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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南成寻思:“啥玩意儿掉井里了?这么开心。”
没留神,又让木尺敲了一下脑袋,老太婆催他:“快快,快去!”
胡:去哪儿?
婆:去捞呀!
胡:捞啥?
婆:夭寿!啥最容易掉井里?
胡:啊,是小孩!
——天乌乌,呃!要落雨,呃!阿公啊拿锄头,去锄芋……呃!
袁无双打着酒嗝,哼着小调,晃悠悠地穿过院子。 他走到楼梯口,想起尿壶没拿,便扭头喊二宝。 “二宝还在下面呢!”大宝趴在井沿上,咧着嘴直笑。“那就你,把尿壶给我端上楼。”袁无双说着,朝楼上走去。 大宝嚷:“不干!我要看二宝捞上来死了没有。”
“反了你个小兔崽子!” 袁无双兜回来,挽起袖子要揍大宝,井口倏忽冒出来一个大脑袋。 一愣神,脑袋的主人托起了二宝,见有人,道:“来得正好,给。” 袁无双闪不及,只好接过,他把二宝提到跟前,查看死没死,却见二宝口一张:“噗!” 一肚子水全喷在袁无双的脸上身上。
大宝大笑。
跑进来看热闹的老太婆连声起哄:“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袁无双把二宝扔地上,指着大宝斥道:“快给我端去!” 大宝长叹,掉头跑到门口,端起尿壶奔楼上去了。
——这王八蛋喝醉了手狠,还是少跟他过不去。
二宝吐完水,从地上坐起来,愣愣感慨:“妈的,淹死我……”
胡南成脱下上衣拧水,露出胸肌上的盘龙纹身。 袁无双凑上去瞧,忍不住伸手在那纹身上擦了擦,居然擦不掉。两人互相打量起来。
胡心想:好放肆的家伙。
袁心想:好显摆的胸肌。
胡心想:我是来刺探你的身份,本不该与你照面。这算是哪一出?
袁心想:你个大胸肌,看着我干什么,要我付救小孩钱?还是想吃猪脚面线?
胡心想:你好像知道我的企图……
袁心想:你要敢开口要,老子就说没有,老子就说,二宝又不是我儿子我凭什么付钱?
胡心想:他娘的,好毒的眼神!
袁心想:不敢开口就滚蛋!挤眉弄眼的吓唬谁?
胡心想:要不是少主人吩咐过,真想拍死他。罢了,当前之计,还是走为上。
“后生家,你不是要买金纸吗?”老太婆插了一句。
胡南成早就等着这个台阶,连声说是,快步随老太婆出了院子。袁无双冷冷打了个酒嗝,负手挺胸朝楼梯口走去。
撵走了企图偷东西的大宝,袁无双把溅湿的衣服脱个精光,一头扎进床褥。 嘴里却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五魁手来,九爷做官……”
窗外的龙玉娇听了好半天才想起这是划拳。 泉州人划拳就跟吵架似的,听过就印象深刻,只不知他自个儿一人嚷嚷什么。
龙玉娇悄悄推开窗,恶狠狠往床上看。
哎呀!死王八蛋!睡觉居然不穿裤子!
袁无双听见打喷嚏声,扭头看。
龙玉娇被他看见,脸红脖子粗。
袁无双厉声呵斥:变态!
龙玉娇暴怒:你才变态!
袁无双笑:嘿嘿,反正这回你是逃不掉了,等我睡完再料理你。
龙玉娇忽然感到头晕,顿时花容失色。
⑤
起初,龙玉娇以为中了迷香一类的东西,后来发现不是,头晕是伤风打喷嚏引起的。她暗骂:“虚张声势的家伙!”
骂完,龙玉娇拔出佩剑,跃下窗台,不过眼睛得先闭起来,这混蛋没穿裤子。
若非龙玉娇的矜持,袁无双布下的机关还不一定能得逞。窗台下有个捕盗装置,俗名“半天吊”,就是那种能把人兜起来吊在半空中的大网兜。 泉州地界夜盗猖獗,这种装置很时髦,随便找家小卖店都能买到。袁无双屋里装“半天吊”本是防大宝偷东西的,但那娃比贼还贼,从不上当。
龙玉娇是第一个落网者。
先是一声短促尖叫,然后是佩剑落地的叮当声。床上的袁无双拉上毯子,蜷成一团,姿态跟网兜里的龙玉娇相仿。人却面朝着里墙,根本没打算理睬猎物。
突陷绝境,龙玉娇早吓得面无血色,险些昏过去。口干舌燥之下,噎在喉咙里的一大堆无名废话愣是宣泄不出。
镇定!镇定!
龙玉娇在网兜里扭来扭去,好容易将一只手从一处破口探出,试着去够地上的佩剑。手不够长,就差那么一点点。既然无计可施,只好叫喊。
放我下来!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吵死啦!” 袁无双刚睡着就被吵醒,很不乐意,拿起枕头丢了过去。 枕头是木制的,砸在龙玉娇身上,有点疼。
袁无双继续睡。
龙玉娇心想这人不可理喻,叫醒他不知会做出什么荒唐举动,还是自行想办法的好。后来,想着想着就睡了,毕竟昨晚她也通宵。当然,还有感冒的缘故。
“回禀少主人,属下查过了。”胡南成在药房处碰到了阎小罗。
“那人什么底细?”阎小罗急问。
胡:听一个老人家说,袁无双是一个散鸟,并无正当差使。
阎:散鸟是什么玩意?
