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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 作者:王安忆-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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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退居其次,继而无影无踪。人心都是实打实的,没什么虚情假义。人心也是质朴的,
洗尽了铅华。在这城市明丽的灯光之下,人们脸上的表情都是归真还原的,黄是黄了,
瘦是瘦了,礼貌也不太讲了,却是赤子之心。虽然还不是“饥馑”那样见真谛的,是比
“饥馑”要表一层,略有些奢侈,却也相当纯粹,相当接近水落石出了。虽然也不如
“饥谨”来得严肃,终有些滑稽的色彩,可嘲讽的力量也是极大的。不是说,喜剧是将
无价值的撕碎给人看吗?这城市里如今撕碎的就正是这些东西。要说价值没什么,却是
有些连皮带肉的,不是大创,只是小伤。
    程先生与王琦瑶的再度相遇,是以吃为主。这吃不是那吃,这吃是饱腹的,不像以
往同严师母,几个的下午茶和夜宵,全是消磨时光。他们很快发现,两个合起来吃比分
开单个吃更有效果,还有着一股同心协力的精神作用。于是他们每天至少有一顿是在一
起吃了。程先生把他工资的大半交给王琦瑶作膳食费,自己只留下理发钱和在公司吃午
饭的饭菜票钱。他每天下了班就往王琦瑶这里来,两人一起动手切菜淘米烧晚饭。星期
天的时候,程先生午饭前就来,拿了王琦瑶的购粮卡,到米店排队,把配给的东西买来,
有时是几十斤山芋,有时是几斤米粉。他勤勤恳恳地扛回来,一路上就在想如何消受这
些别致的口粮。程先生的西装!回了,里面的羽纱烊了,袖口也起了毛。他的发顶稍有
些秃。眼镜还是那付金丝边的,金丝边却褪了色。虽然是旧,还有些黯淡,程先生还是
修饰得很整洁,脸色也清爽,并无颓败之相,这就使他看上去更有些特别,像是从四十
年代旧电影里下来的一个人物。这类人物,在一九六0年的上海,马路上还是走着几个
的。他们的身影带着些纪念的神情,最会招来孩子的目光。他不是像穿人民装的康明逊
那样,旧也是旧,却是新翻旧,是变通的意思。程先生是执著的,要与旧时尚从一而终
的决心。程先生拎着一铅桶山芋,走在路上。因为拎得不得法。铅桶老是碰膝盖,他不
得不经常换手。换手时,便趁机喘口气,看看街景。梧桐树都长出了叶子,路上有了树
阴,他心里很安宁,问自己:这一切是真的吗。
    程先生出入王琦瑶处,并没给平安里增添新话题。康明逊与萨沙相继光顾地处,又
相继退出;再接着,她的腹部一日一日地显山显水,都看在了平安里的眼中。平安里也
是蛮开通的,而且经验丰富,它将王琦瑶归进了那类女人,好奇心便得到了解释。这类
女人,大约每一条平安里平均都有一个,她们本应当集中在“爱丽丝”的公寓里,因时
代变迁,才成了散兵游勇。有时,平安里的柴米夫妻为些日常小事吵起来,那女的会说:
我不如去做三十九号里的王琦瑶呢!男的就嘲笑道:你去做呀,你有那本事吗?女的便
哑然。也有时是反过来,那男的先说:你看你,你再看三十九号里的王琦瑶!那女的则
说:你养得起吗?你养得起我就做得起!男的也哑然。以此可见,平安里的内心其实并
不轻视工倚瑶的,甚至还藏有几分艳羡。自从程先生上了门,王琦瑶的厨房里飘出的饭
菜香气总是最诱人的。人们吸着鼻子说:王琦瑶家又吃肉了。
    晚上,王琦瑶早早进了被窝,程先生坐在桌前,记着流水账,再商量第二天的菜肴。
他们虽是吃过了晚饭,却已开始向往第二天的早餐了,说起来津津乐道的,在细节上做
着反复。说着话,天就晚了。猫在后弄里叫着春,王琦瑶昏昏欲睡。程先生站起身,检
查一下窗户的插销,拉好窗帘,将放乱的东西归归好,然后关上灯,走出房间,放下司
伯灵锁,轻轻碰上了门。
    程先生从不在王琦瑶处过夜。王琦瑶曾起过留他的念头,却没有开口,因是自己怀
着人家的孩子,生怕程先生嫌弃。心里是想,只要程先生开口,自己决不会拒绝的。倒
不是对程先生有什么欲望和爱,而是为了报恩。十二年前,程先生是王琦瑶的万事之底,
是作退一步想的这个“想”。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个“底”的宝贵和难得,是因为她尽是
向前看的境遇,离向后退还早着呢!如今,她虽不是退,却也不敢说进的话了,那个
“底”和自己是近了许多的。这些日子,她与程先生也算得上朝夕相处,她发现程先生
没变,可她却是变了的,今天的她不再是昨天的她。倘是程先生也变了些,还好说。唯
其因为程先生的不失毫厘,反使她生有愧疚的心情,觉得对不起程先生的等待。程先生
