间金屋子。金屋子很大,里面摆着木俑式的小玉人。陈皇后给打入冷宫,也没忘了把这金屋子带去。陈皇后死了,就留下这么一个念想。这些混蛋、王八蛋干什么不好,怎么想起来拿它化金子?吴福说:中书令大人,你帮帮我吧?不然我就死定了。
司马迁问:你要我怎么帮你?
吴福说:我一求东方朔,他就跟我开玩笑,不说正经的。在皇宫里,他最佩服的就是你,不管你怎么看不起他,他对你都是那么恭敬。你得帮我,求东方朔在皇上面前为我说个情,不然的话,我死定了。
司马迁答应了吴福,帮他求东方朔。
刘彻大怒,变了脸色,难道宫人还有谁不知道“金屋藏娇”的故事吗?他小时候只有五六岁就创出了这个“金屋藏娇”的故事,就决定娶阿娇,用一间金屋子藏起阿娇,让阿娇成为自己的女人。五岁时他就是男人了,就知道占有女人了,他们怎么就不懂得这是皇上的过去,是男人的历史?他喝令要把那几个焚化金屋子的人斩首,要砍去吴福的脑袋。
东方朔就拍手大笑:对啊,对啊。一定要砍了他们的脑袋才行,而且得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个“金屋藏娇”的故事,这下子就有大结局了。
刘彻看着东方朔,只有这个小人儿总跟他玩玄虚,弄聪明,耍诡计。他能容忍东方朔,因为东方朔的聪明总是被他看破,他就显得更聪明,是天下少有的智人。
刘彻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东方朔说:一个小孩儿说了胡话,说要金屋藏娇,长大了就娶了那个女孩,后来不喜欢人家了,就给了她一间金屋子,那金屋子修得再大,也不过是一只鸟笼子,活人是钻不进去的,更不用提在那里过日子了。照这么看,那小孩儿说的金屋藏娇,他是没做到,是糊弄人家,把人家扔在冷宫里。这种事说不得,说不好,说不清。不说它,人家也就渐渐地忘了。只记得小孩时,那是个良好的愿望,不算是说胡话。谁知道后来那个女人死了,还烧了金屋子,再杀几个人,这故事也就完全了。你要听说这故事,觉不觉得这个人是个暴君?吴福呀!你这个人真该砍头,让有情有义的皇上成了一个无恩无德的暴君,你可是罪该万死呀。司马大人,你要写《武帝本纪》,肯定从“金屋藏娇”写起吧?本来,那故事没有结局,这会儿可有结局了。
刘彻瞪眼看东方朔,好半天才说:吴福,带着你的人,给我滚下去!
这一天晚上,刘彻手里握着酒觯,来回踱步。他脊梁弯了,人也老了,想着过去的故事,儿时的欢乐如潺潺溪水流淌在心田。阿娇很任性,她总说我是小屁孩儿,到我二十岁,她还说我是小屁孩儿。在宫里只有她一个人这么叫我,连母后都不这么说。阿娇喜欢我给她梳头,我答应过给她梳一辈子头,可是你别忘了你是一个皇帝。最可悲的就是你是皇帝,连一件最平常的事也做不到……
司马迁就看到了,刘彻衰老、懦弱,渴望强健,渴望年轻,渴望用金钱换来生命,渴望神仙方士能给他带来活力,那些神奇的传说与古老的故事使他分外激动。他像秦始皇一样步入了一个怪诞的世界,渴望虚幻,拒绝真实。
刘彻用手捧着金屋檐,翘出的檐角还在,屋檐下的房屋化成了梦,黄金屋没了主人,成了悲惨结局的牺牲。那个“金屋藏娇”的故事作为一段历史将永远流传。刘彻声音喑哑地说:阿娇是我的,她是我五岁时的女人,你明白吗?
《司马迁》第二卷《司马迁》第十二章(二)
司马迁很少回家歇息,在家时他总写书,苦思冥想,写他的《太史公记》。妻子依偎在他身边,很小心,脸憋得潮红,不咳嗽,咳血,一片片儿地整理着竹篾。每逢司马迁写完一段文字,她就抄写一段。还有外孙杨恽,也跟着抄写一遍。杨恽用小片儿的竹篾抄写,让她的母亲用金丝彩线编起来。他拿来竹篾给司马迁看:外公,你看我的《太史公记》,是个小的,跟你的不一样。司马迁笑一笑,妻子抚摸着竹简,像与司马迁交流,像与他亲热。妻子说起《太史公记》里的故事,跟他交流。书中的人物又鲜活地在司马迁眼前走动着。他对妻子讲张汤,讲张汤小时审老鼠,讲张汤在狱里的所作所为,也讲张汤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他问,你说,这种人值得一写吗?
