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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 作者:王安忆-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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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他家的地板撬开,墙打穿了,环绕程先生的神秘气息有增无减。他被逼供了几天几
夜,还是没有结果,只能将他关起来,锁在机关的一间厕所里,一关就是一个月。这一
个月里,程先生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他吃,他睡,他写,他说,都听凭着别人的意志。
他的脑子成了一个空洞。夜深人静,有彻夜不断的水滴的声音,那是抽水马桶的漏水声,
就好像时间的更漏。一个月过去,程先生被释放回家,已是深夜两点,没有公交车,他
是步行回家。马路上没有人,外滩的江边也没有人,走进他住的大楼,大楼里静悄悄。
电梯停在底层,锁着门,穹顶上开一盏电灯,将惨白的光洒下楼底。他一层层走在围绕
电梯铁索盘旋而上的楼梯,脚步激起回声,在穹顶下左冲右突。窗户外传来江水拍岸的
声响,可看见漆黑江水里的航标灯亮。他走到顶楼,推门进去,房间里意外地亮着,月
光照在地上,原来所有的窗幔都已扯下。于是,他就想不起开灯,走过去,在月光里站
了一时,然后在地上坐了下来。
    这一晚的月光照进许多没有窗幔遮挡的房间,在房间的地板上移动它的光影。这些
房间无论有人无人,都是一个空房间。角落里堆着旧物,都是陈年八辈子,自己都忘了
的,这使它看上去像废墟。房间是空房间,人是空皮囊,东西都被掏尽。其实几十年的
磨确本已磨得差不多,还在乎这一掏吗?今天的月亮,是可在许多空房子和空皮囊里穿
行,地板缝里都是它的亮。然后,风也进来了,先是贴着墙根溜着,接着便鼓荡起来,
还发出啧啧的声响。偶尔地,有一扇没关严的门窗“噼啪”地击打一声,就好像在为风
鼓掌。房间里的一些碎纸碎布被风吹动了,在地板上滑来滑去。这些旧物的碎屑,眼见
得就要扫进垃圾箱,在做着最后的舞蹈。
    这样的夜晚真是很凄凉,无思无想,也没有梦,就像死了一样。等天亮了,倒还好
些。可以去看,去听。可现在,看也没什么看,听也没什么听。街上多出许多野猫,成
群结队地游荡。它们的眼睛就像人眼,似乎是被放逐的灵魂在做梦游。它们躲在暗处,
望着那些空房间,呜呜地哀叫。它们无论从多么高的地方跳下,都是落地无声。它们一
旦潜入黑暗,便无影无踪,它们实实在在就是那些不幸的灵魂,从躯壳中被赶出。还有
一样东西也可能是被驱出皮囊的灵魂,那就是下水道里的水老鼠。它们日游夜游,在这
城市地下的街巷里穿行,奔赴黄浦江的水道。它们往往到不了目的地便死了。可终有一
天,它们的尸体也会被冲进江水。它们是一种少有人看见的生物,偶尔地,千年难得见
上一面,便会惊奇得了不得。在今天这个月夜里,下水道里几乎是熙熙攘攘,正举行着
水老鼠的大游行。这个夜晚啊,唯独我们是最可怜的,行动最不自由,本是最自由的那
颗心,却被放逐,离我们而去。幸亏我们都睡着,陷于无知无觉的境地,等到醒来,又
是一个闹哄哄的白天,有看有听又有做。
    程先生是睁着眼睛睡的,月光和风从他眼睑里过去,他以为是过往的梦境。他甚至
没有注意到他的周围,他的家已经变成这副样子。可是江边传来的第一声汽笛唤醒了他,
月光逝去又唤醒了他,最初的晨霭再唤醒了他。他抬头看看,一个声音对他说;要走快
走,已经够晚了。他没有推敲这句话的意思,就站起身跨出了窗台。窗户本来就开着,
好像在等候程先生。有风声从他耳边急促地掠过,他身轻如一片树叶,似乎还在空中回
旋了一周。这时候,连鸽子都没有醒,第一部牛奶车也未起程,轮船倒是有一艘离岸,
向着吴湖口的方向。没有一个人看见程先生在空中飞行的情景,他这一具空皮囊也是落
地无声。他在空中度过的时间很长,足够他思考一些重要的事情。他一离开窗台,思绪
便又回到他的身上。他想,其实,一切早已经结束,走的是最后的尾声,可这个尾拖得
实在太长了。身体触地的一刹那,他终于听见了落幕的声音。
    你有没有看见过卸去一面墙的房屋,所有的房间都裸着,人都走了,那房间成了一
行行的空格子。你真难以想象那格子里曾经有过怎样沸腾的情景,有着生与死那样的大
事情发生。这些空格子看上去是那么小,那么简陋,几乎不相信能容纳一个昼夜的起居。
它们看上去还是那么单薄,一弯楼梯就像洋老鼠房子的楼梯,就好像经不起一脚踩的样
子。看那一面面的后窗,窗外边是蓝天,有窗没窗都一个样。门也是可有可无,显得都
有些无聊。可就是这些木头和砖垒起的小方格里,有着我们的好日子,和坏日子。让我
们把墙再竖起来吧,否则你差不多就能听见哭泣的声音,哭泣这些日子的逝去。让这些
格子恢复原样,成为一座大房子,再连成一条弄堂,前面是大马路,后面是小马路,车
流和人流从那里经过。无论这城市有多少空房子,总有着足够的人再将它们填满。这城
市的人就像水一样,见空就钻。在这里你永远不会有足够的空闲去哀悼逝去的东西,挤
都来不及呢。不过那是将一百年作一年,一年作一天那么去看事物的,倘若只是将人的
一生填进去,却是不够塞历史的牙缝。倘若要哀悼,则可哀悼一生。但那哀悼纵然有一
百年,第一百零一个年头,也就烟消云散。在这城市里生活,眼光不需太远,却也不需
太近,够看个一百零一年的就足矣。然后就在那砖木的格子里过自己的日子,好一点坏
一点都无妨。虽说有些苟且,却也是无奈中的有奈,要不,这一生怎么去过?怎么攫取
快乐?你知道,在那密密匝匝的格子里,藏着的都是最达观的信念。即使那格子空了,
信念还留着。窗台上,地板上,墙上,壁上,那楼梯转弯处用滑粉写着的孩子的手笔:
“打倒王小狗”,就是这信念。
 
