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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期望能生个意外,有惊喜,但没有,他没找到。不知从什么时候,他再也找不到意外了。
勿思悄声说:皇上,你来我这里,只能我来侍寝了。她脱下衣服,削瘦的双肩给刘彻一个意外,双肩那么削,像是陡然从肩头斜削去血肉,肢体便无从呼唤丰腴。从锁骨斜挑一条横线,他从没想过女人的锁骨会成一条横线,像两肩中挑着一担子。他问:你从小就长成这样子吗?勿思说,不是,越长肩头越削,好在不必挑担子。他伸出手去,抚摸着她的削肩,衣服飘在肩头,该是一种什么感受?人如搦柳,真的如画如诗。刘彻找到了青年时的感受,想起了年轻时的卫子夫,那是一个瘦削的美人,她总那么紧地抱着自己,搂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勿思躺在床上,与他平躺着,他想看勿思再怎么做。但勿思不语,只是静等着。她不想与他缠绵吗?不知道君恩难再吗?难道这个女人就不想要皇上吗?
他想问勿思,可能问出一个他想象不出的答案来。但他没问,只是抚摸着她的削肩。削肩最斜,像车驾出长安看到夕阳下挑着的一抹酒旗,那么削,那么瘦,全没了女人的丰腴。他轻声问:你要我吗?勿思说,搂搂我。他抱住了勿思。没什么大不同,这个女人与那个女人的不同是骨骼上的区别,有的瘦削,有的丰满,但有时也有其他的区别,天长日久,他弄不明白那些细微的区别了,只知道他有无数女人。究竟哪一个是他最喜欢的女人,还有哪一个女人会在他心底里长久逗留呢?勿思说,我不要你,抱紧我,你抱紧我,就行了。
《司马迁》第一卷《司马迁》第二章(一)
牢房昏暗,从小小牢窗隙透一缕月光,司马迁就看见对面牢里坐起了人,几个人扑上去,像是扼住一人的咽喉,想把他生生掐死。那人呃呃地吐不出求救声。司马迁两手抱着监栏,看他们杀人。但见把人用腰带系在牢栏上,轻声喝吼:拿出钱来!人咕咚一声坠地,喘息好久,才说:真没钱。点起灯笼来。让他大吃一惊的是,用带子扯拽人头的竟是狱卒。狱官在一旁站着狞笑:没钱你就没命了。司马迁大喝:来人!狱官踱着慢步来问,太史令有什么吩咐?司马迁说:他要有钱,早就上交给廷尉府赎罪了,你还要他拿什么钱?狱官乐了,太史令,这里住的也是人呀,也得有吃有喝,谁都不拿钱,我们吃什么?看司马迁生气,他咯咯笑起来,盘着腿,坐在监栏外,跟司马迁谈心似的:太史令,人想活着,就别到这捻儿来,到这了,不管是谁,男人就成了女人,女人给弄成了废人,老的升天,小的下地,是死是活,你自个儿说了不算。就拿你来说吧,圣上要是想起你,咱狱里就拣不到便宜了;要是圣上不惦念你,你可就归咱惦念了,那时你咋说也得给咱狱里使上点小钱儿。司马迁盯着狱官的脸,这脸是瘦巴条儿,满脸都笑出了纹儿,得意极了。
司马迁说了两个字:小人。
狱官乐了,小人?在你太史令眼里,我就是个小人。我挣几个钱儿?你吏禄六百石,也算不了个大官,在人家刘丞相、田太尉眼里,你也只是个小人。今晚我就让你看看小人的手段!
狱官一挥手,两个狱卒就把那人头从监栏中间扯出来,双耳给栏杆蹭扯得流血,耳朵给蹭掉了一只。又用带子扯勒脖子,用力往外拽。栏窄身大,扯拽不出,那人杀猪似的惨叫,只叫了几声,就无声无息了。狱官蹲过去看,叹息说:小人,小人啊。小人如草,一扯就倒。
司马迁两手握拳,双眼通红:草菅人命,草菅人命啊!
