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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塞尔目不转睛地盯着池塘那边的福罗拉:杰塞尔会像催眠师那样给孩子慰藉。亲爱的福罗拉,亲爱的孩子,你知道我爱你:你知道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从此再也不分离。我心爱的——
可是,突然响起一个特别尖利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她的思路:“福罗拉,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啦?”
圣奥特利这条狗一跃而起,奔向福罗拉,眯起近视眼,朝对岸平视过去——看见了前任的身影,或许她认出来了;一个非常忧伤的美人儿,一脸肃杀,比另一个男的更加可怕(因为那个男的是性挑逗,摆出风流倜傥的架势,可简单解读为男人;而在精明的“圣奥特利”眼里,这个女的只能是个食尸鬼。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女家庭教师一把抓住小福罗拉的手臂,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恐慌地叫道:“上帝呀,多么——可怕呀!把眼睛蒙起来,孩子!快躲起来!”
福罗拉仿佛挨了一巴掌,被打得眼冒金星,眨着泪眼分辩说她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东西也没有。尽管杰塞尔勃然大怒,怒眼圆睁,女教师还是相当野蛮地抓住孩子的双手,飞快地把哭哭啼啼的孩子拉走了,一边喃喃地责备着安慰孩子:“别看她,福罗拉!别看那个可怕淫贱的东西!你现在安全了。”
可怕淫贱的东西。活着的时候,她是那么可爱,那么谦让的女孩。操守纯洁,白璧无瑕,不亚于修饰得尽善尽美的仪表;不错,还是个理所当然的基督教教徒;而且是个处女——当然是。
第四部布赖府受到惩罚的人(8)
头发痒痒的,有东西在跑?——一个硬壳甲虫掉到地上。
杰塞尔被刺中了心窝,她气疯了,开始失去控制。大白天她更加无所顾忌,在布赖府游来逛去,寻找与她心爱的女孩独处的时机,哪怕只能捕捉到短短的几分钟。“我似乎被鬼魂附体了,”杰塞尔绝望地笑着说,“但有什么办法呢?福罗拉是我的命根子。”然而那个嫉妒心和报复心很强的“圣奥特利”一睁开眼睛就寸步不离地守着孩子。为了夜间安全,她把福罗拉漂亮的小床塞在自己的床边(自从那次在池塘边受惊吓以后,不论是女家庭教师还是那个受她照管、精神亢奋的孩子,每次入睡不到几分钟就惊醒了)。
福罗拉求告着说:杰塞尔小姐,救救我!来吧!快来呀!
杰塞尔说:福罗拉,亲爱的。我会来的。快了。
可那个从圣玛利奥特利村来的年轻女人十分警惕,连她和福罗拉的住房里的百叶窗也不许打开!隔壁儿童房的百叶窗也不许开。在杰塞尔小姐管辖下,在她和红头发的奎恩特相爱的日子里,这些房间充满了阳光!——是的,还充满了月光!空气随同他们的爱情跳动,随同他们的爱情湿润,随同他们的爱情而怠惰;墙上巴洛克式的银烛台随着他们做爱发出的欢叫而颤抖。现在空气变得陈腐、酸臭,新换的被单铺到床上不到几分钟就脏了。
由于在布赖没有遭到反对,“圣奥特利”要强化她的权威,企图坚持把可怜的迈尔斯房间内的窗户也永远关起来。但迈尔斯是个男孩,而且特别任性,他那天使般的脸蛋掩饰了他早熟的灵魂。小迈尔斯不肯就范。“要窗户为的是什么?请你说说看,你这个愚蠢古板的东西——”迈尔斯用略带揶揄的语调,欢快地对那个厉害的女人说,“——如果不是用来朝外看,你倒是说说,要来有什么用处?”
对这个问题,女教师咬牙切齿地答道:“迈尔斯,这个问题该由我来问你。”
仿佛只用木头百叶窗就能把对爱狂热的追求挡在窗外。
可怜的、令人厌恶的鬼魂:到目前为止,全家上上下下都见过她了。
她在屋里到处逛,时而飘到楼上,时而落到楼下,时而游到落地窗前,窗外雪白的铁线莲粘呼呼的花瓣散发出浓郁的芳香……那是她的哭声,说明她是被强行拉开的……是女人因为失去孩子而发出的悲叹,或者是为自己的灵魂快要熄灭而发出的叹息。这个圣奥特利怎么能老是隔在她和福罗拉之间——总是碍手碍脚!就在前不久,手里拿着一本《新约圣经》。
这一天早晨,杰塞尔累坏了,她发现自己进了教室,坐在自己原先的书桌边,她轻轻地发出一声哀叹。她的手臂无力地搁到书桌上,悲伤地把沉重的头埋在臂膀里,遮住脸,由于委屈、困惑和愤怒而热泪盈眶。我是爱,怎么反倒成了邪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把她从迷茫中唤醒,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过身,看见她的死对头就在六英尺开外直面着她:“圣奥特利”弯腰弓背,宛如跛脚女人。她扬起手臂,似乎要把鬼挡住,厌恶地眯起一双死鱼眼,苍白、突出的前额、薄薄的嘴皮都确定无疑地流露出厌恶之情——“走开,从这里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坏蛋,专门吓人的可恶的东西!”