妻子是才女,声音很温柔,总用她的温柔使司马迁坚定。她说:大汉王朝有皇上,有刘屈氂、田汀灿旭加ぁ⒐喾颍欣罟恪⑽狼唷⒒羧ゲ。沟糜幸恍┡耍姓盘馈⒍剿罚灿心恪S辛苏饷葱┤耍攀谴蠛和醭! �
司马迁坚定了主意,要写《酷吏列传》,他原来有点担忧,从前人们写史,只记载那些堂堂正正的大事,史官不写卑鄙、龌龊,不写乱伦、淫乱,不写宫闱秘事,不写朝臣谋逆犯上,历史就蒙上了面纱,变得羞涩正经,像是处女。司马迁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历史。
每逢睡下了,妻子就用手去抚摸他,抚摸有了变化,抚摸他的头发,头发花白了,渐渐地白发越来越多。抚摸他的额头,他的额头变得宽阔了,能容纳下天地,容纳下历史,只是容纳不下邪恶和苦难。他的脸变胖了,没了胡须,脸相也变得如豪富人一般。妻子抚摸着他的胸膛,手轻轻地抚摁他的心窝,心跳慢了,血流得不那么急了,没有了冲动,没有了欲望,没有了对于生殖的迫切渴望。皮肤变得细腻了,说话的声音也尖细起来,自己也知道这声音不是他的,他很少说话,或是压低了嗓音说话。他在府内沉默着,来去踱步,似乎只是寄居之人,而不是这府邸的主人。他用钱买了一些花,种在府内,他的手颤抖着,抚摸着这些花,心跟花一样感受抚弄。妻子留意不抚摸他的下体,那会让他羞怒。司马迁有时睡得很熟,睡梦之中他就又是一个刚健的男人,用一生跟刘彻拼争,争着做一个叱咤风云、主宰历史,把握命运的男人。恍惚之间他就是陈涉、吴广,就是刘邦、项羽,就是韩信、张良。他比刘彻更有智慧,更雄悍,更刚强。睡梦中的司马迁是奇怪的,头脑是男人的。梦想是粗犷的,眉头紧皱。身体却仍是女性的,斜卧着的身体像女人的屈就,等待着男人来顾盼。有时司马迁佯睡,妻子的亲密他能一点点儿体会到。妻子是渴望,渴望他的爱抚。司马迁就回过身去,似梦若醒地搂住妻子,抚摸她感受她,手是细腻的,像女人般细腻,那抚摸就温柔,就体贴,没有男人的粗暴与狂热,也没有蹂躏,没有强暴,失去了两性间的感受。妻子就身体觳觫着,体验着珍贵的温存。
司马迁喜欢美色,能注意到生活中一些细微的变化。他挑剔着妻子的衣着、佩饰;挑剔着她的音容笑貌。他一举一动都显得精细、做作、小心,他会替妻子理下一根乱发,为女儿置办一件新衣,给外孙弄几支蒙恬笔,而且要唠唠叨叨地告诉外孙,蒙恬笔要比别的笔好用许多。司马迁吃东西变得挑剔了,用筷子挑拣鼎里面的肉,尖声地说:太腻了,太腻了。他会每吃几口就左顾右盼,用手小心地擦着嘴,再也不允许衣服溅上油污。他有时令人不能容忍,为一件小事发脾气,对着妻子和女儿尖声吼叫,眼睛就眯着变小,嘴里不断地、尖刻地吐出一串串的话来。他是骂人,骂人时总骂出道理来,用文章典籍来骂。他会说愚蠢,会说可恨,但不会骂市井俚语。骂得累了,就闭眼歪头叹息。这时夫人就安慰他,劝他别生气了,他就说这个世界太污浊了,简直让人不能忍受。他吵着骂自己的女儿,夸张地用食指指点着她,说:别人给我气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