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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和丈夫在玉河源客栈提前订了房。10个小时的车程。旅行包里与采访机放在一起的有4页刘峒和片山自己写的文章。我和片山来自贵州,1998年搬入宋庄,转眼已有4个年头。我们的家不大,只有几间正房和一个小院,院里有两棵大槐树、3棵桃树,还有一棵木樨树,整个夏天都开满紫色的花,松软肥沃的泥土不论撒下什么种子都会结出丰硕的果实。这种生活离土地很近,既单纯朴素,又充满诗意。要说我们的故事,那还得从10年前说起。1992年我19岁,正准备报考美术学院。有一天,陪爸爸逛街,走到贵阳大十字广场,有两个街头画肖像的人引起了我们的注意,爸爸过去和他们聊起来,长头发的是从山东来的流浪画家颛孙;另一个眼睛细长,身着蜡染长衫的家伙就是片山。
谈话中得知,他们的画室离我家很近,爸爸热情地邀请他们到家里来吃饭,我们交流得很愉快。后来我就常带着画具去他们那儿画画。画室又大又杂乱,却颇有艺术气氛。很快我认识了许多新朋友,他们大多留着长发,衣着特别,思想激进。那时我除了一头长发还像个女孩,也总是一身的黑衣牛仔裤,脚套一双大军靴。朋友们聚在一起,就浪诗(浪漫地吟诗)、唱歌、讨论艺术,画室里整天震荡着崔健低沉沙哑的嗓音。直到现在,只要一听到老崔《新长征路上的摇滚》,我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大画室的老朋友们。那段日子,片山成了我的异性知己,我们几乎无话不谈。1992年、1993年,我两次报考美术学院,皆因文化分未上线而落榜。所以我决定,1994年再考不上的话,就去做个自由画家。1993年,片山和颛孙结伴去流浪,我们暂时断了联系。
1994年开春,这家伙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见面,就兴奋地告诉我:“嗨,刘峒,我们哥们儿5个(后来这5人自称是五匹狼)今年准备上北京,去圆明园艺术村做自由画家,你和我们一块去吧,别再考什么试了。”一听这话,我有些动心,可想到父母的期望,我还是说:“今年再试一次吧,考不上的话,我去北京找你们。”那晚,我俩爬到附近的山上,月光如水,轻洒在林间,我们坐在潮湿的草丛里,相对无言。突然,他说:“你快看月亮。”一抬头,他就捧起我的脸,轻轻地吻了我。为筹集上京的路费,这帮家伙在街上摆开架势,朗诵自己的诗歌,诗稿卖两块钱一份,两个星期后,居然筹到1000多块钱。8月初,他们5个打点行装出发。在站台上,片山重重地握了一下我的手就上车了,我的眼睛有些湿润,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
这年,我考上了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在中榜的喜悦和朋友们离去的失落中,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美院的气氛松散自由,每天的生活就是画画、读书、坐茶馆、看录像,有时和男同学喝酒、聊天。我还交上了一个死党小应,我们之间亲密地互称小猪。不知何时,我陷进了一段感情纠葛,心知不会有结果,却不能自已,而可怜的小猪理所当然地成了我最忠实的听众。那些日子,我充满热情地画画、读书,接触和了解了许多现代艺术的思想动向,绘画让我充分地表达了内心的感受。空下来,也还常常惦记着那帮家乡的朋友。1995年盛夏的一天,我正在教室画画,听见小猪说:“刘小猪,有人找你!”一抬眼,只见一个乱发披肩、皮肤黑黑的男子手提大包跨进教室,大声问候:“你好!刘峒。”仔细一看,竟然是片山!我激动地冲过去,在一片惊诧的目光中拉着他离开了教室。我把他安排在后山我租的画室里。小猪和我常上山去看他,听他讲北京艺术圈的事,他说话时幽默的语言和夸张的表情,常弄得我俩捧腹大笑,我们让他加入了小猪的行列,称他片小猪。
几天后,片山发现了我的感情秘密,他严肃地对我说:“这不是真正的爱情,只是迷恋和幻觉,你需要的是成熟的爱。”我很气恼,反驳道:“我的爱就很真实,你没有任何发言权。你觉得你成熟吗?既张扬又固执,谈到艺术,就好像自己是大师,别人都不懂,讨厌!”听了这话,他没再说什么。晚上,我们在街边吃火锅、喝啤酒。在送我回寝室的路上,下起雨来,片山一下抓住我,脸上表情怪怪的。雨越下越大,雨水一股股顺着我们的脸颊淌下,我们就这样执拗地盯着对方,不说一句话。片山在山上住了半个多月,搞了一批综合材料的作品。走那天,我和小猪把他送到杨家坪,他走后,我心里真有点空空的感觉。
