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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拘无束、跌打滚爬地在农村与战场中长大的靳三旺,束缚得缩手缩脚。说实话,前面几条他都能做到,刚进军队时就练就了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的军人风度,但要自己改掉用眼角看人的习惯,恐怕就不容易了。在中央公安学院学习时,其中主要的一条就是要求当警卫的一定要培养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机警性,只有这样,才能百倍警惕地随时应对一切可能突发的事件,才能万无一失地确保首长的安全。而靳三旺平时用眼睛的余光扫瞄周围情况的习惯,便是在那时形成的呀!
今天,老太太再次批评了靳三旺仪表,并上纲上线地摆到了热情不热情的高度上,这不由得使靳三旺真的不敢小觑了。记得在上海的那半年多时间里,宋庆龄就经常提醒他要注意自己的头发,好几次他随宋庆龄去儿童福利院看孩子前,他都不得不服从老太太的命令,去理发店打理了一下。可是,老太太还不满意,时间不长,居然建议他干脆去理发店烫一下。所以,每次随老太太出门前,靳三旺至少要在自己的外表形象上花费个把小时呢!靳三旺嘴上不说,心里可早就烦上了:要放在部队里,军装一套、军帽一戴,或者干脆理个光头,要多省事有多省事呢!
唉,如今偏偏来到了这个特别讲究礼貌形象的老太太身边,一切都只好入乡随俗啦。
由宋庆龄、彭德怀元帅率领的中央慰问团前往旅顺欢送苏联盟军,随同前往的还有总政歌舞团。火车经过一路长途奔波,代表团终于来到了旅顺港口。当晚,彭大将军举行了盛大的欢送宴会,还由慰问团向盟军做了一场精彩的演出。期间,宋庆龄还代表中央人民政府,即席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头戴列宁帽、身穿列宁装的老太太精神抖擞,忍着刚开始发作的眼疾与去年12月就发作的坐骨神经痛,发表了演说,尤其是当她动情地说到“现在,当驻旅顺口的苏军准备要离开我们的时候,我们趁这个机会对他们在这里执行任务时所表现的值得效法的榜样表示深切的感谢”时,不但博得了满场苏军官兵热烈的掌声与“乌拉”声,而且靳三旺似乎看到了老太太眼睛里隐隐闪烁的泪光呢。
宴会上,宋庆龄在逐桌向苏军官兵敬酒时,居然喝的是烈性酒!这使平时不善饮酒的靳三旺既担忧、又敬佩。就从那次随宋庆龄外出起,他心目中的老太太的形象更高大了,他这才清楚地意识到:原来老太太所从事的工作,是多么重要与伟大,从而他也第一次感性地认识到了自己肩头所承载着的担子的重量,她毕竟是代表着我们这个四五亿人口的泱泱大国呀!
靳三旺虽说心底始终不服隋学芳,认为他能做到的自己同样也能够做到,而且会做得比他更加好,但有一点则是他必须承认的,那就是隋学芳的酒量比他大,在那场欢送宴会上,他至少喝下了半斤高度烈性酒。好几次,他还主动地帮助老太太喝了几盅。但靳三旺只是象征性地喝了点酒,一是他本来不会喝酒,二是作为宋庆龄的卫士长,他必须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警惕着周边的一切动静。
特殊使命“亡命之徒”(2)
有关宋庆龄那天忍着病痛还在欢送宴会上饮用烈性酒的事实,可以从当月月底她写给王安娜(AnnalieseWang,1907~1970,原名安娜·利泽,德国人,历史和语言学博士。1935年和在德国从事革命活动的中国共产党人王炳南结婚;1936年来到中国,曾到过延安,后在上海与宋庆龄结识,先后任中国保盟中央委员与中国福利基金会司库,是宋庆龄的得力助手与亲密朋友)的信中可得到佐证:
“亲爱的安娜:
很遗憾,昨天的活动糟透了,不像是我们原来设想的那种庆祝活动。这一半要归咎于配制不当的‘烈性酒’。要是我们喝的‘烈性酒’配制得当,或者就喝单纯的‘高度酒’,我们一定能够玩得愉快……对啦,这是我昨天答应给你的俄国干酪……”
身为国家副主席,宋庆龄的工作一点也没比以前少,相反,在某种程度上还增加了视察全国各地工农业生产与人民生活现状的任务。旅顺口欢送慰问会一结束,她就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的决定,开始了前往各地的视察工作。建国伊始的1951年6月,作为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的她曾与林伯渠、朱明、廖梦醒、沈粹缜(邹韬奋夫人)、罗叔章等人一起前往东北三省及新工业基地进行了视察。那时,她的身体状况还不错,在天寒地冻的气候条件下,行程4263公里,巡视了54个不同的地区和工程,她不仅看到了新中国的建设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还对中国共产党、人民群众的力量、社会主义等重大问题都有了许多新的认识。如今,在这仲夏将至、她的坐骨神经痛略有好转之时,她又要抱病前往江南进行视察了。