 

第三部


第一章

    

     
1.薇薇
    薇薇出生于一九六一年,到了一九七六年,正是十五岁的豆蔻年华。倘要以为她母
亲王琦瑶漂亮,她就也漂亮,那就大错特错了。薇薇称不上是好看,虽然继承了王琦瑶
的眉眼,可那类眉眼是要有风韵和情味作底的,否则便是平淡无趣了。而薇薇生长的那
个年头,是最无法为人提供这两项的学习和培养。她难免也是干巴巴的,甚至在神情方
面还有些粗陋。那些年头里,女孩子要称上好看,倒全是凭实力的,一点也掺不得水。
薇薇显然不具备这样的好看的条件。她时常听见人们议论,说女儿不如母亲漂亮,这使
她对母亲心生妒忌,尤其当她长成一个少女的时候。她看见母亲依然显得年轻清秀的样
子,便觉着自己的好看是母亲剥夺掉的。这类议论对母亲也是有影响的,那就是使王琦
瑶保持了心理上的优势,能以沉着自若的态度面对日益长成的女儿,而不致感到年岁逼
人。薇薇刚长到能穿王琦瑶的衣服的时候,就开始和母亲争衣服穿了。有时候,王琦瑶
分明出于好心,说这衣服对她太老成,她反而更要穿那衣服,似乎母亲是心惊叵测。家
里有两个女人,再没个男人来解围,事情是真难办。倘要以为这个没有父亲的家庭会受
到种种压力,那也大错特错了。人们虽然会对她们嚼些舌头,可却从来没有麻烦过她们
什么,甚至还有些怜惜和照顾。她们的麻烦尽是自己找的。如同所有结成对头的女人那
样,她们也是勾心斗角的一对。一九七六年,王琦瑶是四十七岁,看上去至少减去十岁,
和女儿走在一起,更像是一对姐妹,也是姐姐比妹妹好看。但好看归好看,青春却是另
一回事,怎么补也补不过来,到底是年轻占些便宜,有着许多留待享用的权利,不争取
也是归她。所以,王琦瑶对女儿也是有妒意的,薇薇呢,便也有了她的优势。总之,这
母女俩的优劣位置是可转换的,决定于从哪个角度看问题。
    每年的大伏天,王琦瑶晒霉的时候,打开樟木箱,衣服搭满了几竹竿,窗台上则是
各色皮鞋。满屋子都飞扬着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上下沉浮。薇薇就像踩高跷似的,将
每一双皮鞋都套在脚上拖一圈。开始的时候,她的脚只能占个鞋尖,走两步就要摔倒。
后来,她的脚长起来了,一年比一年地容满了这些高跟鞋。箱子底的抽了丝的玻璃丝袜
也叫她惊奇,把手伸进去,再张开,对着太阳,看那蝉翼似的玻璃丝。她的手也一年一
年长大,最终将那丝袜彻底撑破。还有那些缀了珠子的手提包,散了串的珍珠项链,掉
了水钻的胸针,蛀了洞的法兰绒贝蕾帽。都是箱角里的物件,虽是七零八落,却也凑合
成了一幅奇光异色的图画。这幅图画在这大太阳天里,是有些暗淡,还有些灰心丧气的,
就像那种剥落了油彩的旧油画,然而却流露出华丽的表情。薇薇将这些东西全披挂起来,
然后去照镜子,镜子里的人不是人,是妖精。她一边做着许多她以为是坏女人的姿态,
一边笑弯了腰。她想象不出母亲当年的样子,也想象不出母亲当年的那个时代。今天的
景象再是索然无味,因为是她的时代,所以还是今天好。薇薇有时候故意将母亲的这些
箱底弄坏一点两点,从皮领上扯下几撮毛,缎旗袍上勾出几根丝,等着母亲来骂她,好
和王琦瑶顶嘴。可是,日落时分,母亲收东西时,却不是每次都发现,即使发现,反应
也很淡漠。她将那破绽处迎着光线仔细看着,然后便叠好收起了,说;谁晓得还穿着穿
不着。薇薇不觉也感到了黯然,甚至还有些可怜母亲,起了自责的心情。这心情不是出
于同情和善解,倒是来自青春的狂妄,觉着世界都是自己的,何苦去欺那些走在末途的
老年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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