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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那个可怜的哥哥受人冷落的话,他的弟弟可并不是这样的,皇家的孩子们也不会比我小时候所受到的关怀更加深厚,我身边所有的人都把我当成宝贝似的,而且更加难得的是,我始终被疼爱着,但又并不是溺爱。在我离家之前,家里的人从未让我单独地跟其他孩子一起跑到街上去过,从来就没有想压制或者满足那些古怪的脾性。大家把这些脾性归之于天生的,但它们却完全是教育的结果。我有我这么大孩子的缺点;我话多嘴馋,有时候还说假话。我可能会偷水果、糖果、零食吃,但我从不存心坑害人或毁坏东西,从不给人添麻烦,从不虐待可怜的小动物。不过,记得有一次,我曾趁我们的一位邻居克洛太太去听讲道时,在她家的锅里尿过尿。说实在的,一想起这件事来,我仍觉得开心,因为克洛太太虽说是个老好人,但却实在是我一生中所见过的最爱唠叨的老太太。这就是我幼年时的种种坏事的简短而真切的故事。
我所见到的都是些很好的榜样,我身边都是些最好的人,可我是怎么变坏了的呢?父亲、姑姑、奶妈、亲戚、朋友、邻居等等我身边的所有的人,他们并没一个劲儿地迁就我,但却都喜欢我,而且,我也喜爱他们。我的任性很少受到鼓励或制止,所以我都想不起自己曾经有过什么任性行为。我可以发誓,在我受老师管束之前,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异想天开。除了在父亲身边看书写字以外,除了奶妈带我去玩以外,我总是同姑姑在一起,坐在或站在她的身旁,看她刺绣,听她唱歌,我心里高兴极了。她的开朗、和蔼、她的美丽的容颜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所以直到今天,她的音容笑貌、举止仪态仍浮现在我的眼前。她的温馨的话语仍萦绕在我的耳边。我甚至还记得她的穿着打扮,还记得她爱追求时髦,在两鬓留着两个小小的黑发卷。
我坚信,我很久以后才培养起来的对音乐的爱好,或者说是激情,应归功于我姑姑。她会唱许多美妙动听的小调和歌曲,唱起来委婉悦耳。这位好姑娘心平气静,为她自己及其周围的人驱除了惆怅和忧愁。她的歌声对我的吸引力非常地大,所以不仅她的许多首歌始终留在我的记忆里,而且,即使今天我已记忆欠佳,那些自儿时起已完全忘记的歌曲,随着我的年迈,以一种我难以表述的妩媚,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谁能相信,我这么一个饱经风霜、受尽苦痛的糊涂老人,有时竟会像个孩子似的,用已经微弱、颤抖的声音,一边哼哼这些小调,一边抽泣呢?特别是其中的一首歌的曲调,我还记得很清楚,但后一半的词,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尽管我对它的韵律还有点模糊的印象。下面就是这首歌的开头以及我还能记起的余下部分:
我害怕胆怯,迪西,
不敢到小榆树下,
去听你吹牧笛;
因为在我们村子里,
大家已经在议论纷纷。
……
……一个牧童
……一往情深
……毫不足虑,
是玫瑰总是带刺儿的。
第一部分:一辈子的苦痛汲取到巨大的教益
我在思忖,我的心为什么对这首歌这么神往:这是我怎么也弄不明白的一种心灵感应。每当我唱这首歌时,我总不免会潸然泪下,难以为继。我一再地想往巴黎写信,想打听余下的歌词,如果真的有人能记全这首歌的话。但我却几乎深信,假如我得知除我可怜的苏珊姑姑而外,别的人也曾唱过这首歌的话,我那回味它的乐趣便要大打折扣。
这就是我初涉人世时的初始情感:那颗既极其高傲又极其温柔的心,那种女性的但却难以驯服的性格,就这样开始在我身上形成或显现出来;这种性格始终在懦弱和勇敢之间,在柔弱和刚毅之间摇摆不定,最后,使我自身矛盾重重,使得我既没能得到节制和享受,也没能获得快乐和审慎。
这种教育被一次意外的事情打断了;这件事情的后果影响了我以后的一生。我父亲同一个名叫戈蒂埃的先生发生争执;戈蒂埃先生是法国的一名上尉,与议会的人沾着点亲。此人是个既无礼又胆怯的家伙。他的鼻子流血了,为了报复,便指控我父亲在城里持械行凶。被判入狱的父亲,坚决要求根据法律,让指控者与他一起坐牢。因为要求未获批准,我父亲宁可离开日内瓦,一辈子流落异国他乡,也不愿在他觉得有损于荣誉和自由的问题上让步。
我舅舅贝尔纳做了我的监护人。那时,他在日内瓦防御工程工地工作。他的大女儿死了,但他还有个儿子,与我同年。我俩一起被送到博赛,在朗贝尔西埃牧师家寄宿,学习拉丁文,学习被加上教育美名的一切纷繁杂乱的玩艺儿。
