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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这么认为,亲爱的。你缺少冬衣,用自己的血汗钱买几件朴素的衣服,这是没话说的。”马奇太太说着慈爱地看了乔一眼。
“起初我没有考虑要卖头发,我一路盘算着怎么才能筹到钱,后来看到理发店的橱窗摆了几个发辫,有一个黑色发辫还不及我的粗,竟然卖四十美元。我便走进去问他们要不要头发,他们能给我多少钱。”
“我想不到你这么勇敢。”贝思肃然起敬。
“哦。老板是个小个子男人,他一开始对我的头发不是很感兴趣,于是我求他,还告诉他我为何这样着急。他妻子听到了,好心地劝他买下,因为她的儿子也在军队里头。趁那个男人准备理发时,我看了自己的头发最后一眼。当我看到自己的头发躺在桌上时,我摸了摸脑后又短又粗的发脚,心里很不自在。简直有点像掉了一只手臂或一条腿。那个妻子看我盯着头发,便分出一绺长发给我保存。我现在把它交给您,妈妈,上面记载着我昔日的光彩。因为短发挺舒服的,我想我再也不留长发了。”
马奇太太把卷曲的栗色发绺折起来放在她的桌子里,只说了一句:“难为你了,宝贝。”
晚上睡觉前,她们静静地吻了吻母亲,又静静地走上床。尽管家里发生了不幸,贝思和艾美还是很快就睡着了。梅格却全无睡意,思考着长那么大以来遇到的最严肃的问题。乔躺着也不动,梅格以为她早已入睡,却忽然听到低低的呜咽声,她伸手摸到乔湿漉漉的脸颊,叫道:
“亲爱的乔,怎么回事?是为爸爸伤心吗?”
“不,不是。”
“那又为什么?”
“头发,我的头发!”可怜的乔冲口说道。她试图忍住悲伤,却做不到。梅格亲了亲乔,一边温柔地抚摸着她。
“我并不后悔,”乔哽咽着表明心迹,“如果可能,我还会这样做。这只是我的私心在哭。不要告诉别人,我现在好多了。原以为你睡着了,所以才悄悄为我的头发流几滴泪。你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我心里很乱。”梅格说。
“想想愉快的事,就会睡着了。”
“我试了,但反而更清醒。”
“你在想什么?”
“英俊的脸孔,特别是一双美丽的眼睛,”梅格答道,独自在黑暗中微笑起来。
“你最喜欢什么颜色的眼睛?”
“棕色,不过蓝色也很漂亮。”乔笑了,接着梅格命令她不许再说,又笑着答应帮她把头发弄成卷发,最后两人终于进入梦乡。
夜深人静时分,一个人影悄悄地在床前移动,掖好这边的被角,又垫好那边的枕头,然后便久久地凝视着每张熟睡的面孔,轻轻吻了吻她们,带着无限的爱意为她们祝福。当她拉开窗帘,月亮正从厚厚的云层里钻出来,向大地洒下一片祥和的月光,似乎在悄悄低语:“别着急,善良的人!乌云散去就是一片光明。”
第一部第十六章 信件
清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姐妹们便冒着严寒点亮灯,以加倍的热诚阅读她们的小书,因为她们现在面临着一项真正的困难,只有在这些小书中才能寻求安慰和帮助。穿衣时,她们彼此约定,一定要高高兴兴地跟母亲道别、不流泪、不诉苦,让她放心上路。她们下了楼,发现一切都似乎变得格外陌生,屋子外头天昏地暗、寂静无声,屋子里头却灯火通明、一片忙乱。
这么早便吃早餐,大家似乎有点不太习惯,汉娜戴着睡帽在厨房里忙碌着,那张熟识的面孔显得与平常有些异样。母亲的行李箱已在大厅里放好,外套和帽子摆在沙发上。此时她正吃力地咽下早点,由于昨晚心情焦虑、彻夜未眠,使得脸色显得十分苍白憔悴,姑娘们见了,发觉要实现之前的约定有多么的困难。梅格忍不住开始抽抽搭搭,乔几次都悄悄地躲到厨房的碾子后面抹眼泪,两个小妹妹虽然未曾体验过离别的滋味,但也是神情肃穆,满脸悲愁。
很快就要出发了,大家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等马车。姑娘们围着母亲忙前忙后,一个替她围巾,一个把帮她整理帽带,一个为她穿上套鞋,一个为她系好旅行包。马奇太太对她们说:
“孩子们,我把你们托付给汉娜和劳伦斯先生照顾。汉娜一向忠心耿耿,我们的好邻居劳伦斯先生也会把你们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这些我很放心。我只希望你们要正确对待这次不幸的遭遇。我走后你们不要烦恼悲伤,也不要以偷懒或者忘却为借口来安慰自己。要像平时一样工作,因为工作就是最好的安慰。不管多么困难,你们都要充满希望,不要偷闲。总之你们要记住,你们的父亲不会离你们而去的。”
“是的,妈妈。”
“梅格,好孩子,做事要谨慎,看管好几个妹妹,凡事多跟汉娜商量,遇到困难时不妨请教劳伦斯先生。乔,记着要忍耐,做事切记不要鲁莽,多写信给我。你是个勇敢的好姑娘,乐于助人,多给大家帮助。贝思,好好弹琴,有时间帮忙做家务。还有艾美,尽力帮着做点活,乖乖听话,不要惹祸。”
“我们会的,妈妈!”
