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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不语,他看着那个问话人,那个人的样子不大像朱乙,脸相奸猾,不是一个好家人。能对他说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吗?不能说。能对他说皇上怎么说吗?也不能说。能对他讲明白,为了韩城边那小村的几个孩子,他不能再说什么了吗?能告诉他们皇上要他闭嘴,任安必死无疑吗?司马迁什么都不能说,他决心忍受痛苦。
人们见他不说话,更是气愤,有人高呼:他只是皇上的狗,一条没卵子的狗!问他做什么?打他!
污物、石头打在司马迁脸上,他躲避不及。女儿大叫:爹爹,躲开!忽地外孙杨恽大叫,冲出来:你们自称是茂陵人,自称正义,就这么欺负我外公吗?他可是一个老人,他是一个病人哪!他扑在司马迁身上,大叫:打人啦,打人啦!
司马迁觉得伤心,要一个孩子护他,真是可怜,他不敢再动,叫喊着,扯开他,扯开他!女儿像是疯了一样扯开外孙,也扯着父亲不放手,她大呼:有本事去找刘屈氂,找公孙弘,找张汤,找我父亲做什么,他也不是廷尉?!
朱乙大呼:害人啦,你们这么做,就是害了司马大人,你们是作恶!没人肯听他的,人狂怒地扑向司马迁,恨不能生生吞噬他。
司马迁觉得可怕,他瞪圆了眼,只瞅着人。人浪卷着他,卷着朱乙,卷着女儿,卷着杨恽。司马迁这会儿觉得他正在通往茂陵的那条大道上,不是在大道的正中,而是沉入了谷底,再也浮不上来了。身体被挤压着,身上是杨恽,他把杨恽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幸亏他仍是那个侧卧的女人姿势。女儿扑在他和杨恽的身上,最上边是朱乙,朱乙用自己的身体掩护着这三个人。司马迁这会儿就感觉到,人是很悲哀的,当身体被挤压,没了直立的机会,就无法向别人证明自己是人。也许,他会和几个亲人一起活活地被愤怒的人们踩死,挤死。在昏迷前,他听到了一句叫喊:官员来了,北军来了!
《司马迁》第五卷《司马迁》第三十三章(三)
他苏醒了,感觉到身边有人,是女婿杨敞在叫:父亲,父亲,丞相来了,来看你了。他就看到了刘屈氂,看到了公孙弘,两个人坐在床榻前,很关切地看着他。刘屈氂说,还好,你醒了,不该住在茂陵的,这地方民风凶悍,人都粗野,住这儿很危险呀。我听人说,是任安家人来找你毛病,要害死你,是吗?
司马迁笑着摇了摇头,他说,不是。
刘屈氂很惊讶,不是这还会是什么人啊?司马迁说,有些人觉得我写的《列传》中,写他们写得不对,就找人来,想要害我。
刘屈氂点点头,说,那一定是你得罪了人,得罪谁了呢?你写《酷吏列传》,得罪了张汤吗?
司马迁说,我还没写完《酷吏列传》。
刘屈氂说,你想护着任安?好啊。只不过他可不像你这么想,你好好想想吧。皇上听说茂陵出乱子了,又派了五千北军兵士来茂陵,你要能说出是谁想要害你,就让北军去拿他问罪。
司马迁笑了笑,说,没人想害我。
刘屈氂安慰他,你不说我也明白,你是不想说。刘屈氂对公孙弘说,你就在这儿照顾他,等明天带他一起上朝去吧?
公孙弘答应了。公孙弘一直没说话,只是很恭敬地听着刘屈氂跟司马迁说话。等到刘屈氂走了,他就站在司马迁的床榻前来回踱步,突然凑过来,拿过司马迁床边那一捆捆的五彩线绳,扯一扯,挣一挣,说:这绳很结实啊!能不能送给我,我要给小孙子放风筝。
司马迁随口说,不行。
公孙弘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不行?
司马迁不想说明。公孙弘笑一笑,说,都在一个朝堂上混饭吃,你这样可有点儿不妙,是不是?司马迁心灰意冷,不想逢迎公孙弘。公孙弘坐在床榻边,说,皇上让我来探你的病,我给你带来了良药,你愿不愿意用?司马迁不知道他说的良药是什么,但他摇摇头,这一顿殴打,打没了他的心气,打没了他的骨气,打没了他的信心,但没怎么打伤他的身体。公孙弘就坐在床边,掏出他的“良药”来,一件件儿放下。有一把小刀,一块封蜡板,一小盒炭汁,一把镶着金把手的锥子。公孙弘放下这些东西,司马迁有点儿不明白了,这算什么良药?公孙弘说,这里没有别人,我要是你,就告诉公孙弘,你走吧,我只要做一件事儿,身上就不疼了,心也不难受了,我要用老妻为我编的五色绳,把要全部写完的《太史公记》重新编一遍。
司马迁惊讶地看着,看着公孙弘做。公孙弘说,一定要先编《本纪》。《本纪》呢?当然第一篇要先编《五帝本纪》,然后就是《夏本纪》、《殷本纪》、《周本纪》,对不对?公孙弘一边说,一边拿下《五帝本纪》,工工整整放在桌案上,问司马迁:你要是不起来,这用老妻亲手编织的线重新编好《太史公记》的第一篇,可只能让公孙弘给干了。
司马迁很激动,公孙弘什么都知道,公孙弘跟在刘屈氂身后,他可不像刘屈氂。司马迁颤抖着身子,下了床榻,坐在公孙弘对面,嘴里念叨着:你说,我图什么呢?我图个什么呢?就流泪了,泪如雨下。
公孙弘说,你就图这个,一部《太史公记》,后代人全能记住你,天下从此就有了是非,有了善恶,你不就图这个吗?写完了《太史公记》,你死了,活了,都没什么重要了。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抄了几份《太史公记》?