在乡下呆了两年,我那罗马人的粗暴性格有所收敛,恢复了孩童的稚气。在日内瓦,没有人逼迫我,但我却喜欢看书学习。那几乎是我惟一的消遣。而在博赛,我不爱做功课,反而喜欢上使人能得到放松的游戏。我觉得乡村特别新鲜,我不能不尽情地享受。我对乡村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爱,这种爱永远也无法减退。在我此后的岁月中,每当我想起在那儿度过的幸福时日时,我便对在乡村的逗留及其乐趣感到难以忘怀,直到我重新回到那里去为止。朗贝尔西埃先生是一位非常通情达理的人,他既不忽视对我们的教育,又不用太多的作业来压我们。尽管我讨厌受人管束,但每当我回想起以往学习的情景时,我从未感到过厌恶,而且,尽管我并没有从他那儿学到很多东西,但是,我并没下多大工夫便学会了我所学的东西,而且一点也没有忘,这足以证明他深谙教学艺术。
这种乡村生活的质朴给了我一个无法估量的好处,使我敞开心扉去寻求友谊。在这之前,我只有一些高贵但却是空想的情感。一块儿生活在一种平和的氛围中,致使我与表哥贝尔纳情投意合。很快,我对他便产生了远远胜过于对我哥哥的感情,而且这种感情从未磨灭。他是一个身材颀长、纤细瘦削的小伙子,性情的温柔,如同其身体的孱弱一样,而且,他并没因为自己是我监护人的儿子,在家中受到偏爱,便任性耍蛮。我俩的功课、消遣、爱好都相同;我们都没有朋友;我们年岁相同;双方都需要有个伴儿;我们倘若分开,可以说谁都会受不了的。尽管我们很少有机会表述我俩之间的难舍难分的感情,但我们从未想到过会终须一别。我俩都心慈面善,只要别人没有强迫我们,我们总是顺从听话的。我们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是意见一致的。如果由于管我们的人的偏爱,他在他们的眼里高我一筹的话,私下里,我便占一次他的上风,算是扯平。上课的时候,当他背诵不出来时,我就给他提词儿;我做完作业,便帮他做,而在玩耍时,我的兴趣比他浓,总是我领着他玩。总之,我俩的性格如此地一致,维系着我俩的友谊如此地真诚,以致在我们几乎形影不离的五年多的时间里,不管是在博赛还是在日内瓦,我承认,我俩是打过架,但却从未要人劝解过,我们每次争吵从没超过一刻钟,双方都从来没有告过对方的恶状。尽管有人会认为这都是小孩子的事,但从这中间却产生了一个榜样,这也许是自从世界上有孩子时起便是独一份儿的例子了。
我在博赛的生活方式对我合适极了,如果能呆得更长些的话,我的性格就彻底定型了。这种生活方式的基调是温柔、亲切、恬静的情感。我认为人世间没有谁生来就比我的虚荣心小。我常因为冲动而心高气傲,但随即便又陷入萎靡之中。我最强烈的愿望是受到接近我的所有人的喜爱。我很温柔,我表哥亦然,连管教我们的人也如此。在整整两年里,我既没看见过也没受到过粗暴的对待。凡此种种,都在我心中培育了受之自然的禀性。看见大家对我和一切事情都很满意,我十分地快活。我总也忘不了,在教堂里回答教理问答时,当我一时语塞,我看见朗贝尔西埃小姐面露焦急,我真是羞愧难当。单是这一点已比我当众出丑更让我难受要命的了,但却让我十分感动,因为,尽管我对表扬不太动心,但我对羞惭却一直是十分敏感的,而且,我可以在此说句心里话,我并不害怕受到朗贝尔西埃小姐的训斥,反倒是担心会让她难受。
不过,必要的时候,她同她哥哥一样,也是很严厉的。然而,由于这种严厉几乎总是有其原因的,而且都是适可而止的,所以我虽然十分难过,但却心悦诚服。我觉得讨人厌烦比受惩罚还要让我感到难过,而且难看的脸色比受到体罚更使我痛苦难耐。更明确地道出自己的心情是挺难堪的,但却必须如此。如果大家更清楚地看到一味地不加区别地,而且往往是心直口快地对待年轻人的那种方法的长远后果,那就改变一下对待他们的方法吧!我之所以决心把这事全部抖出来,是因为人们可以从一个既普遍又有害的例子中汲取到巨大的教益。
第一部分:一辈子的苦痛推向最粗暴的淫欲之中
朗贝尔西埃小姐对我们有着一种母爱,所以她对我们也就有了权威,有时当我们犯了错儿,她对我们便像对子女似的进行处罚。她总是威胁要处罚我们,而这种对我来说挺新鲜的威胁比处罚本身更加可怕,但真的处罚过后,我反倒觉得没有先前那么害怕了,而且,尤其滑稽的是,这一处罚使我更加喜爱处罚我的人。是我对她的全部真挚的爱以及我全部的善良天性阻止了我再犯应该受到同样处罚的错儿,因为我感到在疼痛之中,甚至在羞惭之中,夹杂着一种快感,使我更加企盼而不是害怕再次挨她的纤纤玉手的责打。的确,这其中无疑是夹带着某种性早熟,所以我感到她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