若在过去,杰塞尔一定会寸土不让,此时看到死对头眼里强烈的厌恶之情,她软了下来,毫无抵御之力。她无法抗辩,觉得自己渐渐溶解,给死对头让出阵地,而死对头则洋洋得意扯着尖细的嗓子,毫不怜悯地追着喊道:“永远别再回来!永远,永远休想再回来!”
现在,厉害的“圣奥特利”更加热衷于盘问可怜的福罗拉,对她毫不容情。“福罗拉,亲爱的,你有事要告诉我吗?”,“福罗拉,亲爱的,你知道,你可以告诉我:我已经见过那个可怕的东西了,我知道。”最无情的话是:“孩子,你不如坦白交待!我跟你的‘杰塞尔小姐’谈过话了,她对我说了。”
杰塞尔是个见证,虽然她无影无形,又无权无势,但毕竟见证了当时的情景。福罗拉被逼无奈,头脑里的泡影爆裂了。她的哭声跟无数孩子一个样,在布赖这所丑陋的宅子的地下墓穴猛烈地回响。福罗拉叫道:“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我没有看见!我没有看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讨厌你!”
尽管杰塞尔看见孩子歇斯底里地抓住格洛斯太太的手臂,可她却无力干预。
更具有讽刺意义、令人痛苦的是,杰塞尔发觉在所有的人当中,自己该感谢的却是原来的对头格洛斯太太。
天一亮我就要消灭:是时候了。我只不过是夜间的一场梦。
孩子发疯似的嚎哭声震动了整座老宅,一直深入到地下墓穴。一连串脏话从孩子粗哑的喉咙里吐出来。格洛斯太太和另一个女仆送福罗拉去伦敦,看著名的儿科心理大夫,孩子的污言秽语羞得她们把耳朵捂了又捂。
格洛斯太太流着眼泪问道:“这个小天使从哪里捡到这么多脏话?”
“圣奥特利”当然留下来照看小迈尔斯。失掉小福罗拉使她震动——困惑难过,——怒不可遏,但她决心不再失掉迈尔斯。
她也是一个乡村牧师洁白无瑕的女儿,卫理公会派教徒。她跪下祈祷,求众生之父加强抵御恶魔的力量。她诵读《新约圣经》,从中求得慰藉,约束自己,以免非分之想。我们的救世主难道没有从受苦受难的人身上驱走恶魔吗?只要他愿意,难道不能起死回生吗?在竞争这么激烈的宇宙,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迈尔斯,亲爱的,你在哪里?来呀,上课的时间到了!”
在地下深处,在漆黑滴水的地下墓穴,为哀悼他的爱人杰塞尔,奎恩特悲痛不已(奎恩特不是丈夫,但却如同丧妻,悲痛不已:他伤心得半条魂都没了)。彼得?奎恩特听见女家庭教师从一个房间匆匆走到另一个房间,脚后跟咚咚地踩在地上,沉重得惊人。她的喊声犹如秃鼻乌鸦的聒噪,尖厉地叫个不停,“迈尔斯?迈尔斯?——”
奎恩特颤抖着手,准备好最后一次面对女教师。他把自己当作话剧里的一个角色,或者是方程式的一个数。式子里有善有恶,有欺骗,必须有欺骗,否则方程式就不知道该往哪边移动……在一片破镜子里斜睨自己青黄的映像,拔去发白了的髭须,以便恢复当年的阳刚,或者给人以阳刚的印象。回忆起可怜的迈尔斯搂着他的膝盖,喜出望外地把热乎乎的脸蛋贴着他的脸揉搓的情景。
给予和接受爱的抚慰怎么会是邪恶的呢?
杰塞尔消失了。融化了,渐渐没了:犹如不透明的晨雾,黎明时乳白一片,在越来越明亮的晨曦下渐渐褪去。他心爱的杰塞尔!——那个一头“苏格兰鬈发”的女孩,那张处女膜那么鬼难戳破!只化成了一团四散的分子,原子?
因为这就是死亡。而过来只不过是个序曲。是心愿把他们留在布赖,为了所爱的人他们不情愿离开。心愿仍然把奎恩特留下来了。事实刺痛了他。只是分子,原子?我们爱得那么狂热?他看见迈尔斯渴望的脸,感觉到迈尔斯羞涩大胆的抚摸。
准备好面对死对头。
第四部布赖府受到惩罚的人(9)
奎恩特脚上沾着露水,像野兽一样喘着粗气,透过落满尘垢的窗框往屋里瞧。可怜的迈尔斯终于给发现了。“圣奥特利”发现他可疑地躲在书房,舒适地躺在面对墙角的摇椅里——书房在二楼,是一个有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