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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长笔记-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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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就是问这事。俞市长,我对你实话实说。我离开自行车公司时,只有八千万元的外债,那是贷款上一条新式坤车流水线。流水线上去后,那种坤车在当时十分抢手热销,

我估计,两年时间收回的利润不仅可以偿还贷款,还会有盈余,到第三个年头就能纯获利润了。”

“可是,这几年过去了,不仅没见利,债务倒是一直猛增,听说加上隐性欠款都八九个亿了,难道他们一点钱都挣不来,一直亏损?”

“我算过这笔账,自我离开公司,合达贲任总经理后,每年平均贷款一个多亿。可是,企业并没有上什么新项目,也没有更新什么重大设备。这些贷款到底干什么了?要是靠贷款维持企业运转,就是个傻子也能做老总。五年光阴借了国家八九个亿,现在想把企业一破产,这么多的债就赖掉了。这样的企业,银行的人为什么一直还要扶植它,直到把它扶植到死吗?银行的人都傻了吗?每次贷款就不论证论证吗?再一再二地只贷出,不还款,还能再三再四地贷吗?”

“所以,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就是说,不仅自行车公司有问题,银行也有问题。”

“一点不错。俞市长,懂行的人知道,这种弄法,企业与银行绝对达成了默契。银行贷款,企业要予以银行优厚的回报,银行的掌权者得到了好处,而企业从贷款动念的开始,就没想过要偿还这笔巨款,他是要把本钱吞噬掉的。所以说,一开始双方就心照不宣,说不好听些,一开始就是狼与狈的合谋啊!”

“可是,这么多的本钱,怎么赖账?”我在用启发式方式,想听听他更深刻的说法。

“这是一般赖账的常识。最开始,自行车公司的贷款是有抵押保证的,后来银行把它改为信用贷款。本来,自行车公司的产品并没有停止生产,他们却把生产线移动到新建的五花八门的小公司,而将总公司摆弄成日薄西山、寿终正寝的垂死状。据我所知,他们把这种变活为死的工作做到了执法部门,经过一番攻关,执法部门正在为他们需要的破产手续帮忙办理。也不知道执法干部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自行车公司的生产并没有停止,至少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大河’流到了‘小河’。当然,自行车总公司在这些人手中经营,效益确实是连年滑坡,但再怎么滑坡,也达不到他们制造的这种停产的地步。他们把从银行弄来的贷款通过曲曲弯弯的途径注入小公司,大公司账面上早已把这钱亏损了、赔光了。小公司却用这‘流资’正常生产,正常运营。你想,这种弄法,小公司的效益能不好吗?这样的整治,眼下大公司的人就拉开差距了,穷的穷死,富的富死,唉,真没办法。”

“我怎么想不明白,老韩,银行与企业,就能把那么多的债赖掉?”

“你是在考我的吧,俞市长。嘿嘿,这账是真是假,得有裁判吹哨敲定,只要裁判认定了,这账是真的,钱亏损了,企业就破产了,还咋还账啊!”

“所以他们就想着法子跑破产。”

“是啊,中国有句古话,叫人不死,账不赖,人要是死了,账当然赖了。企业破产,就跟人死了一样的。”

“你说这裁判,不是跟足球场上吹黑哨一样了吗?”

“裁判就是执法机关,执法机关也不是真空,机关里的人物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也许他们本来并不坏,可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经得住合达贲这类人的攻关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嘛,自古如此。”

“他妈的,如今的人都成鬼了!”我那一触即发的老毛病又犯了,一股怒气直冒头顶。

“谁说不是了,俞市长,如今真是人鬼难辨啦。过去都爱说在我们人群中尚还有鬼,因鬼是极少数的,如今我看啊,人鬼各半啦。”

“你这话有点太消极了!嘿嘿。”我苦笑着。

“不过,鬼终究是鬼,就是扮成人样,还是不像。就像他们为营私舞弊、为跑破产去做的假账,内行人一看就是假的。不过,俞市长,我说这话,眼下还没有证据,因为我只是个企业领导,也没有资格去查找这种证据。但是,没有证据并不等于它不是事实,只是该去抓证据的部门没有履行他们的职责罢了。说到这里,你就明白了,我为啥不接受市里那个指示,叫我Q电兼并自行车,扯淡得很啊。他们把资金、把设备、把市场都拉走,弄进自家的公司去发财了,却把个大包袱甩给我韩鑫。俞市长,你说他们缺德不缺德?有点人味没有?”

“所以,你就对这个指示软顶硬抗,还拉我下水,做你的帮凶。嘿嘿,我在班子里面快成了异己分子了。要知道,Q电兼并自行车公司可是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决定的事啊!”

“哈哈,俞市长真会开玩笑,哪里是帮凶,是正义的同盟军;哪里是异己分子,应该是真理的卫士,是为大多数人利益献身的与时俱进的先锋。是吧?市长先生。”

“真不愧是经营专家啊!一不小心,就叫你把这高帽戴到顾客头上了。不得了,我说怎么你经营什么,什么都能畅销哩。嘿嘿。不得了,韩老板,一不小心,我就上了你的贼船,执行你的指示,这些时我一直对兼并的事软顶着硬抗着。不过我得告诉你,只怕这样顶抗一阵,难顶得住啊!”