守身如玉这多年,等来的是千疮百孔的一份生计,自己都为他抱屈。所以,当她接近这
个“底”的时候,却又不敢认它作“底”了,自己已是失去资格,只剩有一颗知恩图报
的心。但程先生就是不开口,坐得再晚也是一个回家。有几回,王崎瑶股俄中觉着他是
立在自己的床边,心里忐忑着,想他会不走,可他立了一会儿,还是走了。听见他碰上
门的那“咋唯”一声,王琦瑶既是安慰又是惆怅。
    他们有时候也会谈到一些故人,比如蒋丽莉。这些年里,程先生倒还有蒋丽莉一些
稀疏的音信,是从那位导演朋友处得来的。提起导演,王琦瑶恍若隔世,有一些场景从
混饨的往事中浮现起来,她说导演怎么会认识蒋丽莉的呢?程先生就告诉她,蒋丽莉曾
为了找他,从吴佩珍那里找到导演,再从导演那里找到他的。吴佩珍是又一个故人,又
有一些旧景接蹭而来,浮在眼前。程先生说,导演如今是在电影部门任一个副职,当时
他们都不知道,导演其实是共产党员。后来,蒋丽莉也在他的影响下参加了革命,上海
解放的时候,他亲眼看见蒋丽莉挥着大擦,指挥女学生的腰鼓队游行。她还是戴眼镜,
却穿一身旧军装,袖子卷在胳膊肘,腰里系一根皮带.他差点儿没认出她来。她本来还
有两年就可以拿到毕业文凭,却退学去做了一名纱厂工人,因为有文化又要求进步,就
提到工会做了干部。再后来,就和纱厂的军代表结婚了。军代表是山东人,随军南下到
上海的。如今,已有了三个孩子,住在大杨浦的新村里。听完程先生的话,王琦瑶说:
想不到蒋丽莉做干部了,真不错!程先生也说不错。但两人心里却都不相信自己的话。
蒋丽莉的经历听起来像传奇,里面总有些不对头的地方。停了一会儿,王琦瑶说,原来
导演是个共产党,那年竞选上海小姐,还特地请她吃饭,劝她退出,说不定是上级指派
他做的呢。倘若那一回听了导演的话,就不是蒋丽莉革命,而是她王琦瑶革命了。说罢,
两人都笑了。
    王琦瑶和程先生商量要去看望蒋丽莉一回,却犹豫不定。他们不晓得如他们这样的
身份,是否还能与蒋丽莉做朋友了。和所有的上海市民一样,共产党在他们眼中,是有
着高不可攀的印象。像他们这样亲受历史转变的人,不免会有前朝遗民的心情,自认是
落后时代的人。他们又都是生活在社会的芯子里的人,埋头于各自的柴米生计,对自己
都谈不上什么看法,何况是对国家,对政权。也难怪他们眼界小,这城市像一架大机器,
按机械的原理结构运转,只在它的细部,是有血有肉的质地,抓住它们人才有依傍,不
至陷入抽象的虚空。所以,上海的市民,都是把人生往小处做的。对于政治,都是边缘
人。你再对他们说,共产党是人民的政府,他们也还是敬而远之,是自卑自谦,也是有
些妄自尊大,觉得他们才是城市的真正主人。王琦瑶和程先生自觉着从此与蒋丽莉不是
一个阶层的人了,照说没有聚首的道理,只因为往事的纠缠,才生出这非分之想。
    王琦瑶和程先生的重逢,就好像和往事重逢,她温习着旧时光,将那历经过的生平
再读一遍,会有身临其境,恍若梦中的感觉。她想,谁知道哪个是过去,哪个才是现在
呢?她身子越来越重,脚浮肿着,越发不想动,成天坐着,心里恍恍惚惚,手里织一件
婴儿的毛衣裤。毛线是用她旧毛衣拆下的,有点断头,一边接一边织,进度很慢的。程
先生忙里忙外,直到晚饭后,将近八点才算忙完坐下,王琦瑶的眼睛却已经半张半合,
说话也是东半句,西半句。程先生不由也困乏起来。两人在一张沙发上,一人一头坐着,
打着瞌睡,直到觉出了身上的寒。程先生打一个寒噤惊醒,王琦瑶还是不动,待程先生
为她铺好床,扶她上去,才自己半脱了衣服钻进被窝。程先生照例检查一遍门窗,然后
拉了灯走出去,轻轻碰上房门。
    正当他们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看蒋丽莉的时候,万万想不到的,蒋丽莉竟然自己
找上了程先生的门。这段日子,程先生除了睡觉,几乎不在自己家里待,也不知她究竟
去了多少回,最后才把程先生在电梯里捉住的。她先是上楼,扑了一个空,只得下楼,
等电梯上来,不想电梯里正走出了程先生。两人迎面看见,又认识又不认识,说是都变
了,可又好像都没变,总是理所当然的样子。蒋丽莉穿着列宁装,一条味叽裤,膝盖处
鼓着包,裤腿又短了。脚上倒是皮鞋,却蒙了一层灰,眼镜上也蒙灰似的,好像又加深
了近视,一层一层旋进去,最深处才是两只小眼,眼里的光,也是旋进深处的两小丛。
程先生说:真是太巧了。蒋丽莉说:巧什么巧,你巧也不是我巧。程先生被她这么一堵,
不知说什么才好。蒋丽莉又说:早来你不在,晚来你不在,中午来你也不在!程先生嘴
里说对不起,心里却辩解:这不是在了吗?一边开门让她进房间。是星期日的中午,他
把王琦瑶安顿睡了午觉,临时想要洗澡,就回来拿换洗衣服,不料碰上了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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