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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 作者:王安忆-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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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王琦瑶却替薇薇收着,她知道,这些过时的样式,再过些时又会变成新样式。这就
是时尚的规律,是根据循环论的法则。对于时尚,王琦瑶已有多年的经验,她知道再怎
么千变万化,穿衣总是一个领两个袖,你能变出两个领三个袖吗?总之,样式就是那么
几种,依次担纲时尚而已。她只是觉着有时循环的周期过长了,纵然有心等,年纪却不
能等了。她想起那件粉红色的缎旗袍,当年是如何千颗心万颗心地用上去,穿在身上,
又是如何的千娇百媚。这多年来压在箱底,她等着穿它的日子到来,如今这日子眼看着
就近了,可她怎么再能穿呢?这些事情简直不能多想,多想就要流泪的。这女人的日子,
其实是最不经熬的。过的时候不觉得,过去了再回头,怎么就已经十年二十年的?晒霉
常常叫人惆怅心起,那一件件的旧衣服,都是旧光阴,衣服蛀了,焊了,生霉了,光阴
也越推越远了。
    曾有一次,王琦瑶让薇薇试穿这件旗袍,还帮她将头发拢起来,像是要再现当年的
自己。当薇薇一切收拾停当,站在面前时,王琦瑶却怅然若失。她看见的并非是当年的
自己,而是长大的薇薇。薇薇要比她高大,因此这件旗袍在她身上,紧绷绷的,也略短
了。到底年代久了,缎面有些发黄变色,一看便是件旧物。薇薇穿了它,怎么看都不大
像的。她在镜子前左顾右盼,咯咯地笑弯了腰。这件旧旗袍,并没有将她装束成一个淑
女,而是衬出她无拘无束的年轻鲜艳,是从那衣格里进出来的。薇薇做出许多怪样子,
自得其乐。等她乐够了,脱下旗袍,王琦瑶再没将它收进箱底,只是随手一塞。有几次
理东西看见它,也做不看见地推在一边,渐渐地就把它忘了。
     
2.薇薇的时代
    薇薇眼睛里的上海,在王琦瑶看来,已经是走了样的。那有轨电车其实最是这城市
的心声,如今却没了。今天,在一片嗡然市声之中,再听不见那个领首的“当当”声。
马路上的铁轨拆除了,南京路上的棺木地砖早二十年就撬起,换上了水泥。沿黄浦江的
乔治式建筑,石砌的墙壁发了黑,窗户上蒙着灰垢。江水一年比一年浑浊稠厚,拍打防
波堤的声音不觉降了好几个调。苏州河就别提了,隔有一站路就嗅得见那气味,可直接
做肥料的。上海的弄堂变得更阴沉了,地上裂,墙上也裂了,弄内的电灯,叫调皮孩子
砸碎了,阴沟堵了,污水漫流。夹竹桃的叶子也是蒙垢的。院墙上长了狗尾巴草,地砖
缝里,隔年的西瓜籽发了芽。这还都是次要,重要的变化在于房子的内心。先说那公寓
大楼,就像有千军万马在楼梯上奔跑过,大理石的梯级都踩塌了边沿,也不怪它踩塌,
几十年的脚步,是滴水穿岩的功夫。大理石的楼梯尚且如此,弄堂房子里的木楼梯就不
用说了。大楼穹顶上的灯至少是碎了灯罩的;罗马式的雕花有还不如没有,专供积灰尘
和结蛛网的;电梯的角索自然是长了锈,机械部分也不灵了,一升降便隆隆响;楼梯扶
手可千万别碰,几十年的灰尘在上面。倘若爬上顶楼,便可看见水箱的铁皮板也生了锈,
顶上盖一片牛毛毡,是叫雨打得千疮百孔的。顶楼平台上是风声浩荡,扫起了地上的土,
飞沙走石的势态。这里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不知从哪里来的破东西,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走过这些破东西,扶着砖砌的围栏,往下看去,便可看见这城市所有的晒台和屋顶都是
烂了砖瓦的。从人家的老虎天窗看进去,那板壁墙早已叫白蚂蚁蛀空了。最妙的是花园
洋房,不要进门,只看院子,便可知道那里的变化。院子里搭了多少晾衣架呀,一个洗
衣工场也不过如此。花坛处搭起了炊间,好端端的半圆形大阳台,一分为二,是两个灶
间。要是再走进去,活脱就是进了一座迷宫。尤其是在夜晚,你两眼一摸黑,耳边的声
音却很丰富,油锅爆响,开水沸腾、小孩啼哭,收音机播音乐,那是从四面八方上下左
右围拢来。你一动就会碰壁,一转弯也会碰壁,壁缝里传出的尽是油烟味。你也不能摸,
一摸一手油。这里全都改了样子,昔日的最豪华,今天的最局促。当年精心设计的建筑
式样,装饰风格,如今统统谈不上。
    弄堂房子的内心还算是沉得住气,基本是原来的样子,但是一推敲,却也不同了。
每一座房子的过道,楼梯拐角,都堆着旧东西。那是一年到头也想不起要用的东西。要
扔却像是割他的肉,死活不肯的。这些旧东西就像有生命,会蔓生蔓长,它们先是在乎
地上扩展,渐渐就上了天花板,有时是贴着,有时则是着,发发可危,弄不好就撞你的
头。只要看它们,就可知道这里面积攒了多少岁月。这里的地板也是踩塌过的;地板是
松动的;抽水马桶大半是漏水的,或者堵塞的;电线从墙壁里暴露出来,干股万股的样
子;门球也是不灵的,里头滑了丝,旋了几圈也旋不开。倘若是木窗,难免就是歪斜的,
关不严,或者关严就开不开。都是叫岁月侵蚀的。弄堂房子的内心,其实是憔悴许多的,
因为耐心好,才克制着,不叫爆发出来。再说,又能往哪里去爆发?