“为什么?堂堂的市长,怎么抗不住这种邪行?”

“主要是战术不对,这样做下去太被动,可谓只有招架之力,难有还手之能呀。就像足球场上的比赛,你一直让对方围着自家的球门狂轰乱射,自己却不去寻找进攻的机会,只是一味地防守,如此下去,哪一瞬间稍有不慎,对方就进球了。你说,这能不输吗?”

“你是说,这种防守的战术不对。”

“是的,现在应该以攻为守。主动出击,查他们。不仅查企业、查银行,连为他们开绿灯的执法机关也要查。这样一出击,格局就变了,变成他们开始防守,我们开始进攻。当然,这种战术的确定,是因为对手有懈可击,有把柄可抓,有辫子可揪。”

“何止只是有懈可击,简直就是明火执仗,公然地男盗女娼,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唉,只是——”

“只是什么?”我看他欲言又止的状态,就直言不讳地追问,“说嘛,还怕我会卖了你?”我抓起那瓶法国干红,为他的高脚杯加酒,又为我自己的杯子斟加一些。

“只是对手太强大,牵涉的面太广太宽,特别是还有执法机关。俞市长,不知道你想过没有,他们几家敢合谋作假赖账,弄假成真,背后若是没有大人物的首肯,能弄成吗?咱们这样去查他们,就是公然向他们宣战。这种仗一旦打起来,还不比战场上的阵地战,双方阵线明了,界线清晰。咱现在遭遇的这类对手,是在暗处,在幕后。即使你知道了这事是哪个大人物支持的,可是,你也难以得到确凿的证据。打起仗来,人家根本就不跟你正面较量。何况,咱们是在明处,人家只是对咱放黑枪射冷箭什么的,净玩暗器之类,说不准这仗一开打,咱倒先受伤,住进医院了。”

我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着,抿口红酒,慢慢品味。老韩的这番话我何尝不知,这种处境我何尝没有遭遇过,我当然知道对手的厉害,更知道对手的实力,能把好端端的自行车公司摆弄到这种地步,可谓是一桩“群策群力”集体作假的典型案例,它牵动的广度,涉及的领域,是相当厚实的。倘若我盲目出击,势必一开始就出师不利,反遭暗算诬陷……这步棋,是否走;这步棋,怎么走,我并非眼下才想到这些。

“老韩,你的提示我不是不知,这些时间,我一直在想,为啥咱们面前那么多的谬误,那么多露着明显马脚的谋私阴谋,都能大摇大摆地闯过一道又一道的关卡,就是因为他们太强大了,关卡里的人又太自私,太明哲保身了,或者干脆跳上贼船入伙了。照这样的态势,这样弄下去,我们的一些领导,要么也跟着上船入伙,要么佯装成盲人、聋人,还有所谓难得糊涂的人,任凭下边一圈子人联手搭肩地哄我们、骗我们,无论是写总结、汇报工作、大会讲话,还是个别谈心、媒体报道、调查报告,就充斥进一堆假话、官话、套话、骗人的鬼话,昧着良心的黑心话。这样弄下去,他们还能弄多久?能在这虚伪的犹如砂器的支点上支撑多少年?”说到这时,我有些激动,端起高脚杯往口里倒下,那小半杯红酒一下肚,老韩赶紧拿起酒瓶,为我又斟上小半杯,说:“俞市长,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因为对手的强大就放弃进攻,就明哲保身,就绕道行驶。我的意思是,这一场仗在开战之前,就要做到知己知彼,特别是要摸到对方的痛处,要害之处,然后方能有的放矢,击中要害。俞市长,明白了吧?”

“我当然明白。我只是担心,像你我这样的人,在这么强的对手面前,都要知难而退的话,要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和平共处地得过且过的话,那样,咱们的工人兄弟、老百姓们恐怕要忍无可忍了,恐怕那一直压着的火气、怨气、冤气、怒气的‘火山’是要爆发的。所以,我们得知难而进啊,老韩。”

“岂止是知难而进,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既要抓住虎,还不能被虎咬,这才是目的。”

“这就看你的了,俞市长,你是捣鼓政治的,干这活内行;我是摆弄企业的,搞政治不行。我听你的,就是弄到正不压邪的地步,他们赢了,我们输了,我也认。士为知己者死嘛。嘿嘿嘿。”韩鑫一脸的苦笑,但那笑声中不无真挚诚实,同时,他那眼睛射出了两道热辣辣的锋芒。

“你又谦虚了,老韩,要说政府,与企业一样的,也是一种经营。现在不是说,市长要懂得如何经营一个城市嘛。要说政治,我这人并不真行。这些年一直做市长,市长大多是做事的,当然,这些事情都有政治含量。但它不像市委是做人的工作的,那才是政治。所以对我这人,你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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