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粲然第三节 惘然记(3)
平白自从那次去了明通寺,就料想到圆渡和尚必不会欢喜他的管治。他赌气不再存和他和睦共处的意思,准备自己大手笔的来一桩。村民们吃着他家的粮食,一天天过去,来年必会有收获,平白觉得不过水去的口水村也这么发展着,繁衍人丁,和平日并没有多大不同。村子里自己的武工队成立起来了,一些有力气没处使的年轻人,成天拿着镐头锄头在溪水边转悠,和溪那边的人叫骂,互相扔着石块。平白觉得武工队的存在是非常必要的,起码让村里人的目光在凝视水那边时充满了仇恨——这样的仇恨,平白在那个过水去的清晨已经清晰
的感觉到了,但如今他如此顺利地掌握了它,私下里反倒觉得索然无味。
平白每日每日地在这个小小的口水村里打转。他心里一直一直觉得自己必须替口水村在做上一件事情。一件无比光荣功耀千秋流芳百世的事情。但是什么事情,他每当想到这里,头脑总一片空白混沌,好象他的思维就这么捉襟见肘的一点,把梦想开拓到那多赚七八银的地步,再也无法承受巨大的远景。有一日平白独自坐在大榕树下,正是太阳红艳艳升起来的时候,这个口水村在阳光的笼罩下山色青翠依然,鸟鸣达天。村子阡柏相通,鸡犬交闻。他甚至还可以看到河姑的屋子前面晾着的一件小红裤衩此时微然迎风。他的一个念头突然像烧着的火苗一样蔓延,平白终于知道自己要为口水村留下如何的功绩了——他要为这个村子盖一座祖神庙!
所谓祖神庙是一村的祠堂。平白心念到处,便很是奇怪为什么口水村先前竟没有自己的祖神庙。如今乘着冉冉升起的太阳的光,他用布鞋随意地划着沙地,很容易想到口水村祖神庙的好处来:首先是祭神大典,明通寺只怕是不会接管这档事。倘若起了祖神庙,庙宇光丽、香火鼎盛,村民自然就往这边来了;其次是圆渡和尚的那句话”施主又如何阻止得了天意人心”,这句话搁在平白的心里许多时间,他却是不服气!你圆渡和尚不过拿了个寺庙弄玄虚而已,什么天意人心,只怕等我祖神庙起了来,我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宣讲我的天意人心罢;再次,便是村外头溪里的毒龙,平白想拿祖神庙压压,千万不要在兴什么风做什么浪了,这样活着,彼此相安无事不挺美的么?
平白心中想着,忍不住热血沸腾起来。他是个实干派,当即便敲响大钟召集村民……
接下去的几年,人们各忙各的。平白心中的祖神庙日见规模,有这么多的事情需要忙乎——选择庙址、动工安排、开工典礼、资金筹措、用料来源、人员征用——河姑继续她手中的编织和肚子中的编织,成绩也极其斐然。整个村子都是动的,唯有明通寺,照旧晨钟暮鼓,山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一群群忙碌的人们荷石挑土的走过去了,把圆渡和尚飘飘逸逸的脚步印子踩得零零落落。
平白心里如今受用得很,天下万事遂心,梦里也笑得出声来。惟独这几年年景一直不好,劳力又都抽调来修建祖神庙,自家的粮食业已告罄,平白被建设的激情蒙住了双眼,却全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春分后的第三天,就是祖神开光祭奠。前一天夜里,平白躺在河姑的稻草床上,听着河姑在隔壁房间哄着二十来个孩子睡觉的声音,是柔柔的女人的嗓子”睡吧睡吧,好梦就在囡的眼前”平白就笑了起来,神诞,朝圣,普度——往后那些辉煌而热闹的神节历历在目了,平白轻轻把手一伸就可以触摸得到。
第二天平白醒过来的时候,耳边听到很大很大的雨声,春天的雨狠命地下来了。平白看见眼前有一张巨大的脸,揉揉眼睛站起来,来人竟是圆渡和尚。他就问你来做什么。圆渡说昨日村民闹事,把祖神庙给烧了。平白瞪了他半晌,撒开腿望祖神庙跑去。一路好个雨淋,平白的衫子这么单薄,冷冷的水全灌进去了,他并不觉得。路上似乎有无数人的眼睛在窥探着他,苍白的无神的愤怒的幸灾乐祸的,平白的委屈把心都凉透了,脑袋”嗡嗡”作响,好象又回到那个过水的清晨,一路跑,一路的绝望,一路的枉然……
后来据说是灾荒把村民给饿怒了,一气之下闹的事情。平白不发一言地在家里憋了好几个年头,每日劈着柴火,一下一下,把院外的人声用力遮盖在心门外面。当明通寺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他也停下手来听,眼眶红红的,里面尽是未眠的血丝。他听钟声在口水村里四下飘荡,旁若无人的一再回响,长长的叹了口气,每次都把头埋入了手里。
