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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葬人手记-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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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地对我们其他人表示了蔑视,自杀者也会被天晓得由什么样的神灵经营的天国所接纳,那么,有些事确实应由自己亲自来做。自杀,顾名思义,自己杀死自己,那就不应当请求帮助,不需要经营许可,不需要道德委托书和地方推事验尸。如果说,我有能力在邻家的玉簪花上撒尿,并不意味着我拥有在邻家花上撒尿的不容剥夺的权力,那么,有能力自杀也不意味着有权利自杀。
  很少人谈论这类问题。早晨和我一起喝咖啡的本地人,主要是男人,退休老人,检察官,小业主,他们不见得“支持”科沃基安,因为他们根本不关心此事。或许这只是时代的产物。即使当激动人心的审判结束,杰克医生又开始往医院输送人类遗体,用一位犯罪心理学家的话来说,以保持他连环杀手的形象,他杀人,清理掉,同时渴望更大的冒险和刺激。即使从前判他无罪的陪审员开始发出疑问,即使杰克医生已经申请秘密携带武器,没人看来会为此担忧。当然了,死者几乎清一色的女性,都不是本地人,我们谁都不认识她们,而且都不年轻,吸引不了谁。
  缺乏愤怒本身就值得愤怒。


艾迪大叔的公司(5)


  我应当说出本来不想说的话。我不是说我们不可以自杀。我们当然可以。这是自由意志的体现嘛。同理,我们可以拒绝所有延长生命、防止死亡的治疗手段。整个人类将永远不必忍受这些不是出于选择而是出于经济目的的“特别措施”。我们不必等到垂垂待毙之日才这么做,我们今天就可以开始。只须说“不,谢了。”只须说“再见。”我不是说我们因为这样做而进不了天国,去不了拉斯维加斯,无法消失在虚空里--随你怎么称呼那些地方。我也不是在建议大家都去忍受那些本可以减轻或消除的痛苦。
  我的意思不是说,政府、企业、护理和“协助自杀”行业的专业人士,已经为我们这个饱受惊吓、面临危险、急需帮助的族类尽力而为了。不是有太多的人终其一生都得不到最基本的物质享受和保护吗?而在我们国家,穷人太多向来被认为是丢脸的事,是不幸。对于别人的痛苦,我们的容忍从来没限度。我们照顾部分远胜于照顾全体,善于拯救灵魂而不善于安慰罪人,长于杀戮而不习惯照料伤者。
  专家如此,我们这些业余人士,我们做父母的,做配偶的,做兄弟、做朋友、做子女的,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对垂死的亲人弃而不顾,仿佛死亡已把他们变成陌路之人,照料工作交由医护人员,在后者眼里,将宝贵的时间用在一个不可能治愈的病人身上,绝对是浪费。
  细心照料病殆的亲人,而不是协助他们自杀,到底能否做得到?
  为什么噩运总是降临在这些女性身上?其中有何意义?在杰克科沃基安之前,每十个企图自杀的人中,九个是女人,而自杀成功--也许用“完成”更合适--的人中,男性占六分之五。男人显然更在行。除非我们换一种说法(按负负得正的原理),自杀失败其实等于成功。但在科沃基安的“致命”贡献中,女人足足占了百分之七十五。她们平均年龄五十七岁,说明她们正处在更年期前后。这是势均力敌还是偏重于某一性别的死亡?是性别歧视还是平权行动?是择优录取还是以性别为标准?或者说,这是纯粹的妇女问题,男人最好三缄其口,就像对待堕胎问题一样,仿佛生育只是女性而不是整个人类的问题。
  当被人再三追问为何求助自杀的女性多于男性时,杰克科沃基安带着惯有的漠然表情说:“看来只是女士们来求助。”也许真是如此,但用这种不恰当的骑士时代的套话来回答,未免太傲慢、太想当然了。
  有些问题我们宁愿没有问。这些问题太混乱,算不算是最糟糕的问题?
  每个人的答案只代表他自己。按常理,少数服从多数,然而多数人的观点也可能是错的,事实上常常如此。多数为优是民主。正如我们不能仅仅因为想,因为能够理解,找得出辩解的理由,就随便堕胎,同样,我们不能如此就支持“协助自杀”。如果我们不能断然拒绝一个身怀双胞胎的女人因为她养不起两个孩子而堕胎的权利,我们就不可能阻止失业的年轻父亲或发现丈夫另有新欢的少妇寻求自杀帮助。只要堕胎服务有求必应,我们能够期待减少或禁止助人自杀吗?
  选择的权利既然受到尊崇,我们就必须为之付出代价。
  生命神圣,我们就必须忍受生命之苦。
  应不应该指望由市场决定一切呢?果真如此,问题就从“是否可以协助自杀”转为“谁有资格助杀?”、“谁来付款?”、“付现金还是用信用卡?”,以及“收不收美国运通卡?”
  我当然会错,而且经常错。
  我做好了应付各种可能性的准备。杰克科沃基安和我都在盘算开诊所(杰克叫它“死亡诊所”),假如我不能击败他,我可以和他竞争。这对谁都有好处,能使价格降下来。我这么想,如果他要宣传推销自己的观点,上电视脱口秀,巡回演讲,那就够他忙的,哪还有时间守在家里做生意?
  我承认曾经动过一个念头:在我的米尔福德殡仪馆,增添一个小而雅致的设施,镇民一定更喜欢它。两三千平方尺的地方,宽敞明亮,到处摆上土褐色布面的大枕头,像个豪华的大营业厅,播放着“新时代”音乐。受过良好训练的员工,带着恰到好处的“专横”,随时帮助上门的顾客下定“结束生命”的决心。墙上的装饰导向明确,水彩风景画上印上“真爱永恒”、“动手吧”的字样,令人想起幼儿园教室的景象。自杀者十有八九是火化的,如果奥克兰郡的统计是可信的话,那么不妨安装几座焚化炉。在我们的“死亡诊所”,顾客有充分的选择权,选择范围包括遗体的处理,服务项目,主持葬礼的牧师,播放的音乐,棺材和骨灰盒。除了传统的火化和土葬,还提供将骨灰抛洒在外太空和在万维网上立碑的项目。当然啦,死的方式更是五花八门,手枪、毒药、塑料袋套头、上吊、跳桥、煤气。地点同样可以选择:在家里,在预先安排好的地点,如花园、公园、瀑布边上和阳台上,都在步行的范围之内。是否需要录像,由顾客决定。付款的方式,不消说,也有几种简便的方式。
  巧的是,米尔福德殡仪馆坐落在自由街和第一街夹角,占了大半个街区,“第一自由诊所”是天造地设的好名字,又爱国,又有宗教味儿。或者就叫“自由馆”。叫“平安社会服务公司”也不错,三个字的开头都是S。又一个三S公司。“全部清理干净!”等等,等等。
  然后,由专人负责制订联邦监督实施的“有意义的生活”的最低标准,经过谨慎的检查,如果发现某人的生活低于此标准,立即停发其养老金。生活一旦失去意义,不应当让它成为纳税人的负担。我们这一代的政客觉得,堕胎在经济上远比发放生育福利更实惠,孩子一代长大了,也会认为,协助自杀胜过老人医疗保险。这么说并非要求任何人自愿放弃生命,但可能有助于教育他们,作为社会一份子,选择与责任无异。我敢打赌,到不远的将来,一定不乏愿意参加最低生活标准审定委员会的神职人员、政客和实用主义者。
  有人会说,“无聊的争论!”意思是,讲出来的都是废话,事情并没有越来越糟,重力根本不存在。
  我们大多数人只希望在生死之间保持平衡。
  杰克科沃基安自然是个例外。历史会称其为先驱者,他的律师认为他应该获诺贝尔奖。他的油画像相当流行。他自己做电视脱口秀的日子还会远吗?
  也许艾迪叔叔一直都是对的。征兆早已出现,只是时间问题,也许根本不值得担忧。艾迪现在快乐多了,睡得足,有时间和家人在一起。他一点儿不后悔。
  对于关闭三S公司,艾迪叔叔已经认命。他把那些古里古怪的设备全卖了,钱由他们夫妇和球友夫妇瓜分。800电话取消了。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偶然想起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忽然发现,它们在电话机上,按照对应的字母,可以拼成一个词,“空虚”(NOTHING)。彻头彻尾的空虚。