狱里的囚犯大乐,有人吼:拽,拽!有人数数儿,数完就摇头叹息:不行,这人太不行了,怎么连五个数儿都挺不过,昨天那个老婆子还能熬过十几个数儿。看来人越壮,死得越快。
夜深了,司马迁两手握着监栏,还在凝望。尸体仍静静地躺着,似乎随时会从噩梦中醒来,站起身来,一眨眼就消失。一条人命在眼前活生生给戕害了。司马迁说,还说什么盛世天下,说什么大汉刑律?都是胡扯!眼前又闪出汉武帝刘彻来,一时心里有话急于向刘彻倾吐。圣上啊,自古以来的好皇帝,都是得克制自己呀,少一点贪欲,多一点清静。天下是你的不假,可也不能天天贪欲无度,长此下去,长安会变成残垣,大汉会成为废墟!司马迁挺直胸膛,向黑暗中的汉武帝慷慨陈词。他左手虚握着,好似握着一卷竹简,右手食指指指点点,要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指点大汉天子,使他能成为古往今来的圣明君主。他很激动,想到了直笔春秋的董狐,浑不怕死,直接写弑君大罪,宁死也不肯更改一字,这就是史官。史官是做什么的?是顶天立地的人,是匡正帝王过失的人。
廷尉张汤走路总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一耸一耸的。眼睛看着脚尖,走路就稳;耳朵尖尖的,能听清周围的动静。他站在汉武帝面前,能完全屏住呼吸。他有一点不安,一旦他来,就要圣上做出大的决策,都是些很难决断的事儿。有时刘彻就盯着张汤的脸细瞅,像看一帧画卷。张汤表面上很镇定,心里直打鼓,尽量面无表情,要杀一个人,就得拿捏好分寸:圣上要是舍不得,而又不得不杀,就像壮士断腕,很悲壮的;张汤的脸就面带戚色。要杀掉一个恶人或是枭雄,张汤的脸就会有些振奋,甚至右手虚虚地握成拳;让拇指朝上对着汉武帝,轻轻地挥两下,表示自己的态度。汉武帝很喜欢张汤,时常想到父皇的大臣郅都。“苍鹰”郅都是父皇的得力臣子,父皇用左手抚摸郅都脊背,轻轻拍了两下,那手势像拍一只凶猛的獒犬,像抚摸真正的苍鹰。那一刹间,刘彻明白了什么叫天子。这会儿,张汤在他眼里也是一只凶猛的獒犬,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张汤右手一挥的手势,有点不男不女,但刘彻看上去觉得很自然,只不过稍嫌做作。
张汤说:太尉交上来的钱一共是九十万,是给李陵家人交的。依大汉刑律,只要能交上三十万钱,就可免一人死罪。请圣上决断,要不要释放李陵的母亲、妻子、弟弟?
刘彻问:谁这么有钱,太尉田汀夏们热死玻俊 �
张汤犹豫了一下说:听说钱来自茂陵。
刘彻火了:这些富户、豪强真有钱啊!把他们迁往茂陵,就是让他们老实点,他们还敢管李陵的事儿?张汤不出声,只是垂手肃立。聪明的朝臣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说话,什么时候说了等于没说,什么时候一言不发却胜于说了许多。
刘彻心中恨恨,天下庶民面对着天子,就像草丛迎向猛虎,猛虎一啸,草就匍匐,有谁敢在他面前傲然挺立?李陵家人是死是活,只能凭他一句话。茂陵富户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拿出九十万钱来救李陵家人,这让他十分气恨。他问张汤:大汉刑律说过,凡有死罪,入三十万钱可免,你收了人家九十万,为什么不放人?
张汤看汉武帝脸颊上肌肉一抽一动地跳,知道皇上动了真怒,说,九十万钱摆在廷尉府门前,没有圣上的旨意,我不敢让他们搬进去,只派人看守,请圣上决断。
刘彻扬头,放声大笑,笑声又戛然而止,问张汤:放在你府前的钱,是大汉的钱呢?还是茂陵人的钱呢?
张汤很镇定:圣上说它是大汉的钱,它就是大汉的钱。圣上说它是茂陵的,它就是茂陵人的。刘彻冷笑了,说:我可不敢说。
张汤还是站得笔直,越是这时,神色就越谦恭,他只等待刘彻的一句话。
刘彻心里叹息:蠢货!
如果是田汀突岚旌谜饧拢缓舐车靡獾厍袄促鞅āH绻橇跚鼩樱突嵩鲎帕街皇郑痪渚涞匚剩菏ド希饪稍趺窗炷兀空盘啦皇橇跚鼩樱膊皇翘锿‘,他心里有好几个主意,但决不会自己先说出来。
刘彻说:你把钱放在府门前,是不敢收呢,还是不能收,还是不想收?张汤抬起了头,刘彻看清了他的脸色,还好,是一张很谦恭的脸。他说:我不敢收。
刘彻说:你怕我要杀这三个人?
张汤说:我怕。
怕什么?无话,但神色中有话。
张汤不怕,刘彻下定决心杀人,张汤决不会手软,他不怕任何人。是怕违反了高祖定下的刑律?张汤也不怕,他怕的是猜不准皇上的心思。刘彻笑了,说:张汤,那钱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也不是李陵家人的,更不是茂陵的。你看着办吧!
张汤仍是面无表情,很谦恭地行了一个礼,说:是。
第二天一大早,廷尉府门前就生出一件怪事。每一个从廷尉府门前走过的人,无论是男女老少、乘车步行,都给人拦住,问你同样的一句话:你家有几口人?这个问题很好答,人人都答得上来,人人也都喜出望外,你家有几口人,就送你几枚钱。有人当时后悔,父母多生几个兄弟多好?又有街头无赖,藏掖起铜钱,踅身又来,再说一遍,这一回家里凭空就大大地添丁进口了。只一天就发放了三十万钱。人们奔走相告,大汉天下出了怪事,廷尉府是干什么的?是吸血的呀。这会儿,吸血者吐血了,不是天大奇事吗?第三天一大早,廷尉府门前挤满了人,把一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人们高喊:我家有十一口人,我家有九口人!可廷尉府这一天没开门,廷尉张汤头天夜里就带人走了。张汤带了十辆车,车上装满了铜钱,来到一个村子,就问:有多少老人?请老人来村口聚坐,说:皇上想你们了,皇上说,人能活这么大年纪,真是太平盛世啊!然后就问老人年纪,多有活到耄耋之年的,张汤就布钱,一枚一枚地数,老人有多少岁,就布多少枚。老人龇着牙乐,多是缺了齿的蛀牙。
张汤第三天回来了,刘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