这段日子里,圆渡和尚仍旧和以往一样,天天出去。他走过的人家人心就静下来,虽然空着肚子,却不再烦躁,拿着锄头到田里去。村子又动了起来,即使不再有平白的榕树下钟声,却是有章可循的。白天就整户整户地到田里去,夜晚聚集在一起谈天说地,黄昏下来或者无事的日子,就张三李四的邀约起来到明通寺去。圆渡和尚点燃枝好香,泡了几壶极好的乌龙,托托眼镜就可以说上很多事情。然后人们就笑了起来。日子久了,就算走到深蓝的小溪边上,也不怒气冲冲地隔水与人对骂,点点头说点什么,也有互相抛掷东西的,于是就算没有过水也就知道了许多外边的事情。从那时候起,村子里的人们都觉得自己是有所等待的,虽然说不清等待什么,说不清要等待多久,但那若有若无的希望像钟声一样弥撒开来,播在村民心里。
所以,当平白重新走出家门时,他并没有发现村民存在一星半点的敌意。他和人们打招呼,依旧被称做”村长”;他敲响榕树下的钟,大伙依然聚集。平白心里又被自己的梦想一点点的充盈起来,但他并不着急,他觉得自己还需要一些新的力量。
粲然第四节 惘然记(4)
新的力量是很容易找到的。河姑的孩子大了起来,虽管他叫”叔叔”,却是他的骨肉至亲。河姑照旧以每年五子的气力用力地生养着。平白所谓的依靠也越来越加壮大。
河姑生了这许多的孩子,身材样貌并没有改变多少。但说话却与众不同起来。她会片刻不停地编织着她的稻草,边和人说着些不知道哪里来的故事。
”精卫,你知道精卫么?是天帝的女儿呀。她被海水淹死了,就变成一种鸟,每日叼着石头去填海。什么?她的嘴巴小?嘻嘻,一天一天地填,海水怕不被填平么?”
”嫦娥——是叫这个名字吧?一个好漂亮的姑娘呢。她偷吃了仙药,自认为成仙就是大好事。可是如今她自己孤零零地呆在月宫里面啦。没有人陪着,没有家人朋友,这种事情多可怕呀!”
”女娲,是远古的大神呀。天破了个洞,她就去炼五彩石头来补天。怎么不能补呀,什么破了的东西,只要你本来是完整的一个,都是可以补的可以补的。”
说给孩子听,也说给村民街坊们听。听者说者脸上都有种红光焕发的神采。平白却受不了这些故事。他有自己的神、自己心目中的庙宇,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有一日,平白在溪岸边走,远远的看到圆渡和尚,正指着深蓝的溪水和一堆村民们说着”精卫精卫”什么的。平白脑袋一轰,那个独自缓缓地走在村道上,油稔儿的光扑腾着扑腾着短暂的多年前的夜晚的怀疑又回来,直直地窜到他的脑袋里边放肆歌唱。他怒气冲天地想:难怪我那婆娘整日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故事,想必是从圆渡那里听来的。这个贼和尚,必定和那娘们有私情。
平白无法忍受这样的想法,发足奔到河姑家里去。这一天河姑正在生她第五十到五十五个孩子,坐在稻草床上,手里编着稻草,身下用着力,嘴里很欢快地唱着歌。平白走过去,气白着脸,很用力地就望她肚子上这么一脚。河姑呆愣愣地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就和着她肚子里的五个孩子一起死了去。
守灵时候,所有的孩子都来了。跪在河姑的尸体前面哽咽着哭。平白坐在河姑尸体旁边,看所有孩子的脸都藏在各自的臂弯里,那些酷似自己的鼻头统统不见了,只剩下圆圆的脑袋们,都这么像圆渡,把他的眼和心都照花了,不由长叹一声,道:”天啊!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呀?”
待到河姑出殡的时候,村民们照着规矩由四人抬着她的尸体绕着口水村走上一圈,直走到深蓝的溪水边上,突然河姑的怀里冒出了许多许多青草色的鸽子,扑腾着翅膀往水那边去了,一只一只络绎不绝,把整个的天盖了个严严实实。人们都愣住了,定睛一看,那些鸽子竟都是稻草幻化而成。原来河姑这些年来都再用稻草编织着鸽,如今,它们飞、舞,奋力地向村民们不能去的地方去了,天色顿时暗了下来,溪水没有了颜色。
人们看了半晌,突然河姑刚满周岁的孩子大声地哭了起来,胖乎乎的手指指着天尽头,结结巴巴着说”妈妈……过水……妈妈……过水……”平白过去给了他一个耳光子,天地刹那都静了下来。只剩鸽子还在飞,从河姑的怀里开始,向着广阔无垠的水的那边,去了去了去了……
岁月也无声地去,口水村的日子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人们播种、收割、吃饭、睡觉,圆渡和尚把自己脑袋里的物事陆续教给愿意在明通寺尽日逗留的孩子们,平白端着村长的架子在村里游荡。人,长的长,老的老。小溪还是那样,深蓝深蓝,把村子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无望地隔绝开来。
平白有点年纪了,有时候回头想想这些年,那条溪水把自己的脚步围绕成徘徊不止忙碌奔波的圆。他的梦想却绝对不甘心,成日炙烤着他的心。那祖神庙或许早已没有了现实的涵义,它在平白心中无端端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