在这次前往上海、江苏等地视察时,根据宋庆龄的指示,靳三旺脱下了军装,与隋学芳他们一样穿上咔叽布的中山装,下穿普通的布鞋子,显得格外朴素简洁。宋庆龄在临行前的短会上关照:这回要去的地方不是工厂便是农村,面对的是劳动人民与基层干部,再穿上外事活动统一定制的毛料西装与中山装,是与他们此行的目的格格不入的。
靳三旺挑了一件比较宽松的中山装,以便自己藏掖那把765手枪,不至于鼓鼓囊囊的惊扰了基层干群。
会后的当天晚餐前,宋庆龄还饶有兴致地把靳三旺叫到楼上办公室,与他下开了五子棋。这一年多来,靳三旺已把宋庆龄所会下的跳棋、五子棋,包括打康乐球什么的都学会了,而且自忖不比老太太差。老太太的棋风虽细腻,但不失优柔寡断,关键时下一子往往要琢磨上半天,与靳三旺那凌厉泼辣的棋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然而,老太太的骨子里渗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她越是下不过靳三旺,就越是抽着空闲与靳三旺下,大有不大获全胜决不收兵之势。
别看靳三旺貌似粗犷性子急,其实,他是个粗中有细、善解人意的机灵鬼。为了逗老太太一乐,他总是在连赢对方几盘后,故意马失前蹄输上几盘,逗得宋庆龄情不自禁哈哈大笑。说真的,有时候这六十多岁的老人,还真像个天真幼稚的孩童似的,遇到熟人时,喜怒哀乐都写在了脸上。
在公众眼里,无论何时何地,宋庆龄都是一个端庄雍容、典雅高贵的形象,从不喜形于色,但在自己最亲密的朋友面前,她也会尽显个性本色。所以,靳三旺不但喜欢听宋庆龄那种纯真无邪的笑声,更随时随地明白自己身负的使命与责任:豁出命来保卫宋庆龄,让老太太欢乐愉快!当时,靳三旺误认为只有保卫好老太太了,让老太太高兴了,喜欢自己了,那么,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就可以班师回朝、向组织上受领更重大的任务了。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恰恰就是他后来的一系列出色的工作表现,反而使得宋庆龄从内心里更欣赏他了,从而轻易不肯放他远走高飞,以致靳三旺后来不得不采取撒谎的绝招,这才如愿以偿地达到目的。这是后话。
他们下的五子棋,利用的是一副围棋。这五子棋看似简单,但真要下好,下到环环相扣、暗藏连锁的地步,还真得下点功夫呢。宋庆龄毕竟年纪大了,视力明显不济,稍一疏忽,就被对方不是摆成了无可救药的“双活三”,便是“东天不亮西天明”的环环通,双方各规定的25颗棋子,没一会儿便被宋庆龄全布在棋盘上了,直下得老太太双眉皱起,嘴巴紧抿,无奈地摇头叹气。到后来,她干脆戴上那副当时轻易不戴的老花眼镜,还在征得靳三旺同意后,燃上了一支“中华”牌香烟。
其实,宋庆龄表面上在与人家下棋,心里还想着几天后外出视察的事。在有一句无一句的闲聊中,不知怎的她忽然冒出了这么一件事:“大炮呀,你要知道,这几年来,老蒋反攻大陆的叫嚣与行动,一天也没有停止过。当年朱老总在延安时,有一个外国记者模样的人,趁给朱老总端茶送水的机会,偷偷地把一些毒药粉投进水杯中。幸亏老总的卫士警惕性高,当场拿掉了这杯茶水,结果你猜怎么样?一化验,这水中果然有毒呢,而且还是几分钟里就能致人死命的剧毒呢!”
也许言者无意,但听者不但有了心,而且心里还“咯噔”了一下。朱德的这段秘闻,强烈地震撼了靳三旺的心弦,他再次感到了自己肩头担子的重量,以致后来几盘棋走了神,眼看着宋庆龄连胜他几盘,惹得老太太快活得放声大笑。
1955年初夏,宋庆龄分别视察了上海国营第一棉纺厂和公私合营仁德纱厂、江苏省松江专区全国水稻丰产模范陈永康领导的“联民农业生产合作社”和邻近的“联盟农业生产合作社”(陈永康青年时代就开始钻研水稻栽培技术,40年代通过“一穗传”的选种方法,培育出“老来青”晚粳良种,1954年创单季晚粳亩产716。5千克的高产纪录),还有扬州瘦西湖畔的农业水利工程工地等。鉴于宋庆龄那天下棋时所说的秘闻,这回,靳三旺的神经绷得更紧了,他始终紧随在宋庆龄身边不离左右,密切观察着四周一切动静,就连隋学芳好几次要抢拍一些宋庆龄的照片、示意靳三旺退让几步时,他也没有答应。
其实,靳三旺寸步不离宋庆龄左右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不能让老太太踩空了或磕绊了。如果是那样,则是靳三旺这个卫士长的重大失职了!旁人不知道,但靳三旺他们这班警卫人员清楚得很,长期颠沛艰苦的生活,已使老太太的身体每况愈下:关节炎、坐骨神经痛、荨麻疹、麦粒肿(眼皮里的脓肿发炎)等,在这两年中几乎折磨得她坐卧不安,“关节炎疼得行路都不便(见《宋庆龄书信集·续编》第33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