    薇薇她们的时代,照王琦瑶看来,旧和乱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变粗鲁了。马路上一
下子涌现出来那么多说脏话的人,还有随地吐痰的人。星期天的闹市街道,形势竟是有
些可怕的,人群如潮如涌,噪声喧天,一不小心就会葬身海底似的。穿马路也叫人害怕,
自行车如穿梭一般,汽车也如穿梭一般,真是举步维艰。这城市变得有些暴风急雨似的,
原先的优雅一扫而空。乘车,买东西,洗澡,理发,都是人挤成一堆,争先恐后的。谩
骂和斗殴时有发生,这情景简直惊心动魄。仅有的几条清静街道,走在林阴之下,”也
是心揣不安,这安宁是朝不保夕,过一天少一天。西餐馆里西餐也走样走得厉害,杯盘
碗碟都缺了口,那调面的器具二十年都没洗似的,结了老厚的锅巴。大师傅的白衣衫也
至少二十年没洗,油腻染了颜色。奶油是隔夜的,土豆色拉有了馊气。火车座的皮面换
了人造革,瓶里的鲜花换了塑料花。西式糕点是泄了秘诀,一下子到处都是,全都是串
了种的。中餐馆是靠猪油和味精当家,鲜得你掉眉毛。热手巾是要打在某公里的,女招
待脸上的笑也是打进菜价的。荣华楼的猪油菜饭不是烧烂就是炒焦,乔家栅的汤团不是
馅少就是漏馅。中秋月饼花色品种多出多少倍,最基本的一个豆沙月饼里,豆沙是不去
壳的。西装的跨肩和后背怎么都做不服帖了,领带的衬料是将就的,也是满街地穿开,
却是三合一作面料的。淑女们的长发,因不是经常做和惆,于是显得乱纷纷。皮鞋的后
跟,只顾高了,却不顾力学的原则,所以十有九又是歪的,踩高跷似的,颤颤巍巍。什
么好东西都经不得这么滥的,不粗也要粗了。王琦瑶甚至觉得,如今满街的想穿好又没
穿好的奇装异服,还不如文化革命中清一色的蓝布衫,单调是单调,至少还有点朴素的
文雅。
    上海的街景简直不忍卒读。前几年是压抑着的心,如今释放出来,却是这样,大鼓
大噪的,都窝着一团火似的。说是什么都在恢复,什么都在回来,回来的却不是原先的
那个,而是另一个,只可辨个依稀大概的。霓红灯又闪起来了,可这夜晚却不是那夜晚;
老字号,名字号也挂起来了,这店也不是那店了。路名是改过来了,路上走着的就更这
人不是那人了。可再怎么着,薇薇也是喜欢这时代。有谁能不喜欢自己的时代?这本不
是有选择的事情,不喜欢也要喜欢,一旦错过就再没了。薇薇又没接受过什么异端思想,
她一招一式都是跟着这时代走的。这城市的人几乎全是跟着时代走的,甚至还有点跟着
起哄。所以,那一股时代潮流就显得格外强劲,声势浩大。薇薇倘不是有王琦瑶时不时
地敲打,不知要疯成什么样子了。她走到马路上济济的人群中,心里就洋溢着很幸运的
喜悦,觉着自己生逢其时。她从橱窗玻璃里照见自己模模糊糊的身影,那也是摩登的身
影。她心绪很好,所有的不高兴都是冲着母亲来的。在家生气,出了门又兴致勃勃。她
就像是这城市马路的主人一样,最有发言权。她在马路上最看不得的是外地人,总是以
白眼对待。在她看来,做外地人是最最不幸的命运。所以,除了对她的时代满意,薇薇
还为她的城市很骄傲。她满嘴都是马路上的流行语,说回家王琦瑶一句不懂,但其中那
一股粗俗气,是令她掩耳的。薇薇在马路上也是不吃亏的,谁要是踩了她的脚,可就了
不得。踩她脚的要是外地人,就更了不得。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孩,人们一般是不敢惹的。
她们目中无人,不可一世,言语尖刻。但要是遇上一两个存心惹事的无赖之徒,那可就
吃不了兜着走了。所以,她们往往是三个五个成行。要是有了男朋友,她们的神气就更
逼人了,那才叫天不怕地不怕呢。
    薇薇这一代傲行马路的摩登女性比前边历代的都多了一个秉性,那就是馋。你细细
看去,她们几乎一无二致的,嘴里全在咀嚼,脸上有享受的表情。她们的唇齿都异常灵
巧,可将易碎的瓜子皮肉两分。她们的舌头也很灵光,能品出万种滋昧。她们的脾胃非
常康健,一日三餐之外,还有着许多零碎负担,并且千奇百怪,回回给它出难题。其实,
以前的小姐也馋,只是不好意思罢了,如今倒是实在多了。所以,这馋倒是给她们增添
可爱的。电影院里,那哗哗剥剥老鼠吃夜食的声响,就是今天小姐们摩登的声音。今天
的小姐倒都是不讲虚礼的,也不会做假,·有一点豪爽的脾气。你要能放下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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