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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问,张汤,你说怎么办?
张汤说,杀郭解是早早晚晚的事儿,但不能杀了之后,让人觉得你没理。不如派人去轵县调查,查一查,郭解在那里都做过什么?只要他有违法、犯罪之事,那时回来杀他,有根有据,再诏告天下,就不怕有人滋事。
刘彻说,好。
轵县的地方官接待使者,并在席上宴请当地富户、豪绅近百人。专案使者说,朝廷要我来,就是要查一查,郭解在轵县都有什么罪行。如今郭解给下狱了,他所犯大罪,朝廷要一一向天下人公告,再杀他,就是罪有应得。
一个豪绅说,郭解是大侠,在轵县从不与人相争,有一回我的车跟他侄儿乘的车相撞,撞坏了车轴,两人争吵。回来后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可郭解听说了,亲自赶到我家,送来美酒整羊,向我赔礼,并当场在我庭院里打了他的侄儿二十杖。你要说罪行,这就算是罪。
另一个人说,我破产了,店里的陶罐因为做得太差,积了整整几千只,没人来买,我要破产了。我正想用木棒打碎所有的陶罐,郭解来了,问我为什么要砸碎陶罐?我说原因,这陶罐没做好,用它装水还渗,有什么用?郭解站在我店门前,对围观的人大声说,你们听着,我可是找了多少年也没找到渗水的陶罐,你们知道渗水的陶罐有什么用吗?众人都笑,真不知道渗水的陶罐有什么用。郭解就拿了一只陶罐,装了半罐水,提出来说,谁常去河边顶水回家?围观的女人都说自己去过。郭解指着一个漂亮女孩说,就请你来顶一下。郭解在陶罐下垫上一圈布巾,女孩顶着水,袅娜而行。郭解说,看看,陶罐渗水,多凉快啊,下面的布巾又被渗湿,天再热,你也感到凉爽。这种陶罐我家里要,给女人顶水用,我买一个。围观之人人人掏钱,把钱扔在店门内,抢着抱一个陶罐,乐呵呵地走了。我的店开下来了,一直开到今天,没有郭解,就没有我的今天。
众人多讲郭解的好处,专案使者有些不耐烦了,在座的儒生许甫忽然放声大笑,众人惊愕。许甫说,人不知道,以为我们在这里聚会,是专说郭解的功德呢。我就不明白,郭解在轵县比父母官的权利还大。有了大事去找郭解,就能解决,这岂不是以奸巧违犯公法?这很正常吗?就像你那一批陶罐,既是渗水,就是残次之物,就不能用。郭解花言巧语让人们买你的陶罐,把你的错误、过失分担了过去,从此你不就可以卖渗水的陶罐了吗?这种专以奸巧违犯公法的事,都是郭解做的,这种人是轵县的祸害。
专案使者问,依你看,郭解没有杀人,能判他一死吗?
许甫大声说,怎么不能?有的人不杀人,但他怂恿别人杀人,纵容别人杀人,这种人更该杀。
没人再说话了,说要杀郭解,没一个人肯出声。当天夜里有几个豪强冲入儒生许甫的家,杀了这个儒生,并割了他的舌头。他们说,你这个人死了,也不必长舌头,你的舌头专门说些害人的话,留着它也没有用。
司马迁拿到了专案使者的奏折,看到儒生许甫被杀,又被割了舌头,就长叹:郭解这回只能一死了。他问东方朔,还有什么法子能救郭解?
东方朔说:郭解不死,皇上无法安寝。
八年前在狱里见到郭解,往事还在眼前,郭解所作所为,总是影响着司马迁。他豪情任侠,令司马迁钦佩,如今他真无法救郭解,只能用文人之心,去耍一次小小的伎俩,把专使的奏折放在刘彻桌案的最下面,存一个侥幸,就是刘彻看奏折太多,太累,忽略了这个一折子。
刘彻还是看到了这个奏折。
刘彻一摔竹简,大呼:混蛋,混蛋!
司马迁忙过来看。
刘彻很激动:总有人给他做事,总有人帮他杀人,他走路有人欢呼,他渴了饿了有人送酒食。郭解怎么这么威风?你看看,还有人为他杀人,只要有人说郭解一句不是,就性命堪忧。他凭什么?杀了人还割舌头,太过分了,给我叫刘屈氂、田汀⒄盘览础! �
无话可说。也无须为郭解辩解,问题是怎么做。
刘屈氂说,杀了他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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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汤说,要想清静,就在狱里杀了他。
司马迁很想说话,想说“明正典刑”这四个字,哪个字都不可或缺。你偷偷杀人,就不是光明正大。你暗自用刑,就是不依刑律。你杀人用卑鄙手段,怎么能有浩然正气?一个国家行事苟苟且且,怎么能行?但他不说话,不能说话。
刘彻一直不语,这时说话了:我说的不是郭解,大汉天下有多少个郭解?地方豪强一个个势力强大,生杀予夺,胡作非为,有了他们,大汉天下还有什么王法?这些人比匈奴单于还可恨。你们听着,大汉天下,全国上下,替我把这些人找出来,一个也不放过。只要他是在地方做豪强,作奸犯科,输打赢要,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处死。你们给我运运劲儿,从上到下都给我运动起来!
