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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几百速捷军在一个又一个树林当中穿行。在祖锻和方知晓的严令下,没有人敢稍作停顿,祖锻在前而方知晓居中,轰隆隆地直往前行。祖月跟在方知晓身边,板着一张小脸也不肯说话。祖锻亲自带领一队速捷军已经没入了一个树林当中,方知晓带着大队离他不过七八百步的距离。夜色如漆,不辨路径。祖铁是羯人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也在大队当中传开了。每个人都神色复杂,不停地催着座下的战马。作为当年冉闵手下的精锐骑兵,在当年杀空一国羯人的行动中。他们早就和羯人结下了不解之仇!现在却发现他们的管军是羯人,让他们如何放心得下?
前军在树林当中突然传来连声的呼哨,方知晓忙扬起手止住了大队前行。几百骑马乱哄哄地停下,所有人的兵刃都拔了出来!不远处的树林里面突然燃起了火把,还有人声传了过来。正疑惑之间,两骑传讯的骑士奔了回来,远远地就大声道:“方副管军,我们在树林当中遇到了二坞主他们一小队人马,祖铁已经投靠了慕容宙,昨日晚上燕军就进了中流堡!”
方知晓顿时眼前一黑,慕容秋落入了慕容宙手中!身边的战士们也是一阵愤怒的喧哗,乱成了一团,他们的家和基业都在中流堡啊!他们在外面奋战,回来却发现家都没有了!方知晓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嗔目大喝:“中流堡丢了,我们再抢回来!叫个屁叫!”转头又见祖月一脸的震惊,方知晓冷冷地看着她:“你还相信祖铁?”不等她回答,打马就直奔树林而去。祖铁反水……祖冶怎么逃出来的?他一个二坞主,难道连祖铁也控制不住了?堡内都知道祖铁是羯人,不管是怎么传出来的,发动堡内那些徒属汉民拿下他还不容易?怎么就让中流堡丢了呢?
他脑海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模模糊糊地闪过,却在紧张忙乱中一时抓不住。转眼间他就冲进了树林当中,看见里面已经燃起了不少火把。照得树林里面忽明忽暗,掉光了树叶的树枝在火光映照下,就和一只只诡异的手一样。中流堡,看来是丢了……
树林里已经满是速捷军战士,一片低沉的嗡嗡声充斥其中。有些速捷军战士甚至已经哭了出来。祖锻扶着祖冶低声地问着些什么。而祖月脸色苍白,眼泪也已经夺眶而出。方知晓从马上下来,脱下头盔,抱着头靠着树就觉得浑身无力,之前慕容秋还在等他回去,而现在却已经落入了慕容宙的手中!祖冶的声音低低地在树林里面响起:“……大哥,从你离开那天,祖铁就不允许我插手中流堡军务。往日他对我还算客气,但是从你离开起,竟然没有了我说话的余地!我总是以为他跋扈而已,没敢往坏处想……
“在你们离开的第五天上,燕军突然开始行动,向我们外围堡垒发起攻击。三万多燕军打了整整一天,我们丢了两个小堡垒,伤亡四百多战士。本来无伤大局,但是祖铁突然命令放弃外围堡垒,向中流堡收缩!我听到这个消息,忙去找他,坚决反对。他当时只是答应,但是到了夜间,就看见一队队外围守备的战士向内退进了中流堡!我发现不对,想集结仅有的家将制止祖铁,将他手中的权力夺回来。祖铁突然带着数百亲信进了宅院,将我周围家将杀伤,控制了整个局面!我现在还记得他冷笑的模样!他的话我现在还记得:‘二叔,你不是一直记着我是羯人么?我也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个羯人,是和你们有灭族之恨的羯人!这片土地上,汉人的生存,必须要依靠我们胡人的支配!’
“我只是说,伤害我不要紧,但是中流堡数万汉民,都是看着你长大的,月儿也一直当你是哥哥,你千万不要伤害她,他只是笑着去了。说月儿他是绝对不会伤害的。到了下半夜的时候,他又神色恼怒地走来,告诉我他已经放月儿离开中流堡。我正觉得这羯人还有点良心,他却又问我慕容秋身上的白凤璋到了哪里去!”听到这里,方知晓一下站了起来,猛地推开众人,冲到了祖冶面前:“祖铁那小子敢动秋儿?”
几个人都转头看向他,祖冶苦笑:“他有什么不敢?祖铁直属的心腹家将,已经控制了整个中流堡,我们的速捷军又全部离开,动一个慕容秋,对他又算什么?这鲜卑圣女和白凤璋,还有我们中流堡,正是他献给慕容宙的大礼!”他转头不看已经两眼通红的方知晓,对祖锻摇头续道:“……他问白凤璋,我怎么能知道?大哥,你拿了么?”
祖锻缓缓摇头:“我没拿。不是你劝我么,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总要留条退路,不要沾惹这个东西。我虽然很想,但是我没拿……后来如何了?”祖冶哦了一声,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方知晓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那种不对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掉头就走了出去,拉住正在捶树的陈衍,低声道:“你去问问跟着二坞主从中流堡出来的弟兄们,他们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有没有追兵在后面?”