在冬天上路(1)


  和我们一起分享吧——它将成为
  你自己的财富。
  现在就上路吧
  我想你已准备好了。
  ——威廉卡威廉斯《短章》
  我宁愿那是二月。这对于我,并非有什么重大意义,我也不是过分讲究细节的人。但既然你问我,那就二月吧。我第一次做父亲是在二月,父亲去世也是在二月。确实,二月甚至比十一月还好。
  我希望那是个寒冷的二月,我希望天空灰暗,就像树中全是木头,灰色是其本质而非偶然。在密歇根的严冬,对于春天、花园和爱情的希望,早已被摧残一尽。
  是的,二月。在你周围只有寒冷。黎明和黄昏都是一派昏暗。风把寒气逼到人的骨子里。从那以后人们总是说,“那真是个阴惨的日子。我们好歹料理完了。”
  大地铺着冰霜。破土之前,教堂司事不得不早早起来,点火烘烤冻得坚硬的墓地。表层的土烤松了,锄头才挖得进去。
  为我守灵吧。让愿意来看的人来看吧。他们有他们的道理,你也会有你的。如果有人说,“他看起来多么安祥!”不要介意。他们说得不错。这本是我的天性,也在你的天性之中。
  叫牧师来吧,让他们一展口才。如果他们的话能使你信服,现在正是时候。他们和我们一样,也在寻找机会。问题总是比答案更有意义。注意那些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的人。
  至于音乐,照自己的口味挑。反正我听不见,聋得像块石头。关于风笛和六孔笛,讲究很多。但要想想,这是一个只需要几段曲子的葬礼,不是一场为死人举办的音乐会。就算为你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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