胡:这个……属下也不是很明白,大概指流氓地痞吧。
阎:也就是说,他不是武林中人?
胡:不是。
阎:对了,你身上有钱吗?
胡:呃……有,不多。
阎:先借我两吊,这药房死活不让赊账。
胡:少主人,你不会是……一整天都在这儿(跟药房掌柜商量赊帐)吧?
阎:是啊……你少啰唆!拿钱来!
午后的阳光从墙西通风口射进来,弄醒了袁无双。袁无双起床第一件事——下床找尿壶,然后尿得叮咚作响。半天吊着的龙玉娇这会儿还在睡。 她梦见自己又掉水沟里去了,然后抬头看见袁无双正往水沟里小便,于是大怒,怒完也醒了。醒来时,袁无双已穿好裤子,正四处翻找上衣。
龙玉娇看清当前处境,想骂人但生病了提不起劲来。见袁无双只顾翻箱倒柜,对自己视而不见,忍不住出声提示:你想怎样(对付我)?
袁无双找到上衣穿起来,低头扣扣子,继续对她视而不见。龙玉娇很想愤怒,想说人家在问你话呢,想问你这人为何如此无礼,想骂你这臭流氓。
——又想商量:可否放我下来。
袁无双穿好衣服,瞥了她一眼,却扭头朝门外走去。
“喂你别走!回来!” 龙玉娇不愿他撇下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她发觉身子这时已经有些发烫,想必是感冒加重了。袁无双听她叫唤,在门口一顿,然后倒是真的折了回来,走到床边,端来尿壶,放在了网兜的下面。“你太过分了!呜……”龙玉娇终于忍不下去了,眼泪汹涌而出。
——谁曾想这一哭,竟会把袁无双闹个手忙脚乱。
⑥
袁无双不喜欢女人哭,女人的哭声会令他心里发慌。不知道什么缘故。龙玉娇一哭,袁无双就发慌,只好找法子阻止她。起初用恐吓:别哭!再哭我拍死你! 恐吓无效,袁无双又尝试了不少手段。
软:我给你买煎包吃?
硬:再哭老子杀了你!
最后妥协:罢了罢了,怕了你了!
龙玉娇立即擦掉眼泪,虎视眈眈地等他怕——怕了就是要放了我的意思吧? 袁无双没有立即着手放人,却是捡起掉在地上的佩剑,拿在手里端详。 龙玉娇克制着不吭声,以免他改变主意。 袁无双指着剑说:“好像很利。” 龙玉娇不接他的话,强作镇定其实心急火燎。袁无双不急,拖来一张椅子坐下,继续把玩那把利剑,嘟囔: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窗外,阎小罗刚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暗忖:这可不像地痞流氓的台词——莫非此子深藏不露,当真是个隐匿市井的高人? 接着听袁无双后面的话:“奈何还是个爱哭贼。”龙玉娇忍不住分辩:“我不是贼。”
袁:那你干嘛没事老来爬我家窗户?
龙:我……我……
袁:还拖来一支这么利的剑,想杀人呀?
龙:我没有!(我只是想教训你一下)
袁:难道是想男人想疯了算计到你老子头上来了?
龙:乱讲,才不是!
袁无双点点头:“那就好,反正老子也不打算要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做老婆。” 龙玉娇和外面的阎小罗听完这句话都被气笑了。龙玉娇叫道:“快放我下来,不然我要哭了!”
袁无双不满,却又无奈:“就放,就放。”
龙玉娇等放,但袁无双迟迟不动手,龙玉娇催促:“快呀!”
袁无双说:“我还是想问清楚你到底爬我家窗户做什么,你告诉我,我就放了你。”
龙玉娇说:“你放了我,我再告诉你。”
袁无双拿爱哭的女人没辙,只好用剑割断绳子。砰——龙玉娇掉在地上,摔疼了屁股。屁股摔疼了揉揉就好,只是人还生着病,加之悬挂半天,气血不畅,一时倒也无力起身。袁无双蹲在龙玉娇面前,用剑面敲了敲她的头:说吧。龙玉娇本想下地后对他动粗,或者抢了佩剑就赶回客栈去养病,现在起了不身,只得应付:不许敲人家的头。
除了脚软,龙玉娇又发觉了头晕,补充道:病着呢,头很晕。
袁无双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尤其是肚子饿的时候,所以猛然之间就对那迟迟未给的答案失掉了兴趣。他把剑丢在地上,指了指窗,示意龙玉娇自便。然后起身走了。在门口,袁无双多一嘴:头壳坏掉,破病了还到处乱爬别人家的窗户。
——这是一句很泉州的话。表面听着像骂人,仔细分解,却更像是在埋怨对方不懂得照顾自己。也许袁无双这句自言自语的本意就是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