1996年,片山又来了,准备把画托运回去。这次见面,我们逾越了朋友关系。但我告诉他,他是自由的,如果在北京碰到合适的姑娘,就别顾忌。那天送他上火车,在路上,他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刘峒,我要用几种爱来爱你,朋友的爱、兄长的爱、情人的爱、父亲的爱,你看着吧。”这诚挚的话使我很感动。告别后,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在人群中渐远的背影,突然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我追上去,拽过他的脸,在他额头、眼睛、嘴巴上亲了一遍,也顾不上欣赏他那惊讶的表情,转身迅速地逃开了。后来,片山常常回味这一幕,他说,当时真佩服我的勇气,街上那么多人,我居然不管不顾。毕业回家待了一年,还是决定去北京。我尽力说服了父母,乘上了北上的列车。刚到北京时,我住在科技大学几个贵州老友租的地下室,呼了片山几次,可毫无音讯。
《我与艺术家的私生活》 Ⅳ圆明园艺术村已经散了
一星期后,他才急冲冲地骑着一辆破车赶来,一见面,就垂头丧气地说:“你怎么来了都不给我打电话?要不是啸涛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我激动地说:“我一来就呼你了,你怎么不回电话?!”他一听,又高兴起来。解释半天,才搞清楚,原来呼机号码错了一个数。他说,圆明园艺术村已经散了,现在他住在朝阳区师家村,那一片有很多出租房,找房很容易。于是,我带上行李,跟他来到师家村。一进屋,除了满屋的画和一张看上去冷冰冰的大床,就什么也没了。当晚,我暂时住下。虽已入春,可北京的夜晚还是很冷,他拿出一件很大的西藏带来的黑色氆氇,铺在那床薄薄的被子上,然后我俩就缩进被子里躺了下来。沉默一会儿,片山一本正经地说:“刘峒,今晚无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你。”我恶作剧地说:“真的?那就请你去外面站一夜,好吗?”他愣了一下,立刻翻身下床,穿上外衣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原以为他只是做个样子,可等了半天,也不见进来,开门一看,人影都没有。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终于回来,一进屋,就把我紧紧抱住,热烈地亲吻,我又气又恼,狠狠斥责他的行为,可他就是笑而不答。
后来,才听朋友说起,那晚,片山是从师家村步行到酒仙桥他的家,对他大谈爱情,害得他一夜没睡成觉。这起戏剧性事件,使我们成了真正的恋人,我在简陋的家中住了下来。一段如胶似漆的日子后,我俩发现,手里的钱已所剩无几了。片山就背上一摞他的纸本小油画,接连几天到各家画廊去推销,可他的作品风格太抽象冷峻,没有一家看上。偶然,听朋友提到,三里屯酒吧街可以画肖像挣钱,我们眼前一亮,对呀,何不重操旧业呢。于是,每天天一黑,片山就用他的破单车带上我和两个画夹子,到酒吧街挣钱。我们的车子穿行在繁华的大街上,霓虹灯与人群影子一样在眼前闪过,我就靠在片山的后背上不停地唱歌。酒吧街的夜晚像个梦幻剧场,各色人等纷纷在此粉墨登场。街上永远飘浮着一种浓浓的香水加奶昔的味道。
我们游走在每个桌前询问:“先生,小姐,需要画像吗?”有时难免会碰上几个粗鲁的家伙。时间一长,我练就了一手能在昏暗的灯光下迅速画出客人的本领。收获还可以,运气好时,一晚上能挣几百元。我们每晚从8点待到凌晨1点来钟,深夜的大街上,已是人影寂寥,只有路灯发着蓝色的幽光,我们回家的必经之道上,有一段阴森森的林子,每次经过那儿,我就屏住了呼吸,把片山紧紧抱住。那段日子,甜蜜中透出一点凄美,真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1998年7月,爸爸妈妈专程到北京来看我们,见到我们的现状,很是担心。为了让我们不再为房租发愁,他们买下了宋庄的一个小院。就这样,我和片山搬到了宋庄的新家。宋庄有画家几百来号,来自全国各地,是个名副其实的画家村,大家你来我往的,关系都不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画室,挂着不同风格的作品,小院里时常会有热闹的聚会。大伙日子虽然窘迫,但也有很多乐趣,比如结伴去潮白河游泳、烧烤,聚在一块喝酒、唱歌,组织一场足球赛,或是去参加各种艺术活动。艺术充实着生活,使我们能感受到生活的快乐。到宋庄的头两年,为了生活,也为了能让我安心画画,片山搁笔两年,到城里租了间便宜的小平房,仍旧去三里屯画肖像,每周回来两三次。每次他的归来,都会给这个家带来快乐。
在外面,他一定受过许多委屈,可从未听他抱怨过。这个家伙的确成熟了,虽然还是那么爱调侃,那么懒懒散散。我的作品也开始有了变化,画面出现了天空、土地、树木、河流、枯骨、裸女,我感觉,这才是我一直渴望去表达的东西:人与自然的关系,生与死,繁与衰。可我的情绪化有时会给创作造成一些障碍,这时,片山就会敏感地发现,然后鼓励我,让我重拾信心。当我画出一幅不错的作品出来,他竟然比我还兴奋,眉飞色舞地,像个孩子。除了画画、看书和唱歌,我最大的爱好就是缝衣服了。兴趣一来,就把平时买来的各色麻的、棉的、丝质的面料摆出来,把它们缝成各式各样的衣裙。我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