这时,传来马车的嘎嗒嘎嗒声,大家都慌忙跳了起来。痛苦的时刻终于到了,但姑娘们强忍住悲伤:没有人哭泣,没有人躲避,也没有叹息,虽然她们心里都那么的沉重。大家轻轻吻别母亲,然后挥手告别,目送着母亲坐在马车里远去,强颜欢笑。劳里和他爷爷也来送行,布鲁克先生身强力健,和气可亲,姑娘们当面都叫他“好好先生”。
“再见,宝贝们!上帝保佑大家平平安安!”马奇太太轻声说。她在每张小脸上逐一亲吻,然后匆忙钻进马车里。马车缓缓前行,此时太阳正冉冉升起。马奇太太回头望去,只见吉祥的朝霞洒在门口送别的人们身上,他们沐浴着阳光,微笑着挥挥手,四姐妹也面带笑容,身后站着劳伦斯老人、忠实的汉娜和热心的劳里,他们都是女儿们忠诚的保护神。马车渐行渐远,拐过一个街角后,这一切都从马奇太太的视线里消失了。
“大家待我们真好!”她说着回过头来,望着眼前的年青人。年青人脸上同样是一副尊重和同情的神情。
“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布鲁克先生爽朗地笑了,马奇太太也不禁微笑起来。于是,漫长的旅行就在祥和的阳光、真诚的微笑和欢快的言谈中开始了。
劳里和爷爷回去吃早饭,姑娘们留在家里休息。乔一进门就说:
“我觉得好像经历了一场地震。”
“屋子也仿佛变得空空荡荡的。”梅格凄凉地说。
贝思张了张嘴,仿佛要说什么,却只是指了指桌面上一些母亲缝补完整的长筒袜。即使在极度紧张忙碌的时刻,母亲也没有忘记照料自己的女儿。虽然只是小事一桩,却令姐妹们深受感动,于是大家都情不自禁地失声痛哭,积压了一早上的悲伤在那一刻释放出来。汉娜也不去劝,任由她们尽情地宣泄,等她们昏天暗地哭够了,便拿着咖啡壶走过来安慰:
“好了,姑娘们,记住你们妈妈说的话,不要伤心难过了。都来喝杯咖啡吧,然后干活,为这个家争口气。”喝咖啡是她们的一大爱好,再说汉娜那天早上煮的咖啡,香得让人实在无法抗拒。姐妹们于是围到饭桌边,用餐巾当作手帕擦拭各自泪水涟涟的脸,很快便都平静下来。
“‘怀抱希望,不要偷闲。’这是我们的座右铭,看谁记得最牢。我要照常上马奇婶婆那儿去。”乔喝着咖啡便来了精神。
“我也要上金斯家去,不过我倒宁愿呆在家里做家务。”梅格说道,很后悔自己把眼睛哭红了。
“不用。管理家务,我和贝思就足够了。”艾美郑重其事地插话。
贝思赶紧拿出洗刷用具说:“汉娜会教我们怎样做,你们回来时,一切都会弄得好好的。”
看到暖手的卷饼,乔又严肃起来。以往每天姐妹两人出门去工作的时候,母亲总会倚在窗边和她们道别,想到这里,两人又不由地伤心起来。不过,贝思却没有忘记这个小小的家庭仪式,她代替母亲站在窗前,向两位姐姐点头致意,像个红脸的中国娃娃。
“真是我的好贝思!”乔说,挥挥帽子,一脸感激之情。“再见,梅格,我希望金斯兄弟今天别惹你生气。别担心爸爸,亲爱的。”临分手时,她又补充说。
“但愿马奇婶婆不会絮絮叨叨,你的头发很帅气,又精神又有朝气。”梅格回答。看到妹妹披着短发的小脑袋衬在高高的身架上,实在有趣极了,梅格极力忍住不笑。
“这是我唯一的安慰。”乔摸了摸劳里送她的大帽子,转身而去,觉得自己就像一头在瑟瑟冷风中被剪了毛的绵羊。
关于父亲的消息使姑娘们松了一口气。尽管病情严重,但经过医院精心的护理后,他已一天比一天好。布鲁克先生每天都寄来一份病情报告。梅格现在是一家之长,每次都坚持自己来读。一天天过去了,信中的消息越来越令人振奋。起初,四姐妹都争着写信,写好后由其中一人把厚厚的信封塞进邮筒,一段日子里,与华盛顿的通信成为大家生活中最为关注的事情。现在我们不妨念几封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信:
我亲爱的妈妈:
读了您的来信后,我们的快乐得难以名状。布鲁克先生真是热心肠,他能这么长时间地陪在你们身边照顾,真是太幸运了。妹妹们个个乖巧听话。乔帮我干针线活,还坚持要做最难做的部分。贝思最乖了,她牢记您的教导,从不忘记。由于思念爸爸,她很不开心,只有弹钢琴时才显得轻松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