司马迁说:三份。刚要说明这三份都是谁抄的,公孙弘打断了他:别告诉我。再抄一份给我,要是有人能印出来,就罢了。没人印出来,我的孙子会印。
司马迁泪眼模糊。公孙弘跟他一样,是跟着董仲舒学今文《公羊春秋》的,他也是一个大儒,得公孙弘这么推重,他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
公孙弘对他行礼,说,编一套《太史公记》给我,然后你就不怕死了。谁杀了你,那算什么?
司马迁与公孙弘这一晚上彻夜没睡,两个人说着《太史公记》,谈着当朝的这些权臣,说着东方朔、李广、李陵,心很贴近。公孙弘告诉他,大汉的兴旺日子过去了,慢慢会衰落下去。刘屈氂心术不正,他之所以愿意出来,就是要太子刘弗陵不再跟着刘屈氂走。司马迁突然觉得,人生或许还有些希望,东方朔走了,还有公孙弘。他想了好半天,才问一句,我不明白,你这么清醒,皇后为什么会死?
公孙弘说,我当时劝过她,她自己不必死,可她说卫青死了,太子也死了,她活下去没有什么意思了。我没有强劝她,因为她死在“太子之乱”中,比后来死在冷宫里更悲壮。
司马迁明白了,公孙弘又是一个东方朔,他也许不是东方朔,是窦婴,是灌夫,是田汀撬韭砬āK芨咝耍跚鼩佣蓝献ㄐ械娜兆硬换岷芫昧恕�
《司马迁》第五卷《司马迁》第三十四章(一)
公孙弘告诉司马迁,刘屈氂一心要杀掉他,皇上老了,皇上身边的人就很重要。公孙弘握住他的手说,每个人都会死,你看大汉朝从灌夫死后,有多少人死去?满朝文武没几个老臣,可怕呀。刘屈氂一心要杀了你,他不会轻易放手,你不能出头。任安的事儿你什么都做不了,别出声,写好你的《太史公记》。公孙弘手握着老妻编成的五彩丝绳,说,把这些丝绳用尽,写完《太史公记》。你一写完,不光刘屈氂要杀你,皇上也会杀你。
司马迁沉思,他不怕死,心中还是空落落的,他必死无疑。皇上能杀窦婴,能杀灌夫,也能杀他,有没有任安他都死定了。他还有几篇文章没有写完,写完这些文章死不死又有什么了不起?他日以继夜地做事,不要女儿、杨恽、朱乙跟着干。他把写完的文章都用老妻编成的五彩丝线编一遍,换掉原来的丝绳。他看着床边的竹简,说,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抚摸着竹简,像抚摸着自己的女人。不能不想到田汀庑┲窦蚨际茄∮蒙虾玫闹窳希菟狄枚晟拿瘢厝〉谖甯鲋窠谝陨稀⒌诎烁鲋窠谝韵拢窠谑莩ぃ皇辉铮裎葡改濉U嫦朐傥室晃侍锿‘,在老妻死去的吊唁上他那么恨司马迁,为什么又送来这么多漂亮的竹简呢?世上最难猜测的就是人心,连田汀男亩疾虏煌福慊鼓芟朊靼渍馐郎系氖裁慈耍俊 �
司马迁看到了刘屈氂的奏折,他要处死任安,诛灭任安一家人。司马迁心还是咚咚跳,真想把奏折扔到一边去,但他动了心思。每日午后刘彻小睡,醒来时脑袋就不大灵光,看奏折时常要司马迁来念,或是随口说上几句,要司马迁批上他的旨意。司马迁就趁这时把刘屈氂的这份折子放在桌案上,他盼望皇上会问他一句,那时他一定为任安说话。
刘彻看奏折,很恼怒,大吼一声:为什么还讲太子?还讲蛊人之祸?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杀!把他族灭!刘彻把奏折扔在地上:写上任安一家连同九族,全都诛灭!
司马迁绝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他愣了,不动。
刘彻吼他:写啊!
世事多舛,真想不到司马迁要亲手写下“诛灭任安”这一道奏折。忽地感到任安在看着他,任安的家人也在看他,上百人盯着他。在他写下这圣旨后,人就给押到城南去,全都砍头了。他要对皇上说,他是任安的挚友,无论如何,这一道诏令也不能由他来写。他瞪着眼看着皇上。
刘彻吼他:看什么?太子死了,皇后死了,不得有人跟着死吗?只死一个任安,一个北军使者?笑话!朝中大臣也该死一半。
司马迁没想到,刘彻的思维这么简单。太子死了,皇后死了,就应该有许多人跟着死。他想说,任安不该死,可又有谁该死呢?该死的是刘屈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