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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皇帝大传(周远廉)-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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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桂将上述问答向帝报告,并着重讲述了盛住携银进京之事。阿桂奏:盛住上年进京,带有应解人参价银三万九千余两,到京后赴广储司兑交。盛住称并未给十五阿哥(即九年以后继位为君之嘉庆帝)送与物件。阿桂如此上奏,显然表明是不满窦光鼐之所为,认为其是无事生非,扰乱浙省,诬陷好人。这一奏折,影响巨大,顿使乾隆帝对窦光鼐的看法,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从嘉其据实直奏,改变为斥其信口诬人,从爱其所奏,变为憎其所言。
  五十一年五月二十二日,乾隆帝就阿桂之奏下谕,奚落和斥责窦光鼐说:窦言不能记忆报告平阳县亏空之人的姓名,“是窦光鼐既欲于朕前见长,又恐得罪众人,实属进退无据”。窦见盛住进京带银数多,“遂疑为盛住私货,若如此疑人,天下竟无一清廉之官矣!尤为可笑”。“至总督、藩司收受属员门包馈送,事关大员婪索,若并无确据,何得率行陈奏,乃询问该学政,毫无指实,是竟系信口诬人。若窦光鼐欲诬人谋反,将不论其有无,将人治罪,有是理乎?此案若非朕特派阿桂前往查办,则窦光鼐与曹文埴等争执扳引,即经年之久,办理亦不能完结,更复成何事体!今阿桂与曹文埴等公同面询,逐层驳诘,俱确有可据,窦光鼐竟不能复置一词”。著将此旨由五百里传谕阿桂等知之。[78]
  乾隆帝为什么对窦光鼐以及对浙省亏空的看法和态度(准备就曹文埴之奏了结此案),发生了这样根本的变化?究竟是什么原因?他没有明确讲述,但剖析与此旨相关的上谕,联系时局,还是可以归纳出几点推论。其一,阿桂等系帝倚重、信任的大臣,容易听信其言。他曾在另一谕中训斥窦光鼐无自知之明说:“阿桂、曹文埴、伊龄阿,屡蒙任使,皆系素能办事之人。朕之信窦光鼐,自不如信阿桂等。即令窦光鼐反躬自问,亦必不敢自以为在阿桂上也。”[79]
  其二,盛住是内务府人员,蒙帝信任,派其充任杭州织造并晋为布政使,乃窦光鼐劾其有私,并牵涉到其曾送物与十五阿哥。乾隆帝素以英君自诩,一向对诸皇子严加管教,不让他们与大臣私下交往,更不准发生收受官员礼物的违法行为,迄今为止,此类事尚属罕见,而今窦却声称盛住与十五阿哥之间有此丑事,岂不大丢其脸。何况十五阿哥是将来继承大统之人,关系更大。因此,他一听到阿桂奏称盛住说未送物品,“阿哥亦从不许其帮助”时,高兴极了,在斥责窦之谕中着重指出:“阿哥等素常谨慎,宫中廪给亦优,本无需伊等帮助之处,盛住所言,自属可信,朕阅之深为嘉悦”。[80]皇上这种内心深处的秘密,只有阿桂这样久侍禁近之亲信大臣才能意揣,书呆子窦光鼐焉能知晓?
  其三,乾隆帝此时已是年逾古稀的老皇帝,从精力和壮志而言,七十六岁之君当然不如三四十岁时之帝,自然容易失之于宽纵,何况四五十年的太平盛世,因循营私之弊盛行,仓库钱粮之亏空,成为全国通病。他知悉此情,并不想彻底整顿,只是要求能过得去就行了,所以,他对钱粮亏空的总方针是“不欲为已甚之举,亦不为姑息之政”,或者换句话说是“不为已甚去其甚”。
  他不只对钦差大臣曹文埴讲了这一方针,还在派阿桂赴浙时再三叮咛其要“仰体朕意,妥协办理,不蔓延,亦不致疏漏”。[81]因此,他自然更愿意接受阿桂、曹文埴、伊龄阿追齐原奏之二十余万两亏空之银,而不乐意采纳窦光鼐之彻底盘查的主张。
  是否是这些原因,姑且不论,但严峻的事实是,乾隆帝听从了阿桂、曹文埴之言,不愿根究亏空的全部问题,已对窦光鼐采取憎恶、怀疑和动辄训斥的态度了。对于窦光鼐来说,从此形势便急转直下,打击一个接着一个,处境迅速恶化。
  上谕下达之后的第二十一夭,六月十三日,乾隆帝依据阿桂、曹文埴的奏报,下谕对浙省亏空一事作了结论。谕旨说:前经阿桂等奏称,查明浙省亏空银两已弥补和未弥补的实际数量,“详核定议”,请将福嵩等交部严加议处。此奏折已交军机大臣会同该部议奏。“浙省亏空一案,大局已定”。所有仓库弥补未完银二十五万三千七百余两,与福嵩初报二十七万余两之数,“有少无多,足见其尚无隐饰”,“福嵩尚无贪黩败检情事”,其咎只是不能实力督催,以致逾限不完,失之柔懦,著加恩命其署理山西巡抚。[82]
  这道谕旨宣布了查办亏空之事,已告结束,浙省并无新的亏空。它实际上也就是告诉文武大臣和浙省各级官员,窦光鼐所上浙省弊私多端之奏,纯系捕风捉影无稽之谈。
