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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一年四月,杨应琚安定普洱后回到省城,调文武官员及熟习外域情形之人,至昆明商议下一步的工作。腾越副将赵宏榜,湖北人,年轻时曾当过波龙厂厂丁,“习缅事,野人头目皆与之善”。赵欲夺取特功,“首陈木邦、蛮暮各土司愿内附,缅酋势孤易取状”。赵“闻各土司乐于内附,又传言懵驳之母劝其子臣服”,“有机可乘”,竭力劝诱杨应琚出兵攻缅。开始,杨还清醒,不听其言,拒其议说:“吾官至一品,年逾七十,复何求而以贪功开边衅乎?”赵宏榜再三怂恿,杨终于为利所动,“信其言”,令道、镇、府、州官商议。迤西道陈作梅、永顺镇总兵乌尔登额、永昌知府陈大吕,“皆议以贼势甚大,边衅不可开”,乌尔登额“阻益力,书凡七上”,杨极不高兴,十分恼怒,将陈大吕革职。诸将见此情状,纷纷奏报土司内附。云南提督李勋说猛勇、猛散土司求附,普洱总兵刘德成称猛龙、补哈请归,楚姚总兵华封报整卖、景線、景海土司献土求降,木邦、孟密、孟养、蛮暮等亦求归顺,其奏表“皆言所属地一二千里、户十数万”,“为边外大都”,其实,“其土地、户口皆悬在缅地,我不能有也”。杨应琚不察虚实利弊,一一上奏,授其头人为千总、守备等职。[28]
得到皇上批准后,杨应琚即于三十一年九月十二日离普洱,前往永昌受木邦等土司降,进军缅甸。行前,开化同知陈元震驰檄缅甸,号称“调集精兵五十万、大炮千尊,有大树将军统领”,“陈境上,不降即进讨”,以图“震慑”缅人。清军已进据蛮暮之新街。
正当杨应琚满以为大功即将告成之时,缅王遣派的数万军队,大举来攻。缅军分兵四道,一由蛮暮,一由猛密、猛育,一由木邦,一由滚弄江,占木邦。九月二十日缅军猛攻新街,清腾越副将赵宏榜突遭敌袭,无力抵挡,焚烧器械辎重,败回铁壁关,置蛮暮于不顾,缅兵“数万尾而入”,木邦、蛮暮土司均避入内地。杨应琚闻报大惊,“痰疾遽作”,但并未将兵败实情上奏。
乾隆帝得知杨应琚患痰症,于十一月初八日下谕,调两广总督杨廷璋往滇代治军务,赐杨应琚以“素有神騐”之内府所制十香返魂丹、活络丹及荷包六个,让杨“加意调摄,以冀速痊”,“慰朕眷念至意”,并以其“老年病体”,需人侍奉,遣其次子宝庆府知府杨重谷速往永昌看视。不久又派大学士傅恒之子多罗额驸、乾清门侍卫福灵安带御医李彭年往治杨病,并命杨应琚之长子江苏按察使杨重英驰驿迅往永昌,“省视伊父”,为监军,“襄助一切事务”。尽管乾隆帝此时对杨应琚还算信任,但他已开始有所怀疑,欲图直接了解全面军情,故特谕福灵安“驰往军前,详悉体察”,如能短期成功,即“同往统兵征剿”,若很难筹办,即“据实详悉入奏”,以便“得知徼外确情,以定进止”。[29]
杨应琚不久病愈,调集士卒一万四千余名,令诸军出击。十一月,提督李时升令永北镇总兵朱仑出铁壁关,攻楞木,欲进击蛮暮,收复新街;命永顺镇总兵乌尔登额带兵至宛顶,以攻木邦。朱仑于楞木失利。缅军分路进入,从三十一年十一月至第二年三月,先后攻下铜壁关,入万仞关,焚掠盏达、户撤、陇川等地,攻占猛卯等处,于万仞关、铜壁关、猛卯几次击败清兵,击杀清游击马成龙、班第、毛大经和都司徐斌、守备高乾等将弁。官兵伤亡,内附土司被掠,蛮暮等新附土司被占。如此重大失败,杨应琚却视而不见,反而几次奏报大捷,声称击杀缅兵上万。
尽管杨应琚伪报战功,但他心里也很清楚,缅军势强,难以征服,不早想良策,恐其长据内附土司地区,事态扩大,无法掩人耳目,将被皇上察觉,招致重惩。因此,他想以“允降”来结局,于三十一年十二月底,会同云南巡抚汤聘、提督李时升上奏说:缅甸“自楞木溃败,大兵复乘势追剿,二次共杀贼六千余人。当有伊领兵头目莽聂吵遮来营,恳请罢兵归顺,并呈献金镯、红呢、花布等物。”不久,缅兵二三万来掠,我军于十二月初六至十六日,先后杀敌三千余人,“计前后剿杀,已几及万人”。查缅甸系边南大国,密箐崇山,阻江为险,水土恶劣,瘴疠时行,“若欲直捣巢穴”,恐旷日持久,得不偿失。“如猛毒(即懵驳)果倾心凛惧,愿效臣服,似可宥其前愆,酌与自新之路”。[30]
过了几天,三十二年正月初,杨应琚三人又奏:“缅酋猛毒之弟卜坑,及领兵头目莽聂眇遮,屡赴军营乞降。据称,前因蛮暮及各土司,近年贡献逾期,率众索取,原非抗拒大兵,今屡被惩创,情愿息兵归顺。至蛮暮、新街等处,实系夷人资生之路,并恳赏给贸易。”[31]
这两道奏请罢兵允降的奏疏,分别于三十二年正月初十、二十四日送至大内。照说,乾隆帝应该认真考虑一个十分严肃、至关重大的问题:为什么过去再三恳请出兵征服缅甸的大学士、云贵总督杨应琚.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竟然带领巡抚、提督,联名奏请收兵允降?须知,在未全歼敌兵、缅甸国王没有表示悔过的具体行动和亲身入贡求降的条件下,就要求撤兵,显然是极其错误的,甚至可以说是在捉弄皇上。既然没有达到征服缅甸的目的就往后撤,那末,当初何必广调兵马,劳师动众,远道征剿?如此出尔反尔,诱哄圣上,牵着皇帝原地打转,简直是犯了欺君大罪。杨应琚遨游官海数十年,深蒙皇恩,应该熟知愿为英君的乾隆帝之性格,要让这位一向自诩乾纲独断、夭纵英武之明主,如此稀里糊涂地撤回大军,扑灭因被杨怂恿而产生臣服缅甸的愿望,恐会惹得龙颜大怒,使自己祸生不测。为什么杨应琚要冒将被定上欺君大罪、抄家处死的危险,奏请收兵允降?难道这不是最明显不过地说明了战事不利、征缅失误吗!
