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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青楼女子也是不落俗套的,她们坐在自己的闺楼里,等着会赏识自己的人出现,她们绝不会倚在门口卖弄风骚,她们有自己的骨和自己的规矩,她们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编制自己的骄傲和自尊。她们靠着清高来抬高自己的身份,却也会倾倒在穷酸的落魄文人面前。她们多半是会弹琴下棋的,她们的客人要的不仅仅是女子,还有一个可以倾诉的红颜,一生一世,也许只需要遇到这么一个,那就够了。
秦淮河的夜,河里的灯比岸上的、船上的还要亮上几分。天甯和小豆子就租了页小舟,夜泛秦淮河,只听得船上、岸上,一片歌舞升平。天甯就在摇摇晃晃的小舟上睡了过去。梦里头,离秧就站在石板桥上,看着他淡淡地笑:甯儿,这就是我们的江南啊……桥那头,惜颜打了把素淡的油纸伞,拾阶而上……天上,落着细细的雨。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船家将小舟靠在了岸边,煮了小米粥就咸鱼干吃早点,见天甯走出船舱,便笑问:公子可要老朽去买些早点?天甯朝小豆子看了一眼,小豆子拿出船资交给船家,主仆二人便上了岸去。
小豆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天甯后面,伺候了这么久,小豆子也知道自己的主子不是多话的人,自然,他的心思也是难以捉摸的。虽然他性情温和,对奴才也好,可小豆子还是心惊胆战地伺候着,生怕哪天不合了主子的意。
主子,问过了前面就是秦淮一代最热闹的六里街,人人都言,三步一铺,五步一店,六里无尽头呢!小豆子将昨日打听到的,一一向天甯描述起来。
无尽头啊?天甯停住脚步,朝面前这条歪歪扭扭的街道望去,天色尚早,那些店铺却大多已经开张,摆摊的商贩也开始整理自己的货物,整条街上,大幅的店招牌此起彼伏,成了最醒目的东西。
天甯和小豆子坐进了一家名为六里香的酒家,伙计立即殷勤地走了上来。
客官要些什么?伙计斟上茶问道。
有没有……有没有兰花酿?天甯有些迟疑,可还是问了。10岁那年的秋天,离秧所酿的兰花酿居然成功了一坛,天阳就差人送了天甯一壶。天甯喝着那回味有些苦涩的花酒,忍不住就泪流满面。想起离秧对自己的好,想起永不能再见的惜颜,性子再淡泊,也恐怕忍不住了。那是天甯第一次喝酒,却让他知晓,原来这世上的酒,全是涩的。
兰花酿?伙计略略有些疑惑,客官,小店虽不能号称江南第一楼,可在江南也排得上号,几十年陈的花雕、女儿红一应俱全,却从没听过有兰花酿这一味酒品啊!客官您不会是记错了酒名吧?
天甯听罢,微微摇首,叹口气道:也对,那兰花酿,本就是……本就是当年号称江南第一名儒的穆风延所自创的酒呢!天甯话还未说完,就听一个清朗的声音接了下去,甚至,还提到了天甯的外祖父穆风延,让他不由吃了一惊。抬起头时发现,那声音的主人坐在角落里的那桌。因为是角落,也看不清容貌,只是觉着有个年轻俊朗的年轻人,站在了那里,而他的声音,却还留在了空气里,震人耳膜。算起来,天甯的外祖父去世已有20多年,想不到在江南还能听到他的名字,心里就略略地有些悲凉。穆风延这三个字,在离秧和惜颜的口中,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呢!无论他们心中还摆着多少人,心里的那个角落,就是完完全全属于穆风延,谁也替代不了。而在父亲天阳的心里,穆风延更是这个世界的全部了吧?
穆风延以诗文誉满天下,爱兰也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他所酿的兰花酿,也是天下一绝呢!只是他所酿的兰花酿,也只有他最亲近的人才得以一品……不知这位公子是如何得知此酒的呢?那声音的主人就一步一步朝天甯靠近了,隐藏在阴暗里的脸,也一点点凸现在光线里面,鼻子、额头、颧骨、嘴唇以及清如秦淮水的双眸……
天甯看着那张脸发呆,
屋外似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声音。屋檐上有一滴水,砸在了石板路上,啪嗒溅开了一朵花。那朵花四散着,张开轻薄的翅膀,那滴雨,就落在了心上。
干不了了……天甯突然觉得心一阵疼痛。自己的父亲遇到自己外祖父的时候,自己的舅父遇到自己的父亲的时候,自己的母亲遇到自己的父亲的时候……那些时候,是不是也有一滴雨砸在了他们心上,盛开了一朵花呢?干不了了……干不了了……天甯想要马上逃开,可他的脚却僵住了,不听他指挥了,在这江南的地里,生了根,只不知,会开出了什么样的花来……
很多年以后,天甯回忆起江南这滴雨的时候,眼前就会慢慢浮出现在的这张脸来。这个瘦削的江南少年,有着不同于北方人的白皙皮肤,他的脸也是江南的,疏疏淡淡的,似乎看不清眉眼,却又让人过目不忘。离秧的脸是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着惊艳,觉着自己是自卑的,可眼前的这少年,就算不如离秧的绝色,却也带着离秧一样的气息,那是浸透了江南雨水的清透人儿,到处都闪着些润泽的光芒,在哪里也掩不住。
天甯总觉着,自己的舅父和母亲也许就代表了江南的一切:江南的艳丽、江南的淡泊,江南的执著、江南的疏离,江南的世俗、江南的清高……不亲自来一次江南的人,也许一辈子也无法把这些意义完全相反的词语放在一起来形容。所以,江南就变得尖刻来,锐利地似乎要刺破这世上所有的伪装。
那朵雨花,于是就灿烂地绽放着……
三 锦织
天甯和洛天边坐在了听雨楼的包间里。洛天边就是那个知道兰花酿,也知道穆风延这个名字的江南少年,天甯甚至忘了自己是如何知道了他的名字,自己是如何与他一起出了六里香的大门,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随着他一起来听雨楼。只是恍惚间听到听到少年清脆的声音:“要不要一起去?”一起去?要去哪里呢?天甯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会遇着这样一个人,让自己忘记了所有的理由,只是一心想靠近了看一看,就如同当初想要来江南看一看,至于究竟是看什么,那并不是最重要的。
也许,是为了那几坛兰花酿吧?