  又过了十几天,阿桂、曹文埴等人专门批驳窦光鼐之折送到京师。阿桂等人奏称:窦光鼐所奏“永嘉、平阳等县挪移勒派各款”,“俱经严密访察,并无其事”。窦光鼐劾奏平阳县知县黄梅“丁忧演戏一节”,亦属非实。查系本年正月,黄梅为母九十生日演戏,其母“一时痰壅,适于演戏之夜猝故”。[83]乾隆帝于七月初三日下谕,同意阿桂之奏,并严厉斥责窦光鼐诬告黄梅丁忧演戏,是“污人名节,以无根之谈冒昧陈奏,实属荒唐”,著予申饰,并令其据实明白回奏。[84]
  窦光鼐子遵旨回奏时,不顾风险,坚持正见,讲了五个问题。其一,参劾前仙居县知县徐延翰将临海县生员乌寘藉故“滥禁,因而致死”。其二,平阳县知县黄梅,“母丧演戏,系阖邑生童所言”。其三,平阳县之亏空,始于黄梅。“该员以亏空太多,挟制上司,久据美缺,纵令伊子借名派索滥用”,“抗不弥补,通省共知”。其四,指责阿桂等大臣于议处亏空官员时,“未将黄梅从重办理”。其五,钦差大臣所派人员赴平阳县查审时,“为地方官所蒙”,现在自己“亲赴平阳,查核确实,再行回奏”。[85]
  乾隆帝览奏后,非常生气,于闰七月初一日下谕,严厉斥责窦光鼐,将其交部议处。他也讲了五个问题。其一,“浙省亏空一案,业经阿桂等查办完结”,将乾隆四十三年以后历任各员,拟以革职、暂行留任,按照在任日月分赔、勒限不完照虚出通关律治罪”。“黄梅之罪,亦与他州县相仿”,焉能单独对其从重处治!其二,窦光鼐将参奏仙居县知县徐延翰之折,交与钦差尚书曹文埴看,“声言汝等办理此案,若不将徐延翰照故勘滥禁,治以重罪,我必将汝等参奏。并令告知阿桂、伊龄阿”。其此举是“袒护劣衿,偏执己见,不自知其言之狂妄若此。”如照其言办理,“将来劣生必致武断乡曲,目无官长,适足以成恶习而长刁风,尚复成何政体”!其三,窦光鼐坚持诬告黄梅丁忧演戏,是“污人人节”,“禽兽不如”。其四,窦如至平阳县后,滋生事端,“凌夷地方官,是伊自取咎耳”。其五,窦乃学政,“校士是其专责”,今乃必欲亲往平阳访查,“置分内之事于不办”,殊属轻重失当。“且其固执辩论,意在必伸其说,势必陷明季科道盈廷争执,各挟私见,而不顾国事之陋习,不可不防其渐”。窦光鼐著交部议处,“并将此通谕知之。”[86]
 (三)钦差巡抚伊龄阿连上谤疏 万岁大怒窦光鼐革职拿问
  窦光鼐虽然被帝贬称为“迂拙”、“拘钝无能”,即言其迟钝呆笨,但再呆再笨,他对自己的处境也不会不了解。身为首辅与军机大臣领班、国家之第一军国重臣一等诚谋英勇公阿桂,口衔帝命,全权主持浙省仓库亏空问题的查办,审案能臣为帝倚任的第二位钦差大臣户部尚书曹文埴,曾任钦差大臣现为浙江巡抚的伊龄阿,一致反对窦光鼐,再三坚持浙省没有新的亏空,没有大的贪污问题,可以就此结案。威严无比的英君乾隆皇帝听信了阿桂等人之言,下谕严责窦光鼐,并命交部议处。都察院会同吏部遵旨具奏,请将窦革去官职,尽管皇上尚未立即批准,但显然形势不妙。窦光鼐不会不感到已经处于孤立无援即将革职问罪的绝境,怎么办?他自热会回想几十年的宦海浮沉。
  窦光鼐其实并不呆笨,而且相反,却是一位神童、大家和善识英才的伯乐。他“幼负绝人之资,贷书于人,览即成诵”。他十二岁时写的《琅玡台赋》,为监司某公大加赞扬。他二十二岁就中了进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散馆授编修。乾隆帝知其学问较好,特擢左中允,累迁至内阁学士。窦丁忧耽误数年,二十年服满即补左副都御史,督浙江学政,任满还京,因与刑部堂官议狱争执,被吏部议处以降调,帝命留任。二十七年帝以窦迂拙,不能胜任副都御史之职,命署内阁学士,授顺天府府尹,窦又因与总督争辩而被部议准夺职。数月以后,帝以“光鼐但拘钝无能,无大过”,授通政司副使,再迁宗人府府丞,任至十年之久,才再督浙江学政,擢吏部侍郎,留任浙江。[87]
  窦光鼐虽有满腹学问,却屡因坚持己见、为民牟利、为国效劳而与大臣争执,遭到惩治和被排挤,不得肩负重任施展才能。这次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十年冷坐宗人府的困境,奔赴浙江,为培育英才而出力,并因奉旨而仗义据实参劾浙省官员贪婪亏空之弊,好象时来运转,有了用武之地,不料风云突变,一下子就被皇上多次斥责,交部议处。他的出路看来只有两条。一条路是就此罢体,不再坚持盘查亏空惩治贪官,向钦差大臣赔礼道歉,向皇上呈疏请罪,争取得到一个较轻的处罚,或只训诫不革职的宽待。这条路是比较容易走通的。另一条路可就难了,即坚持斗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这很容易陷入绝境。不仅浙省各级官员要拼死阻碍盘查,钦差大臣也不会袖手旁观,不会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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