司马迁不明白“运动”这个字眼,他不知道后代人会把这个字眼演绎成一场场浩劫和一轮轮迫害。只要有人运气,有人动手,有人动作,就会有人遭殃,有人死亡,这成为中国独特的人文景观。但是司马迁能够明白地觉察到,刘彻这一句话说过,便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头落地,地方官员也会趁机敲诈勒索,把一些富豪人家弄得倾家荡产。他钦佩郭解,觉得郭解有骨气,有人格,敢同皇帝抗争,敢同官府作对,行事正直,不苟且,是个真男人。
刘彻心里也明白,只有郭解这样的人才不怕死,做事让人从心底里佩服。司马迁喜欢窦婴,但窦婴也有弱点,窦婴在失势时曾经宴请过田汀笸加胩锿‘修好,但田汀皇且桓龃蠖戎耍换岵荒罹啥瘢加さ牧酱窝缜耄寂貌换抖ⅰK踩盟韭砬ǹ吹搅耍词瓜耨加ふ庋娜宋铮灿汹泼奶趾玫谋拘浴J郎现挥泄獠攀钦婺腥耍嵌ヌ炝⒌氐娜恕! �
刘彻这天晚上心情很好,入夜了,也没有去内宫歇息,他命司马迁与他坐在一起,两个人说些闲话,喝一点露酒。夜色很浓,皇宫又很静,没有音乐,没有奏章,没有烦心的国事家愁,人性的温馨就浮泛在酒里,流淌在血液中。
刘彻悄声问:你见过郭解吗?他长什么样儿?有帝王之相吗?
司马迁说,一个小个子,挺瘦,总喜欢穿粗布短褐,脸色总是很平静,不骄不矜,不做作,不夸张,说话风趣,敢担当,是个血性男人。
刘彻想了好久,说:还是想不出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来没揣摩过哪个人长什么样子。
也是的,他不用揣摩。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就成了他的奴才,他不必揣摩奴才。一个女人被送进宫里,就成了他的女人,他不必揣摩他的女人。可他总想这个郭解。用宫里人去比较他,他像谁呢?像吴福,一张胖乎乎的大脸?还是像东方朔,一双灵活闪烁的眼睛?还是像张汤、田汀ぷ懦こさ纳窖蚝樱俊 �
想不出,实在想不出。刘彻斜躺在榻上,枕着凭几,听司马迁讲郭解的故事:有一回,一个地方官贪墨许多珠宝,就想把那个主人下狱害死,郭解来了,上堂喊冤。这官就大堂问案,郭解做什么事儿,总是有许多人跟着起哄,因为他一弄什么事儿,既解气,又好玩。
郭解说,他要告的就是那个下狱的人。
官儿一听就乐了,好啊,告他好啊,有死罪才好呢,说吧。
郭解说,这人呢,不好,心眼不好,他害了我不说,还想害大人。
官儿说,怎么回事儿?你说。
郭解拿出一张长长的绢帛,叫人把它挂在堂前,绢帛上画着一对玉璧,还有许多古物,周鼎什么的。
郭解说,这人拿了这些东西,说卖给我,就收了我的钱拿走了,一共有两对玉璧,一只古鼎,还有一些东西,你们大家都看清了吗?
堂前的众人都跟着吼叫,看清了!
郭解说,他卖给我了,这会儿又说,都送给大人了,这就不对了,大人是大汉朝的清官,绝不会要他的珠宝,怎么会做这种蠢事呢?他这是陷害大人,他说大人拿了他的东西,一定弄出个罪名来砍了他。大人要是砍了他,那些珠宝归大人可就是真事啦。这也没什么,大人只要把他拿我的钱给我就行了,一共是五十万钱。不过,我知道,大人是没收了他的珠宝,怕他不还我钱。他要是还了我钱,大人就会放过他,还了他的珠宝,是不是?
这件事的最后结果是,那个地方官当场放了人,还了珠宝玉器,还假惺惺地说,要那人当堂还郭解五十万钱。
那人惊愕,他不欠郭解什么钱呀?
郭解笑着说,我那天在你店里,打破了你一件陶器,赔了你三十钱。我出来一问别人,你那陶器就值二十五钱,你多要了我五个钱,现在你就当堂还我五个钱。
那商人真就给了郭解五个钱。郭解对地方官笑着说,你听差了,我当时说,我是花了五个钱,买了他的东西,不是五十万钱。我是穷人,没那么多钱。那地方官又气又恨,可他拿郭解也没办法。
刘彻大笑,说:好,好,真是好法子。你看这个郭解,他行事是不是像我?司马迁一叹,不敢评说,不愿把刘彻与郭解说在一起。但他最后看刘彻瞪眼等他说话,就点头说,有一点儿像。
刘彻说,他像我,他真的像我?他真像我。他说,我怎么也得看一看他,你说我去看看他,会怎么样?司马迁想不出他与郭解相见时会如何,但他想那一定会很有意思。他说,或许皇上会去看他,他会对你说真话,要是这世上有一个人肯对你说真话,那个人就是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