设若乾隆帝从这个角度考虑杨应琚三人的奏疏,冷静分析敌情(军力、士气、人心、地形等)和战局,认真检讨发兵征服缅甸之举是否得当,如有谬误,及早收手,那末,他就会作出正确的结论,撤兵议和。但是,此时的乾隆帝,已陶醉于执政三十一年的“文治武功”之中。在不到五年的时间,他两次用兵准部,收服回部,每次实际上只用了几千、万余名士卒,就实现了七十年内皇祖、皇父的宿愿,洗雪了雍正帝时清军大败于和通泊的奇耻大辱,拓疆二万余里,威震海外。三十年内,他蠲赋万万,又普免天下钱粮、漕粮各一次,国内百业兴旺,人丁激增,国库充盈。此时,他正因为未能正确对待“全盛之时”,而不像早年那样小心翼翼,深思熟虑,倾听臣言,顾全大局,讲求实效,以致在处理重大军政间题时,常常缺乏理智,感情冲动,无根据地好大喜功,因此,既在前一阶段轻信杨应琚狂言,派遣军队,欲图臣服边外大国缅甸,又在此时杨应琚认输允降欲补其过时,坚持错误,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
乾隆帝从三十二年正月初十日阅读杨应据三人联名上的奏折起,到三月二十九日的两个半月里,连续下达二十五道谕旨,有时一日连降三渝。这些谕旨,集中讲了三个问题。第一,缅役之兴,在于杨应琚的胡言乱语,贪功开衅,使帝误信其言。上谕说:
“从前办理缅匪之初,原因莽匪召散窜入彼处,向其索取,若缅酋将召散献出,原无事多求”。“杨应琚到滇后,莽匪业已剿平,不过经理疆界,搜捕逸贼诸务。嗣因莽匪召散,逃入缅甸,杨应琚行文向彼索取,并奏称如彼不将逆酋擒献,即兴问罪之师。朕以缅甸僻在荒陬,从未敢侵犯内地,其事亦不值穷兵勒远。旋据奏木邦、蛮暮相率投诚,朕以杨应琚久任封疆,历练有素,必非轻率喜事者比,谕令酌审情形,以定进止。……乃该督即亲往永昌受降,且云机有可乘,不难筹办。朕谓该督必已操成算于胸中,自然相机妥办,方嘉其实心体国,勇往任事,随即加以奖谕,并望其选奏肤功,以膺懋赏。”[32]
第二,痛斥庸督饰败为胜,胆怯畏敌,对其严厉惩处。乾隆帝开始是从杨应琚等人捷报中的漏洞、矛盾,发现问题的。三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的谕旨,对杨应琚等人奏报的军情,提出了一系列的疑点和质问:扬应琚已调集士兵一万四千余人,“兵力不为不盛”,乃伊等自新街一战,即退回楞木,而两次所报交兵之地,又止称铜壁关、铁壁关以外,按图而计,楞木已在新街之内,两关则并在我界内,“该督所奏屡次杀贼万余,究在何地?”则其所谓得胜,“仍不过绿营虚夸粉饰恶习”。进攻蛮暮、新街的缅军不过二万,如已击杀万余,“则已去其大半”,缅军“宁不胆落奔逃,尚敢拥众相拒”,“则前后奏报之不足信,益显然矣。”提督李时升驻守何处,“何未闻其亲历行阵督率进兵”?总兵华封、刘德成又在何处?何以只令总兵朱仑、乌勒登额分兵守剿?[33]
杨应琚还厚颜奏辩,声称“节次所报杀贼几及万人,均经臣差人察核,又经李时升就近查明,实系确情”。乾隆帝在此段上批示:“此即欺罔之一端”。[34]他又在三十二年二月十六日的谕旨中指出:“杨应据等节次奏报,捏饰谬妄,种种未协,已屡降旨严饬矣”。今按图校阅,其中“舛谬不符之处,不一而足”。上年九月,赵宏榜驻新街,遇敌即退回铁壁关内,丢弃蛮暮、新街,十一月楞古之战后,兵退驻铜壁、铁壁二关以内,此后未曾出关交锋,“何以能杀贼多至万余”,“则其荒唐不足信,更不待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