天边问天甯是怎么知道了兰花酿的,天甯含糊其辞,他也不追问,只闲闲地说,家祖父是穆先生的朋友,家父曾是穆先生的徒弟,穆先生迁往京城时,曾留了几坛子兰花酿给自己的祖父,家里至今还收着呢。宁公子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呢?
天甯就想,也好吧。可天边却又说,暂时还不能回家,要去个地方。你要不要一起去?要不要一起去?天甯就迷糊了,就跟着去了。连小豆子也遣回了客栈,天甯想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看这江南的风景和江南的人。
听雨楼自从出了一个玲妃玉玲珑之后,整个地就蜚声天下了。所有人都要来看看,出了一个皇帝宠妃的地方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因为世人这么想了,那些有姿色的、有才情的女子便纷纷投靠了过来。卖身的和卖艺的,硬是将小小的一个听雨楼挤成了一个文人雅士人人追捧的处所了。于是,最初的那个理由被忘记了,皇帝的宠妃毕竟是皇帝的,这些人来找的是自己的玉玲珑,即使再也没有了玉玲珑,什么金玲珑、银玲珑的,也总归是高傲地等在了自己的房里。
在江南,来青楼的也不全是纨绔子弟,那些风流才子花天酒地是为了找寻心里的一个梦,他们每个人都在等一个绝色的女子,那个女子会温婉地沏一杯芳香四溢的雨前茶,那个女子会弹奏一曲东风破,那个女子会带着幽幽的玉兰香气,倚靠在窗口。可惜,他们想象的只是一幅画,他们看得见的所有的美好,都在那幅画里头,只容人静静地看。但是,所有人都说,在听雨楼里,每个姑娘都是一幅这样的画,带着柔柔的气息,靠近了你……
天甯不知道天边来这里做什么,他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清淡的笑容,江南所有的印象就留在了他的记忆里。他突然明白父亲当年为什么要带回一个玉玲珑,那也是为了一个证据,一个印象,一个对江南的回忆。天甯一时间还无法确定,自己要如何带回关于江南的证据、印象和回忆。现在,他坐在江南最出名的妓院里头,却发现,这个向来被说成污秽的风月场所,居然是一片清宁。疏淡的琴声和浅浅的低笑,连香炉里的香气也是静静地四散飘逸,用力呼吸一下,就是江南的气息。
老鸨已经迎了上来,浅笑着问,是洛大少啊?又是来找锦织姑娘的啊?这位是您朋友吗?两位公子是要清酒还是花酒?天甯不懂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只是抬眼看看天边,看起来,他还是这里的常客呢。不知怎的,却开始揣测,在这里,有什么是他要见,是他要等的吗?是老鸨口里的那个锦织姑娘吗?
林妈妈今天这件绸衣上的花绣很漂亮呢,又是花什么手段向锦织讨来的?要是累坏了锦织,我可不饶你呢……天边却开始打量起老鸨身上的绣衣来。哪会啊?奴家可是求了锦织姑娘半天,才求来的呢!大少爷可别诬赖了奴家呢!老鸨笑着,轻轻捶了天边一下。听雨楼的打情骂俏也是适可而止地,不喧哗,也不污秽,只是让人心里舒舒坦坦。
天边转头看了天甯一眼,温温浅浅地笑,这位啊,是我刚认识的朋友,姓宁,单名一个天字。他是头回来听雨楼,你可要把最好的酒菜和最好的姑娘介绍给宁公子啊……说着,他以探询的目光看着天甯,似乎在看他满不满意。
天甯略略有些恼怒,他觉着自己似乎是着了魔,跟个认识才不到半个时辰的年轻人逛妓院,却连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清楚。天甯记得自己对离秧说,自己要做那个被人靠近的人,他要做站在最高处的那个地方,只要俯视着别人,自己就不会受到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