这时祖冶已经说到了他们逃出来的经历:“……我给软禁了几天,根本无从出去。我想办法和一个心腹取得了联络,阻止祖铁已经不可能,只有想办法逃出去了!你们离开第八天上,我突然听到堡内传来了哭喊声和惊呼声,还有燕军的吼叫声,火光也从四面燃起。祖铁这小子,终于将慕容宙引进了中流堡!趁乱当中,我那心腹杀了守卫,将我救出来。我们几个人召集人手,想去将燕军打回去。等出了内城,却发现燕军已经源源不断地从西门和北门拥进来,到处都燃起了火头,这种情况下,我只能趁乱夺占了东门,打开大门,让大家逃出去,能逃多少算多少……大哥,你错了呀!当初你要提拔祖铁,我是怎么说的,现在又是怎样!”
说到激动处,祖冶突然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这哭声带动了树林中的气氛,速捷军顿时也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哭声,更有人对着中流堡方向跪了下来,用力地捶地。陈衍来到了方知晓身边,低声道:“弟兄们说,他们是听到二坞主招呼,跟着他那几十骑人马趁乱从东门撞出来的。昨夜他们接到了祖铁亲自下达的命令。除了最少的人员在城墙上警戒,其他的都集中修整,准备出城反击燕军,将外围堡垒夺回来……半夜突然火起,接着就是燕军大队突然打进来。等发现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大家都乱作了一团,只能各自逃生……”
方知晓的脑子已经乱作了一团,下意识地问道:“祖铁亲自下的命令?嗯?”陈衍也满眼是泪,摇头道:“不,管军……祖铁那个王八蛋已经几日不照面了,什么命令都是家将传令,他们的队正接着了有他印鉴的手令,于是奉命。谁想到这个羯胡王八蛋却心怀叵测!他定是忙着和慕容宙谈判出卖我中流堡的条件!副管军,你看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那一家子……全在中流堡里面哇!”祖锻猛地大喝了一声,震住了所有的哭喊声:“哭有什么用?我们当初起家,还不是这个惨状?现在我们还有平川堡和赤川堡,这个仇我们一定会报!”
他一挥手:“咱们前进!接应还陆续逃出来的汉民,二弟,你带着一半人马向北,去赤川堡,告诉三弟,召集人马,给咱们报仇!”
这个大豪脸孔扭曲在一起,握紧了手中的大火戟,翻身就想上马!
方知晓喘着粗气,他知道祖锻被他亲手养育提拔的祖铁的背叛伤害了,又让数万汉民落入了燕军的手中,已经存了必死之念。这去接应汉民退出来,在慕容宙亲领的猎军面前,还不是最后只有一条死路?可是这个时候还能怎么办?他就算是死,也要把慕容秋救出来!慕容秋和他分别时候的眼神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两人一路同生共死过来,她的温柔,她的骄傲,她的决绝,还有那份两人之间互相的依靠,让他无从逃避,无从选择。
妈的,祖铁,老子和你死在一起!只要你敢出现在老子面前!
那一些顾虑,还有心中不对的感觉,在祖锻一喝之下,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从陈衍手中夺过长矛就想上马, 这时就见祖冶一把扯住了祖锻:“大哥!不能鲁莽!咱们还有和慕容宙讨价还价的条件,他们还没拿到白凤璋!就算打下中流堡,失了这个圣物,鲜卑人也承受不起。要是白凤璋在你手中,我们可以用这个换回中流堡的汉民,安全撤到赤川堡,以后我们再夺回来!大哥,这是数万汉民的性命啊!”
祖锻的目光猛地射向了方知晓,又转了回来,脸孔又是一阵扭曲。祖冶的目光也跟了过来。方知晓一震,祖冶在那瞬间流露出来的贪婪和狂喜,却是一个才脱大难的人怎么也不该出现的!
祖锻虽然没问,但是这个时候了,用屁股想也知道,白凤璋不在慕容秋身上,那一定就在他身上了!祖锻会怎么办?放倒自己抢过白凤璋,去换回中流堡的汉民么?这个时候,只要能将中流堡的汉民和慕容秋换回来,除了亲娘老子,他什么都给得出去了。他伸手缓缓地就想去摘自己贴身放着的白凤璋,祖锻的目光又扫了过来,让他一下僵住了。
那是一道坚决阻止的眼神。
这个时候,他还没有忘记他那个天王的遗命么?
祖锻的声音沉沉地响了起来:“速捷军的弟兄们,咱们败了。不是我们战斗失利,是我祖锻看错了人!这次战事,表面是因为我们劫了鲜卑圣女而起,其实胡汉之间的战事,从晋朝倒下那天就一直没有结束!我们被屠杀、抢掠、奴役,难道我们低头认输,他们就会放过我们么?”
所有人的眼光都转了过来,看着他们的坞主,包括方知晓在内。
“我